八月初八,西郊粮仓落成。
新建的粮仓比之前大了三倍不止,青砖灰瓦,高檐厚墙,门前立着块石碑,刻着“劝农仓”三个大字。仓前广场上,摆了五十张方桌,庄户们早早来了,穿着干净的衣裳,脸上带着笑,等着迎驾。
辰时三刻,御驾到了。
永昌帝没坐龙辇,骑了匹枣红马,一身明黄常服,身后跟着皇后、淑妃、几位皇子,还有文武百官。尹明毓领着庄户们在道旁跪迎,永昌帝下马,亲手扶起她:“谢夫人,辛苦了。”
“臣妇不敢当。”尹明毓垂首。
永昌帝看向那座崭新的粮仓,点头:“建得好。朕听,这粮仓不光存你们庄的粮,还收京畿各庄的粮?”
“是。”尹明毓道,“劝农仓按市价收粮,现银结算,不压价、不拖欠。庄户们卖粮有了保障,种粮才有底气。”
“好!”永昌帝赞道,“这才是为农桑谋实事。”
他转身对百官道:“你们都看看,一个女子,能把农桑事办得这样周全。你们这些食君之禄的,该当如何?”
百官躬身:“臣等惭愧。”
淑妃站在皇后身后,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可眼神落在尹明毓身上时,却冷了一瞬。她今日是“病愈”后第一次公开露面,穿着绛紫色宫装,戴了套红宝石头面,看起来气色不错,可眼下的青黑,脂粉也盖不住。
宴席就设在广场上。主桌坐着永昌帝、皇后、淑妃、谢景明、尹明毓,还有几位重臣。其他桌上,庄户和官员混坐——这是尹明毓的主意,她:“今日是庆丰收,不分尊卑,只论辛劳。”
起初官员们还有些不自在,可庄户们淳朴,敬酒就喝,话就应,慢慢地,气氛也热络起来。
菜是庄上厨子做的,食材全是田庄自产——清蒸鱼是庄前河里捞的,红烧肉是庄上养的猪,各色蔬菜是菜园现摘的。永昌帝每样尝了一口,连连点头:“鲜!这才是真滋味。”
淑妃夹了片白菜,细嚼慢咽,忽然道:“谢夫人这庄子,真是样样俱全。难怪陛下常夸,是京畿农桑的典范。”
尹明毓起身:“淑妃娘娘过奖。臣妇不过是按农时耕作,依地力种植,不敢称典范。”
“谢夫人谦虚了。”淑妃笑了笑,“本宫听,你这庄子不仅种粮种菜,还养鸡养鸭,甚至……还教庄户识字算账?”
“是。”尹明毓坦然道,“庄户们若连账都算不清,如何知道自己挣了多少,亏了多少?臣妇请了位老秀才,每旬教两个时辰,识字、算数、记账。如今庄上三十七户,家家都有人能写自己的名字,会算简单的账。”
永昌帝眼睛一亮:“此事当真?”
“千真万确。”尹明毓道,“陛下若不信,可随意考较。”
永昌帝当真点了个庄户上前,那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叫周大柱。永昌帝问:“你家今年种了几亩地?收了多少粮?卖了多少?余下多少?”
周大柱有些紧张,但答得清楚:“回陛下,民家种了十亩地,八亩麦子,两亩豆子。麦子收了二十五石,卖了十五石,余十石自用。豆子收了六石,全卖了。总共……总共挣了十八两银子,余粮够吃到明年夏收。”
他一口气完,广场上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低低的惊叹声。
一个庄户,竟能把账算得这么清楚!
永昌帝抚掌大笑:“好!好!谢夫人,你教得好!若下庄户都能如此,朕何愁农桑不兴!”
淑妃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没再话。
宴至半酣,永昌帝起身,走到粮仓前,亲手推开仓门。
仓里堆满了麻袋,整整齐齐码到屋顶。麦子的香气混着新木的味道,扑面而来。永昌帝抓起一把麦粒,看着那饱满的金黄色,良久,叹道:“民以食为。有此粮仓,京畿百姓,可安心矣。”
他转身,对尹明毓道:“谢夫人,朕要赏你。你想要什么?”
尹明毓跪下了:“陛下,臣妇别无所求,只求一事。”
“讲。”
“请陛下下旨,将劝农仓之制,推广至各州府。”尹明毓抬起头,眼神清澈,“一仓可安一县,百仓可安一府。若下州县皆有劝农仓,则粮价可稳,民心可安,农桑可兴。”
这话得恳切,也得大胆。
推广至各州府?那需要多少银钱?多少人手?
百官中已有议论声。
永昌帝却笑了:“谢夫人,你可知这要花多少银子?”
“臣妇算过。”尹明毓从袖中取出一本册子,“这是劝农仓的账目。建仓花费三百两,存粮成本约五千两,运营一年,各项开支约八百两。而仓中存粮,可调节粮价,平抑荒年,其利国利民之效,非银钱可计。”
她把册子双手呈上:“若推广至一州,初期投入约需五万两。但三年之内,州内粮价稳定,农税增收,即可回本。五年,可盈利。”
永昌帝接过册子,快速翻阅。册子上记得密密麻麻,收入、支出、存粮数、售粮数……一笔笔,清清楚楚。
他合上册子,看向谢景明:“谢卿,你以为如何?”
谢景明出列:“臣以为可校江南盐税新政,已见成效。农桑新法,亦可循序推校劝农仓之制,可在京畿试行一年,若成效显着,再逐步推广。”
永昌帝点头:“好。那就以京畿为试点,试行一年。谢夫人,这劝农仓,仍由你管。朕要看到,明年此时,京畿粮价,稳如泰山。”
“臣妇领旨。”尹明毓叩首。
宴席继续,可气氛已不同先前。那些原本还有些轻视的官员,此刻看尹明毓的眼神,都带了几分郑重。
这个女子,不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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淑妃回宫后,砸了一套茶具。
“劝农仓!推广各州府!她尹明毓多大的脸!”淑妃脸色铁青,“陛下这是要抬举她到上去!”
宫女跪了一地,不敢出声。
德妃在一旁劝:“姐姐息怒。陛下不过是一时兴起,未必当真。那劝农仓要真推广,牵扯多少利益?朝中那些大臣,第一个不答应。”
“朝中大臣?”淑妃冷笑,“你今日没看见?谢景明一开口,李延年那些人立刻附和。清田司查了刘家,他们怕了!如今谢景明风头正盛,谁敢触他的霉头?”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不能再让她这么下去了。再这么下去,她在朝在野的声望,就要压过二皇子了。”
德妃心问:“那姐姐的意思是……”
“她不是要管劝农仓吗?”淑妃眼神冰冷,“那就让她管。管出纰漏,管出乱子,到时候……看陛下还夸不夸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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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分前后,西郊田庄的豆子收了。
豆田里,庄户们忙着收割、打场、晾晒。今年豆子长得好,亩产比往年多了四成。尹明毓让人把豆子分成三份——一份留种,一份磨豆腐、生豆芽,一份存进粮仓。
劝农仓开始收粮的消息传开,京畿各庄的粮食,陆陆续续运来了。仓前的广场上,排起了长队,都是来卖粮的庄户。劝农司的人验粮、过秤、记账、付钱,有条不紊。
尹明毓每日都来仓上看看,有时帮着记账,有时跟庄户聊几句。庄户们见她和气,都愿意跟她话。
“夫人,俺们庄今年也试了新法,亩产增了三成!多亏了您那些良种!”
“夫人,粮仓收粮真给现银?不拖欠?”
“夫人,明年还收吗?俺们好多存些粮……”
尹明毓一一答了,声音温和,态度耐心。
这日,她正在仓里核对账目,周庄头匆匆进来:“夫人,出事了。”
“什么事?”
“南郊张家庄的粮食,有问题。”周庄头压低声音,“他们送来的麦子里,掺了霉变的,还有砂石。咱们的人验出来了,不给收。张庄头就闹,咱们故意刁难,现在仓前围了好些人。”
尹明毓放下账册:“去看看。”
仓前果然围了一圈人。张庄头是个黑脸汉子,正扯着嗓子喊:“凭什么不收?俺们的粮都是好好的!你们这是店大欺客!”
劝农司的吏急得满头汗:“张庄头,你这麦子确实有问题。你看,这一袋里,霉变的占了三成,还有这么多砂石。这要是收进去,不是砸劝农仓的招牌吗?”
“什么霉变?什么砂石?俺看你们就是不想收!”张庄头不依不饶,“今不收,俺就不走了!”
周围看热闹的庄户议论纷纷。
尹明毓走过去,人群自动分开。她走到那袋麦子前,抓起一把,仔细看了看。
确实有问题。麦粒颜色深浅不一,有些发黑,明显是霉变的。砂石也多,硌手。
“张庄头。”她开口,“这麦子,是你们庄上种的?”
张庄头见她来了,气势弱了些,但还是梗着脖子:“是……是啊!”
“种在哪儿?哪块地?什么时候收的?怎么晾晒的?”尹明毓一连串问下来。
张庄头支支吾吾:“就……就庄子东头那块地,八月收的,晒了三……”
“东头那块地,挨着河,地势低,今年夏雨水多,确实容易霉变。”尹明毓点点头,“但霉变到这种程度,不是晒三能解决的。你们是不是收的时候,麦子就没干透?或者……掺了往年的陈粮?”
张庄头脸色变了变,没话。
尹明毓继续道:“劝农仓收粮,有标准。麦子要饱满干燥,无霉无蛀。你这麦子,不符合标准,我不能收。但……”
她顿了顿:“你若愿意,可以把麦子拉回去,重新晾晒、筛捡。合格了,再来卖。或者,我按次等粮的价格收,但只能用来喂牲口,不能入仓。”
张庄头愣住了:“重……重新晾晒?”
“对。”尹明毓道,“我知道,庄户们种粮不易,卖粮更难。但粮仓不是慈善堂,收了次粮,砸的是招牌,害的是所有庄户。你今以次充好,明别人也这么干,长久下去,谁还信劝农仓?谁还敢来卖粮?”
她环视四周:“各位乡亲,劝农仓建起来,是为了让大家卖粮有保障,不是为了让大家投机取巧。今日我若收了这袋次粮,就是对不住那些送来好粮的乡亲。你们,是不是这个理?”
围观庄户纷纷点头:
“夫人得对!俺们送来的粮,都是精挑细选的!”
“次粮不能收,收了以后谁还好好种粮?”
“张庄头,你就听夫饶,拉回去重新晒晒呗……”
张庄头脸一阵红一阵白,最后重重叹了口气:“夫人……是俺糊涂。俺这就拉回去,重新晒!”
他招呼人把粮袋搬上车,走了。
一场风波,就这么平息了。
周庄头松了口气:“夫人,还是您有办法。”
尹明毓摇摇头:“不是我有办法,是道理在那儿摆着。庄户们不傻,谁好谁坏,他们心里清楚。只要咱们做事公正,他们就信咱们。”
她抬头看了看:“快入冬了,得抓紧时间收粮。你跟下面的人,验粮要仔细,但态度要好。庄户们有什么难处,能帮就帮。”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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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初,劝农仓的存粮已经过了万石。
尹明毓算了算账,存粮成本、运营开支、人员工钱……各项加起来,支出不。但看着仓里满满的粮食,她心里踏实。
这日,谢景明来了仓上。
他最近忙清田司的事,瘦了些,但精神很好。见尹明毓在核对账目,他走过去,从背后揽住她:“别太累。”
“不累。”尹明毓靠在他怀里,“就是……有点压力。陛下把劝农仓交给我,万一办砸了……”
“不会砸。”谢景明低声道,“你做得很好。京畿粮价,这两个月稳中有降,陛下很满意。”
他顿了顿:“不过……有人不满意。”
“谁?”
“二皇子。”谢景明声音冷了些,“刘家倒了,他损失不。如今劝农仓又成了你的功劳,他那边……怕是会有动作。”
尹明毓转过身:“他敢动粮仓?”
“明着不敢,暗地里就难了。”谢景明握住她的手,“你这几日心些,仓上多派些人守着。我调一队暗卫过来,暗中保护。”
尹明毓点头:“我知道。”
她看着窗外渐黄的树叶,轻声道:“秋了……该准备过冬了。”
“嗯。”谢景明揽紧她,“有粮,有仓,有人。这个冬,不会难熬。”
两人相拥而立,窗外,夕阳西下,将粮仓的影子拉得很长。
仓里,万石粮食静静躺着。
仓外,庄户们收工回家,炊烟袅袅升起。
一切都好。
但尹明毓知道,平静之下,暗流仍在涌动。
不过,她不怕。
有粮在仓,有心在手。
有什么好怕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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