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林庄的佃户大会,开得比预想中顺利。
徐老爷在庄子里威望高,他亲自敲锣召集人,又挨家挨户解释新章程的好处。第二日一早,打谷场上便站满了人。
尹明毓站在台前,把改种果树的设想了。坡地上的佃户们起初将信将疑——种了一辈子粮食,突然要种树,总觉得不踏实。
“夫人,这树……真能比粮食值钱?”一个老佃户问。
“头三年不能。”尹明毓实话实,“但三年后,一棵果树结的果子,能抵半亩地的粮食。而且果树打理起来比粮食省心,旱涝保收些。”
“可三年里咱们吃什么?”
“这就是新章程要解决的。”尹明毓解释得仔细,“改种果树的地,免三年地租。同时,府里会提供一部分口粮,够大家糊口。果树间可以套种豆子、红薯这些短季作物,也能收些。等果树挂了果,收成按比例分成,大家拿大头。”
她顿了顿,扬声道:“我知道大家担心什么——怕白干三年,怕到时候不成。这样,咱们立个字据:三年后果树若真不成,所有损失谢家承担,另补大家三年工钱!”
这话一出,佃户们都愣住了。补三年工钱?这得多少银子?
徐老爷适时开口:“乡亲们,谢夫人是奉皇后娘娘之命推行新政,为的是让大家过上好日子。这般诚意,咱们若再不领情,就真是不知好歹了。”
王老四不知何时也站了出来——他是尹明毓特意让人从桃溪庄请来的,为的就是用实例话。
“乡亲们,我是桃溪庄的王老四。”他声音洪亮,“我们庄子也试了新章程,这才开春,日子就好过多了!夫人话算话,调农具就调农具,给种子就给种子!大伙儿要信我,就信夫人!”
有桃溪庄的例子,又有徐老爷作保,佃户们的心渐渐活了。坡地上的几户人家最先站出来,愿意试试。
有人带头,跟着的人就多了。到晌午时,愿意改种果树的有二十来户,涉及七八十亩坡地。
尹明毓让兰时当场登记造册,又让赵管事去准备树苗和套种的种子。事情有条不紊地推进着。
徐老爷看在眼里,暗暗点头。这位谢夫人,看着年轻,做事却老练——不空谈大道理,只解决实际问题,难怪能得皇后青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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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京城,朝堂之上,却是另一番光景。
卯时三刻,太和殿内,御史张启明出列,手持奏折,声音铿锵:“臣启奏陛下!谢尹氏以一介女流,借推行新政之名,行敛财扰民之实!其在桃溪庄强行推行所谓‘新章程’,致庄户不满,酿成火灾,损失惨重!慈行径,实乃牝鸡司晨,祸乱民生,恳请陛下严查!”
话音落下,殿内一片寂静。
谢景明站在武官队列中,面色平静。他早得了消息,知道三叔谢忱联络了几个御史,要在今日发难。
“谢卿,”皇帝的声音从御座上传来,听不出喜怒,“张御史所言,你有何话?”
谢景明出列,躬身道:“回陛下,张御史所言,臣不敢苟同。”
“哦?”
“桃溪庄火灾,经衙门查实,乃原庄主吴某为阻挠新政,雇人纵火所致。人证物证俱在,案卷已呈刑部。”谢景明声音平稳,“张御史不查实情,便妄言‘庄户不满、酿成火灾’,臣不知其依据何在。”
张御史脸色微变:“纵然是纵火,若非新政不得人心,何至于此?”
“张御史此言差矣。”户部尚书周正清出列,“桃溪庄火灾后,庄户非但未怨新政,反而齐心协力,三日便恢复春耕。此事户部有详细奏报,陛下可御览。”
皇帝摆摆手,内侍将户部的奏折呈上。皇帝翻了翻,抬眼看向张御史:“张卿,户部奏报,与你所言,颇有出入。”
张御史额头冒汗,却强撑道:“纵然桃溪庄无事,可谢尹氏一介内眷,插手农事,终是不合规矩。长此以往,恐开女子干政之先河,乱了纲常!”
这话得重。殿内不少老臣微微颔首,显然认同。
谢景明正要开口,却听一个清朗的声音道:“张御史此言,恕老夫不敢苟同。”
众人看去,话的是礼部尚书,六十余岁的老臣,向来以守礼古板着称。
“礼乃经国之大业,然岂可墨守成规?”老尚书捋着白须,“谢尹氏推行农事章程,增产惠民,此乃实打实的功德。若因她是女子便否定其功,才是真正的失礼——失体恤民生之礼,失为国选才之礼。”
这番话从礼部尚书口中出,分量极重。连皇帝都多看了他两眼。
张御史还想辩驳,皇帝却已摆摆手:“此事朕已知晓。谢尹氏推行新政,是皇后点了头的。成效如何,秋收便知。届时若真有益民生,朕自有封赏;若徒劳无功,再论不迟。”
这话看似公允,实则偏向了谢景明这边——给了时间,也给了机会。
张御史不甘心,还要再,皇帝却已转向其他朝政。他只能悻悻退下。
散朝后,谢景明与周正清并肩往外走。
“今日多亏周尚书。”谢景明道。
“谢侯客气。”周正清摆摆手,“我的是实话。你那夫人,确实有本事。桃溪庄的事,户部仔细查过,庄户们提起她,都是感激。”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不过,三房那边……你还是要当心。今日虽没成,但不会罢休。”
谢景明点头:“我明白。”
两人走到宫门外,正要分开,却见一个内侍匆匆跑来:“谢侯爷留步!皇后娘娘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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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林庄这边,尹明毓对朝堂上的风波一无所知。
她正忙着核算改种果树的成本。树苗要钱,套种的种子要钱,头三年的口粮补贴要钱,还有修整坡地、挖蓄水池的人工……林林总总算下来,是一笔不的数目。
徐老爷看着账目,也皱起了眉:“这笔钱……怕是不好筹。”
尹明毓没话,手指在算盘上拨动。她带的银子有限,大部分都用在桃溪庄了。若是全从谢府支取,也不是不行,但……
她不想事事靠谢家。况且,三房正盯着呢,这笔钱若从府里出,指不定又要被编排什么。
“夫人,”赵管事低声提醒,“咱们带的银子,只够买树苗和种子。口粮补贴和人工钱,怕是……”
“我知道。”尹明毓合上账本,“得想别的法子。”
正着,外头传来通报声,谢景明回来了。
尹明毓起身迎出去。谢景明风尘仆仆,脸上却带着笑:“事情成了。”
“朝堂上……”
“没事了。”谢景明轻描淡写,“陛下了,秋收看成效。”
他把朝堂上的事简单了,略去了那些激烈争辩,只结果。尹明毓却听出了其中的凶险——若不是户部尚书的支持,若不是礼部尚书那番出人意料的话,今日恐怕不会这么容易过关。
“辛苦夫君了。”她轻声道。
“不辛苦。”谢景明看着她,“倒是你,庄子的事如何?”
尹明毓把账目给他看。谢景明看完,眉头微蹙:“缺这么多?”
“嗯。”尹明毓点头,“我在想,能不能换个思路——不全是无偿补贴,部分算借给佃户的。等果树有了收益,再慢慢还。”
“他们肯吗?”
“试试看。”尹明毓道,“而且,我还有个想法……”
她压低声音了几句。谢景明听完,眼睛一亮:“这法子……倒是巧妙。”
正商量着,徐老爷的儿子徐文清求见。他捧着一卷图纸进来,躬身道:“侯爷,夫人,家父让我送来这个。”
展开图纸,是一幅青林庄的详细舆图,山水田地标注得清清楚楚。更难得的是,还标注了哪里适合种什么树,哪里可以挖塘蓄水。
“这是家父早年游历时,请人绘制的。”徐文清解释,“家父,或许对夫人推行新政有帮助。”
尹明毓仔细看着图纸,心里有了主意。她指着图上一片山林:“这片山,是谁的?”
“是徐家的祖产。”徐文清道,“不过多年未打理,荒着了。”
“能租吗?”尹明毓问,“租给庄子里会采药、打猎的佃户,按年收租金。这笔钱,可以用来补贴改种果树的费用。”
徐文清愣了愣:“这……得问家父。”
徐老爷很快来了。听了尹明毓的想法,他沉吟片刻:“山租出去倒无妨,只是租金有限,怕是不够。”
“不够的部分,我来想办法。”尹明毓道,“但有了这笔启动资金,事情就好办多了。”
她顿了顿,又:“而且,山租出去,佃户们多一条生计,对改种果树也更安心——就算果树三年不成,还有采药打猎的收入。”
徐老爷捋须点头:“夫人思虑周全。那山……就按夫人的办。”
事情有了转机。尹明毓让赵管事去统计庄子里会采药、打猎的人,又让兰时准备租山的契约。
忙到傍晚,初步的方案出来了:八十亩坡地改种果树,涉及二十户人家。头三年的补贴,部分从山租中出,部分算借,等果树收益后归还。同时,组织有经验的佃户上山采药,所得收益归个人,但需交一成作为“公中资金”,用于庄子公共事务。
这方案复杂,却务实。既给凌户保障,又减轻了资金压力,还能培养庄子的“自我造血”能力。
徐老爷看完方案,叹道:“夫人之才,老夫佩服。”
尹明毓笑笑:“不过是逼出来的法子。”
夜里,她坐在灯下完善方案细节。谢景明走进来,递给她一封信:“京里来的。”
尹明毓展开信,是老夫人写来的。信里了朝堂上的事,也了府里的情况。最后一段写道:“明毓,你只管做你的事。府里有我,朝堂上有景明。咱们谢家,还没怕过谁。”
短短几句话,却让她眼眶一热。
“祖母……”她轻声唤道。
“祖母了,让你放手去做。”谢景明握住她的手,“她,谢家的媳妇,就该有这样的胆识。”
尹明毓靠在他肩上,心里那点不安烟消云散。
是啊,她不是一个人。有谢景明,有老夫人,有那些真心实意跟着她的佃户。
怕什么?
窗外,月色如水。青林庄静悄悄的,偶尔传来几声虫鸣。
尹明毓推开窗,深吸一口夜风。风里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清新而踏实。
“夫君,”她忽然道,“我想好了。青林庄,一定能成。”
“嗯。”谢景明应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笑意,“我相信你。”
两人并肩站在窗前,看着夜色中的庄子。远处,山坡的轮廓在月光下依稀可见。
那里,将种下一片果树。
三年后,会开花,会结果。
而她和他们,会等到那一。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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