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七,还没亮透,雨就来了。
不是淅淅沥沥的秋雨,是瓢泼般的大雨,砸在瓦片上噼啪作响。尹明毓从梦中惊醒,听着雨声,心里咯噔一下。
她披衣下床,推开窗。院子里已经积了水,雨幕密得看不清对面的回廊。
“兰时!”她扬声唤人。
兰时匆匆进来:“夫人,这雨下得突然……”
“庄子那边有消息吗?”尹明毓打断她。
“还没。这才刚卯时,城门都还没开。”
尹明毓抿紧唇,看着窗外的雨。稻子已经熟到九分,正是最怕连阴雨的时候。若是这雨下上三五,稻穗在田里发芽、霉烂,这大半年的心血就全完了。
“派人去前院等着。”她转身,语速很快,“城门一开,立即让赵七去庄子——赵七脚程快,让他骑马去,看看情况马上回来报信。”
“是。”
兰时刚出去,外间传来动静。谢景明也起了,掀帘进来,见尹明毓站在窗边,眉头微蹙:“担心庄子?”
“嗯。”尹明毓没掩饰,“这雨来得不是时候。”
谢景明走到她身边,也望向窗外:“有不测风云。”
这话得平静,尹明毓却听出了别的意思。她转头看他:“夫君也觉得,我这次要栽跟头?”
“我没这么。”谢景明收回目光,“只是提醒你,做农事本就靠吃饭,即便不成,也不是你的错。”
“可别人不会这么想。”尹明毓扯了扯嘴角,“他们会,看吧,瞎折腾,果然出事了。”
雨声哗哗,屋里一时安静。
良久,谢景明:“我今日告假。”
尹明毓一怔:“不用,夫君该上朝还是……”
“雨这么大,路上也不好走。”谢景明得平淡,“况且,若庄子真有事,我在府里,你也好有个商量的人。”
这话得在理,可尹明毓知道,他是特意留下来陪她等消息的。
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那就谢过夫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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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初,赵七回来了,浑身湿透,脸上却带着兴奋:“夫人!庄子里正抢收呢!”
尹明毓猛地站起:“抢收?雨这么大,怎么收?”
“赵管事,稻子已经熟透了,再淋雨非烂在地里不可。”赵七抹了把脸上的水,“没亮雨刚下的时候,他就把全庄子的人喊起来了。现在男女老少全下田了,能收多少是多少!”
尹明毓和谢景明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这么大的雨,庄户居然自发抢收?这放在以前,简直不可想象——雨地滑难行,收割辛苦,往常遇上这种气,佃户们巴不得躲在屋里,谁愿意冒雨干活?
“赵管事还,”赵七喘了口气,“让夫人放心,大伙儿心里有数。今年收成本来就好,又有分成可拿,谁也不想看着到手的粮食烂在地里!”
尹明毓忽然明白了。
不是庄户突然变得勤劳,而是她给的章程,真正把他们的利益和庄子的收成绑在了一起。稻子烂了,损失的不仅是谢家,更是他们自己的分成、奖金、过冬的棉衣。
所以不用催,不用逼,他们自己就会拼命。
“夫君,”她转向谢景明,眼睛亮得惊人,“我想去庄子。”
谢景明眉头一皱:“雨这么大……”
“就是因为雨大,我才更该去。”尹明毓语气坚决,“庄户们都在地里拼命,我这个定章程的人,不能躲在府里干等。”
谢景明看着她,从她眼中看到了不容置疑的决心。他沉默片刻,点头:“好,我陪你去。”
“父亲,我也去!”谢策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门口,手扒着门框,眼巴巴地看着他们。
“胡闹。”谢景明想也不想就拒绝,“你去能做什么?”
“我能……”谢策歪头想了想,“我能给婶娘们送姜汤!兰时姑姑,淋雨要喝姜汤,不然会生病。”
孩子这话得真,却让尹明毓心头一暖。她走过去蹲下身,平视着谢策:“策儿真懂事。不过雨大路滑,你年纪,留在府里好不好?”
“可是……”谢策扁扁嘴,眼看要哭。
“这样,”尹明毓摸摸他的头,“你在府里,帮我们盯着厨房熬姜汤、煮热粥,等我们回来,好不好?这也是很重要的事。”
谢策眼睛又亮了:“真的?”
“真的。”尹明毓认真点头,“等庄子的人回来,都要喝上热乎乎的姜汤,这事儿就交给你了。”
孩子挺起胸脯:“保证办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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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出城时,雨势稍缓,但仍不。官道泥泞,车走得慢,尹明毓几次掀帘往外看,恨不得长翅膀飞过去。
谢景明坐在对面,看着她坐立不安的样子,忽然问:“你就不怕去了也帮不上忙,反而添乱?”
“怕。”尹明毓老实承认,“但更怕不去。赵管事和庄户们看到我去了,至少知道,我不是那种只会躲在后面享福的主子。”
她顿了顿,又:“再了,真有什么事,我在现场,总比传话强。该做决断的时候,不能犹豫。”
谢景明没再话,只是看着她,眼神深了些。
一个时辰后,马车终于到了庄子。
还没下车,就听见外头人声、雨声混成一片。尹明毓掀开车帘,看见田埂上、田地里,密密麻麻全是人。
男人们穿着蓑衣,挥舞着镰刀,在雨中收割。女人们跟在后头,把割下的稻子捆成捆,扛到田边的牛车上。连半大的孩子都出来了,提着竹篮捡拾掉落的稻穗。
雨水顺着蓑衣往下淌,每个人脸上都湿漉漉的,却没有人停下。
赵管事正站在高处指挥,一回头看见马车,连忙跑过来:“夫人!您怎么来了?这大雨的……”
“来看看。”尹明毓下车,兰时赶紧撑起伞,“现在收了多少?”
“已经抢收了三成!”赵管事抹了把脸上的水,声音在雨里格外响亮,“照这个速度,今黑前能收完一半!只要雨不停,咱们就不停!”
正着,一个老汉扛着稻捆路过,看见尹明毓,愣了下,随即咧开嘴笑:“夫人来了!您放心,稻子烂不了!”
那笑容质朴,带着泥水,却比什么都动人。
尹明毓眼眶忽然有点热。她深吸口气,高声:“辛苦大家了!今日所有下田的人,工钱加倍!晚上杀猪,管饱!”
田里爆发出一阵欢呼。
赵管事也笑了:“有您这话,大伙儿更有劲儿了!”
谢景明不知何时下了车,站在尹明毓身侧,看着眼前这一幕。雨幕中,成百上千的人在田里忙碌,热火朝,竟让人忘了这是大雨。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景象。
“夫君,”尹明毓忽然叫他,“你带人来了吗?”
谢景明回过神:“带了四个护卫。”
“让他们也下田帮忙吧。”尹明毓,“多一个人,多一分力。”
谢景明看着她,点头:“好。”
四个护卫都是练家子,力气大,动作快,一下田就显出优势来。庄户们见主家的护卫都来帮忙,干得更起劲了。
尹明毓也没闲着。她让兰时和赵管事去安排后勤——烧热水、备干衣、准备饭菜。又让人在田边搭起几个简易的棚子,里头生起火堆,供累聊庄户歇脚取暖。
雨还在下,田里的水越来越深,收割越来越难。有人滑倒了,爬起来继续干;有人割伤了手,简单包扎一下又回到田里。
尹明毓站在棚子边,看着这一切,忽然对赵管事:“记下今所有下田的人名。等秋收完了,除了工钱和分成,每人再加一匹布。”
赵管事郑重应下:“是!”
到了中午,雨终于了些,变成蒙蒙细雨。抢收的速度更快了,到申时末,竟然收完了六成。
尹明毓心里算着:照这个速度,再有一,就能收完。
可公不作美。酉时初,雨又大了。
田里的水已经没过脚踝,收割变得极其艰难。有些低洼的田,稻穗已经泡在水里了。
赵管事急得直跺脚:“夫人,这样下去不行啊!稻子泡久了,就算收上来也……”
尹明毓看着田里艰难劳作的人们,忽然问:“庄子有渔网吗?”
赵管事一愣:“有是有,可……”
“去找来。”尹明毓语速很快,“最大的那种,越多越好。”
她转身,对谢景明:“夫君,借你护卫一用。”
谢景明也不问她要做什么,直接点头。
很快,渔网找来了。尹明毓让护卫们拉着网,下到田里,沿着稻垄走——渔网张开,兜住稻穗,护卫们用力一拉,一片稻子就被连根拔起,倒在网里。
这法子粗糙,会掉不少谷粒,但速度快,适合现在这种争分夺秒的时候。
庄户们一看,有样学样。没渔网的,几个人拉着大块油布下田,也能起到同样效果。
效率一下子提了上来。
谢景明站在田埂上,看着尹明毓指挥若定,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这个总是喊着要“躺平”的女人,在关键时刻,竟有这样的急智和魄力。
雨幕中,她的侧脸线条清晰,眼神专注,竟有种别样的魅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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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透时,抢收暂时停下。田里点了火把,庄户们陆续回到庄子。
尹明毓安排人发放干衣、姜汤,又让厨房把热腾腾的饭菜端上来。大锅的炖肉、白面馒头,管够。
庄院的大堂里、院子里,挤满了人。大家捧着碗,吃得狼吞虎咽,脸上却都是笑。
赵管事来汇报:“夫人,今收上来七成了!剩下的,明一肯定能收完!”
尹明毓松了口气:“好。让大家吃饱了好好歇着,明还得继续。”
她转身要走,却被一个老农叫住:“夫人!”
尹明毓回头。
老农端着碗,站起来,想什么,嘴唇哆嗦了几下,最后只深深鞠了一躬:“谢谢夫人。”
这一声像是打开了什么开关。堂里院外,陆陆续续有人站起来,朝着尹明毓鞠躬。
“谢谢夫人……”
“要不是夫人,今年就白干了……”
“夫人仁德……”
声音此起彼伏,不大,却沉甸甸的。
尹明毓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这些浑身泥水、满脸疲惫却眼神明亮的人,忽然觉得鼻子发酸。
她摆摆手,想些什么,却发现自己嗓子发紧,发不出声音。
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是谢景明。
他站在她身边,对那些庄户:“都吃饭吧。今日辛苦,明日还要倚仗各位。”
声音不高,却沉稳有力。
庄户们这才坐下,继续吃饭。可气氛不一样了,多了些什么,沉甸甸的,暖烘烘的。
尹明毓转头看谢景明。
他侧脸在火光中明明灭灭,神色平静,可握着她的手,很暖。
“夫君,”她声,“谢谢你。”
谢景明没看她,只紧了紧握着她的手:“吃饭吧。你也累了一了。”
那顿饭,尹明毓吃得格外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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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的马车上,雨已经停了。
尹明毓累得靠在车厢上,眼皮打架。谢景明把披风盖在她身上,她迷迷糊糊了声谢谢,就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已经到府里了。
谢景明正抱她下车,动作很轻。尹明毓睁开眼,发现自己在他怀里,愣了一下。
“放我下来吧,”她声,“我自己能走。”
“别动。”谢景明声音低低的,“就几步路。”
夜很深了,府里静悄悄的。灯笼的光在地上投出摇晃的影子,谢景明抱着她,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尹明毓靠在他胸口,能听见他平稳的心跳。
“夫君,”她忽然,“我今是不是太冒险了?”
“是。”
“那你还陪我胡闹?”
谢景明脚步顿了一下,继续走:“不是胡闹。”
他低头看她,灯笼的光映在他眼里,亮晶晶的:“你今做的,很好。”
尹明毓怔住了。
认识这么久,谢景明夸她的次数屈指可数。这么直接的肯定,还是第一次。
她张了张嘴,想点什么,却听谢景明又:“睡吧,到了我叫你。”
于是她又闭上眼。
在他怀里,竟然觉得很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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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放晴了。
庄子传来消息:剩下的稻子,一上午就收完了。虽然有些损失,但八成以上的粮食保住了。
尹明毓坐在窗前,看着外面晴好的,长长舒了口气。
兰时端茶进来,笑着:“夫人,您这回可真是……”
“别夸。”尹明毓打断她,“事情还没完呢。收是收上来了,晾晒、脱粒、入库,一样都不能出岔子。”
“是是是。”兰时笑着应,“不过外头都在传呢,咱们庄子的人心齐,大雨都能抢收,真是奇事。”
“不是奇事。”尹明毓接过茶,慢慢喝了一口,“是人心换人心。”
她放下茶盏,望向窗外。
院子里,谢策正拿着木剑比划,阳光落在他身上,金灿灿的。
一切都刚刚好。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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