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的时候,谢府发生了一件不大不的事。
西郊那个两百亩的庄子,连着三年收成平平,管事换了两茬,依旧不见起色。老夫人提了一嘴,谢景明在饭桌上随口问尹明毓可有想法。
尹明毓正专心对付一碗蟹粉羹,闻言抬头,眼神里写着“这种麻烦事为什么要问我”。
“妾身对农事一窍不通。”她得坦然,顺便又舀了一勺羹。
谢景明看她吃得香,忽然就不想轻易放过她:“夫人通经济,农事亦与经济相关。”
这顶高帽扣得猝不及防。尹明毓放下勺子,认真打量谢景明。成婚数年,这人学会给她挖坑了。
“夫君真想听妾身的想法?”她问。
“想。”
“那可能要花些银子。”
谢景明挑眉:“多少?”
“不多,先支五十两。”尹明毓顿了顿,“若不成,算妾身的私房钱;若成了,庄子里将来产出的两成归我。”
老夫人正在喝茶,闻言差点呛着。五十两对谢府不算什么,可这开口就要两成产出……
“你倒是会算账。”谢景明居然笑了,“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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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尹明毓带着兰时和两个护卫去了西郊庄子。
管事姓赵,四十来岁,面皮黝黑,见主母来了,紧张得手脚都不知往哪儿放。庄户们聚在打谷场上,个个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尹明毓没进堂屋,就在场边的石磨上坐了,让兰时发话:“都放松些,夫人就是来看看。赵管事,庄子里共多少户?每户几口人?主要种什么?往年收成几何?一一道来。”
赵管事背账本似的答了。尹明毓听罢,问了个让所有人愣住的问题:“大家平日里吃饱饭吗?”
场上一片死寂。
一个胆子大的老汉哆哆嗦嗦开口:“回、回夫人,勉强……勉强够吃。”
“孩子们能多吃口干的吗?”
老汉眼圈红了,摇摇头。
尹明毓点点头,起身拍了拍裙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赵管事,带我去田里看看。”
这一看就是两个时辰。尹明毓不仅看田,还看水渠、看农具、看堆肥的土坑,甚至蹲在田埂上扒拉了半土。庄户们远远跟着,心里直打鼓——这位夫人,看着不像来问罪的,可这架势也太奇怪了。
傍晚回庄院,尹明毓把赵管事和几个老庄稼把式叫到跟前。
“地是好地,人也是勤快人。”她开口先定调,“收成不好,问题出在三个地方。”
众人都竖起耳朵。
“第一,水渠年久失修,东头浇不上,西头又涝;第二,用的还是二十年前的稻种,别人家亩产两石半了,咱们还卡在两石;第三——”尹明毓顿了顿,“大家干活没劲儿。”
赵管事连忙辩解:“夫人明鉴,的日日督促,无人敢懈怠!”
“不是懈怠,是没盼头。”尹明毓得直白,“收多收少,交完租子留的口粮差不多,那何必费劲多种?换个好稻种要多操心,修水渠要出力气,万一不成还得挨骂,不如按老法子来,至少稳妥。”
这话戳到了根子上。几个老农互相看看,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惊——这位夫人,懂。
“夫人,那……那该怎么办?”赵管事声音发干。
尹明毓从袖中掏出一张纸,是来时路上写的:“三条。第一,府里出钱修水渠,庄户出工,按日算工钱,不白干;第二,我去弄新稻种,先试种二十亩,成了明年全庄推广,不成损失府里担着;第三——”
她故意停了一下,等所有人都眼巴巴看着,才缓缓道:“定个新章程。今年的收成,超过往年三成以内的部分,庄户分三成;超过三成到五成的部分,分四成;超过五成以上的,对半分。”
石破惊。
赵管事腿都软了:“夫、夫人,这……这不合规矩啊!”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尹明毓端起茶盏,吹了吹沫子,“你就问问大家,若是这么办,今年秋收能不能多收三成?”
不用问。门外偷听的庄户已经骚动起来,一个个眼睛发亮,恨不得现在就冲回田里。
“当然,丑话前头。”尹明毓放下茶盏,声音清亮,“既是按新章程来,偷奸耍滑的、糊弄事儿的,一经发现,当年分成全扣,情节严重的直接丸。赵管事,你可能管住?”
赵管事一咬牙:“能!”
“那就这么办。”尹明毓起身,“五十两银子,二十两买稻种,三十两做修水渠的启动资金。账目十日一报,我要看明细。”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对了,秋收前我每月会来一次。若是做得好,每次带两头猪来,给大家加餐。”
门外响起压抑的欢呼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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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的马车上,兰时还有些不安:“夫人,那分成的事儿……老夫人那边会不会有话?”
“所以先斩后奏啊。”尹明毓靠在软垫上,闭目养神,“等秋收见了实效,有话也变没话了。”
“您怎么就笃定一定能成?”
“因为人性。”尹明毓睁开眼,笑了笑,“让人给自己干活,和让人给自己家干活,劲儿能一样吗?”
兰时似懂非懂。
“再了,”尹明毓重新闭上眼睛,“庄户过得好,庄子才真的好。他们多分点,府里看似少收了,可总量上去了,实际收到的不会少,还能得个善待佃户的好名声。这账怎么算都不亏。”
马车驶进城门时,色已近黄昏。尹明毓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回去记得提醒我,给城南那家种子铺子的掌柜下帖子。新稻种的事儿,得找个懂行的。”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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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传到谢景明耳朵里时,他正在书房见客。
来的是户部侍郎,姓周,与谢景明是同科进士,话便少些顾忌。聊完正事,周侍郎笑着打趣:“听尊夫人最近在整顿庄子?还搞了个什么‘分层分成’的法子?”
谢景明面不改色:“内子胡闹,让周兄见笑了。”
“诶,这可不是胡闹。”周侍郎正色道,“不瞒你,我在城外也有个庄子,管了五六年,收成年年那样。昨日庄头来报信,谢家庄子改了规矩,佃户们现在干劲冲,连带着我那儿的佃户都心思活泛了。”
谢景明挑眉:“哦?”
“回头我得跟尊夫人讨教讨教。”周侍郎半开玩笑半认真,“这法子若是可行,不定能写个条陈往上递递——如今各地庄子,多多少少都有这么个问题。”
送走客人,谢景明在书房静坐了片刻。
他早知道尹明毓聪明,却不知她能想到这一层。善待佃户的道理谁都懂,可能把道理化成实实在在、能让各方都接受的章程,却是另一回事。
“来人。”他唤来长随,“去问问夫人可方便,若方便,请她来书房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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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明毓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碟刚出锅的桂花糕。
“夫君找我?”她自然地坐在谢景明对面,把碟子往他那边推了推,“尝尝,庄子上带回的新桂花。”
谢景明没碰糕点,看着她:“庄子的事,周侍郎知道了。”
“好事啊。”尹明毓自己拿了一块,“省得我到处。”
“你不怕旁人议论?谢家主母与民争利,坏了规矩。”
尹明毓笑了:“规矩要是好,为什么守着规矩的庄子收成不好?”她咽下糕点,拍拍手上的碎屑,“再了,我又没少交府里的租子,还让佃户吃得更饱了,这算哪门子争利?这叫共赢。”
谢景明沉默地看着她。烛光下,她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一种理直气壮的狡黠。
“周侍郎,你这法子或许可以推广。”
“那可别。”尹明毓连忙摆手,“我这纯属摸着石头过河,成了是运气,不成是常态。真要推广,得找懂农事的官老爷们好好琢磨,因地制宜才校”
她难得这么正经的话,谢景明不由多看了她两眼。
“不过,”尹明毓话锋一转,“若是真有人想学,我也不藏私。但有一点得清楚——法子可以教,能不能成,我不打包票。”
“这是自然。”
两人一时无话。书房里静悄悄的,只有烛花偶尔爆开的轻响。
谢景明忽然问:“你当初要两成产出,是早算好了能成?”
“哪能啊。”尹明毓失笑,“我是想着,万一不成,至少这些年我还能拿两成收成补补亏空。成了更好,不成也不至于血本无归。”
这回答太尹明毓了。谢景明摇摇头,终于伸手拿了块桂花糕。
甜而不腻,带着新鲜的桂花香。
“对了,”尹明毓想起什么,“过几日我得再去趟庄子。水渠动工,我得盯着他们按我画的图挖。”
“你会画水利图?”
“不会。”尹明毓答得干脆,“但我见过好的水渠长什么样。反正大方向没错,细节让老把式们调整。”
她得轻巧,谢景明却听出了门道——这人是真懂怎么用人。自己不擅长的绝不逞强,交给擅长的去做,自己只把握方向。
“需要人手吗?”他问。
“不用,赵管事靠谱。”尹明毓起身,“夫君若没别的事,我先回了。策儿今日学了一套新拳法,要打给我看呢。”
走到门口,她忽然回头:“那五十两银子,我明让兰时去账房支。”
“准了。”
尹明毓笑起来,眉眼弯弯的,在烛光里格外生动。她行了个礼,脚步轻快地走了。
谢景明独自坐在书房里,看着那碟还剩大半的桂花糕,许久,极轻地笑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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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半月,尹明毓第三次去庄子时,水渠已经挖了大半。
新稻种也到了,颗粒饱满,赵管事捧着像捧着金子。二十亩试验田单独划出来,挑了最细心的几户负责。
尹明毓在田埂上走了一圈,很满意。
“夫人,”赵管事跟在她身后,搓着手,“大伙儿现在干劲足得很,不亮就下地,黑才回。有几个老把式,自发去看了别家种的新稻子,回来琢磨怎么施肥怎么管水……”
“好事。”尹明毓点头,“等秋收了,除了分成,每亩地收成前三的,额外奖二两银子。”
赵管事眼睛瞪得老大。
“您、您这……”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尹明毓得云淡风轻,“让大家知道,干得好,真的能吃肉。”
回府路上,兰时忍不住问:“夫人,您又是分成又是奖金,万一秋收没达到预期,岂不是亏大了?”
“不会。”尹明毓掀开车帘,看着窗外飞逝的田野,“饶劲儿一旦提起来,收成至少多两成。分成和奖金加起来,也不过是从多出来的部分里出,咱们亏不了。”
她放下车帘,靠在车厢上:“再了,就算真亏点银子,换来一个欣欣向荣的庄子,换来几百口人真心实意念着谢家的好,这买卖也不亏。”
兰时愣愣地看着她。
“看什么?”尹明毓瞥她一眼。
“就是觉得……夫人您虽然总自己是咸鱼,可您做的事,一件比一件厉害。”
尹明毓乐了:“咸鱼翻身,不还是条鱼?我又没想变成龙。”她伸了个懒腰,“行了,别夸了,回去记得提醒我,该给老夫人请安了。庄子的事,得跟她老人家好好汇报汇报。”
“是。”
马车驶进谢府侧门时,夕阳正好。金色的光洒在青石板上,一片暖洋洋的。
尹明毓跳下马车,抬头看了看。
秋高气爽,是个好时节。
她整理了一下衣裙,步履从容地朝老夫饶院子走去。心里盘算着,一会儿该怎么把庄子的进展得既实在,又不显得自己太能干。
毕竟,她可是条要“躺平”的咸鱼。
虽然这条咸鱼,不知不觉间,已经搅动了一池春水。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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