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景明到通州的第三日,雨停了,风却更紧。
漕运司衙门设在运河边上,是个三进的院子,白墙灰瓦,门前两棵老槐树,叶子已落了大半。风从河面上刮过来,带着水汽的腥冷,直往人骨头缝里钻。
谢景明穿着尹明毓准备的厚披风,站在衙门口的台阶上,看着河道上来往的船只。
运河到了这段,水面宽阔,水流却缓。眼下正是漕粮北阅尾巴,码头上挤满了卸货的船只,脚夫们扛着麻袋,喊着号子,在跳板上来来往往。空气里混着稻谷的香气、河泥的腥味,还有汗水的咸。
“大人。”身后有人唤。
是漕运司的主事,姓赵,四十来岁,精瘦,眼窝深陷,一看就是常年熬夜的。他手里捧着卷册子,脸上堆着笑,但那笑是浮在面上的,底下藏着谨慎。
“账册都在这儿了。”赵主事将册子递上,“近三年漕粮出入、损耗、运费,一笔笔都记着。您瞧瞧。”
谢景明接过,没急着翻,只问:“今年北阅粮,还剩多少没起运?”
“约莫还有两成。”赵主事答道,“都堆在东仓。这几日下雨,仓里潮得厉害,的正让人翻晒,怕霉了。”
“带我去看看。”
东仓离衙门不远,是排高大的砖瓦房,屋顶盖着厚厚的茅草。门一开,潮气扑面而来,混杂着谷物特有的、沉闷的香气。
粮袋堆得山似的,一垛挨一垛。几个仓夫拿着长木锨,正将表层的袋子翻开,让空气流通。见谢景明进来,都停了手,垂首立在一边。
谢景明走到一垛前,伸手按了按粮袋。外层的麻布潮乎乎的,指尖能感到湿意。
“这么潮,怎么不起运?”他问。
赵主事擦了擦额角的汗:“回大人,不是不起运,是船不够。今年雨水多,上游冲下来不少淤沙,有几段河道浅了,大船过不去,得换船分批运。可船也不够用,都在南边运货呢,一时调不过来。”
谢景明没话,走到窗边。
窗户开得很高,窄窄的一溜,光从那里漏进来,在灰尘里划出一道道亮痕。他看见墙角有些散落的谷粒,已生了灰白的霉斑。
“这些霉聊,怎么处理?”
“按例……该报损。”赵主事声音低下去,“可今年损耗本就超了,再报,上头怕是要问罪……”
“所以你就压着不报?”谢景明转过身,目光沉静。
赵主事腿一软,差点跪下:“大人明鉴!的也是没法子!这、这漕粮的事,牵一发而动全身。报了损,就得补粮;补粮,就得从地方调;地方上今年收成本就一般,硬调,怕要出乱子……”
他得急,额上汗珠滚下来。仓里阴冷,那汗却出得密。
谢景明静静听着,等他完了,才道:“带我去看河道。”
运河在通州这段,拐了个弯。平日里水势平稳,可今年雨水多,上游冲下来的泥沙淤积,有几处河床明显高了,水浅可见底。
一条漕船正搁在浅滩上,船工们赤着脚在河里推,喊号子的声音在风里飘着,断断续续。
“就这儿。”赵主事指着,“往前还有两处,更浅。大船吃水深,过不去。船倒是能过,可载货少,一趟坦腾,费时费力。”
谢景明站在河岸上,看了半晌。
风很大,吹得披风猎猎作响。河面上的水波被风推着,一浪赶一浪,拍在岸边的石头上,溅起白沫。
“清淤的工,要多少日子?”他问。
“若是人手够,十日能清一段。”赵主事道,“可如今正是农闲,壮劳力都去南边做短工了,本地招不到多少人。从外地调,又要花钱粮……”
“钱粮的事,我来想法子。”谢景明打断他,“你只管去招工,工钱按市价加一成,管两顿饭。十日之内,必须把这三段浅滩清了。”
赵主事一愣,随即大喜:“大人若能筹到钱粮,的定把这事办妥!”
“不是‘若’。”谢景明语气平淡,“是‘一定’。漕粮关乎京师命脉,耽误不得。你明日就张榜招工,后日开工。”
“是!是!”
回到衙门,谢景明写了封信。
信是给京中户部一位旧识的,那人管着漕阅款项。他将通州的情况据实以告,又附了份清淤的预算——要多少人,多少粮,多少银,一笔笔列得清楚。
写完了,封好,叫来随从:“快马送回京,亲自交到陈大人手上。”
随从领命去了。
谢景明又在案前坐了会儿。窗外色暗下来,风更紧了,吹得窗纸呼啦啦响。他想起离京那日,尹明毓递过来的包袱,里头那件披风厚实,挡风。
他站起身,从行李里取出披风,披上。
确实暖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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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里,这几日也冷得厉害。
尹明毓让人在屋里多添了个炭盆,又给谢策换了厚被褥。家伙怕冷,夜里总往被窝里缩,她便让嬷嬷多留意,别让他踢被子。
这日上午,她正在屋里看账,兰时进来,手里捧着封信。
“夫人,扬州又来信了。”
是金娘子的笔迹。这次信写得急,字都有些潦草。
绣庄的样品送进织造局后,一直没消息。前日却忽然来了个姓周的管事,是奉了织造局大使的命,来绣庄“看看”。这一看,就看出了问题——绣庄的绣娘里,有两个是去年从苏州“云绣坊”挖来的,而云绣坊也在这次招标的名单里。
“周管事的意思,是咱们挖人墙角,不厚道,怕影响评断。”金娘子在信里写道,“可那两个绣娘,明明是云绣坊苛待她们,工钱压得极低,她们自己辞工出来的,咱们按市价请的,何来‘挖角’之?那周管事却不管这些,只这事传出去不好听,让咱们‘自己掂量’。”
信的末尾,金娘子问:“夫人,您看这事该如何应对?是打点一番,还是……”
尹明毓看完,将信放在桌上,没话。
窗外的色灰蒙蒙的,院子里那棵柿子树,叶子快掉光了,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空,像瘦硬的手。
她坐了片刻,提笔回信。
只写了三行字:
“一、绣娘来去自由,合乎行规,不必解释。
二、不必打点,一切按章程办。
三、若有人再问,便:‘谢家行事,光明正大。’”
写完了,她叫来兰时:“还是送扬州,快马。”
兰时应下,看了眼信,忍不住问:“夫人,这样……会不会太硬气了些?万一那周管事给咱们使绊子……”
“使便使。”尹明毓语气平静,“织造局的招标章程贴在墙上,下人都看得见。咱们一没违规,二没行贿,三没以次充好。他若敢明着使绊子,咱们就敢把这事捅出去——看看是咱们没脸,还是他织造局没脸。”
她得淡然,兰时却听出了一股底气。
是啊,谢家不是门户,夫人也不是任人拿捏的。那周管事若真敢乱来,也得掂量掂量。
信送出去了。尹明毓继续看账,心思却有些飘。
她想起谢景明离京前的那句——“谢家行事,光明正大”。
这话他得平淡,她却记下了。如今用在这里,正好。
午后,谢莹来了。
这次她没带画,手里捧着个锦盒,脸上带着笑,那笑是从眼底透出来的,亮晶晶的。
“嫂嫂,您看。”
锦盒打开,里头是四幅卷轴。谢莹心翼翼地取出来,在桌上缓缓展开。
春兰、夏荷、秋菊、冬梅。
四幅画,四种气象。春兰清雅,夏荷淋漓,秋菊恣意,冬梅傲骨。笔触从最初的生涩拘谨,到后来的洒脱自如,能看出进步,更能看出心境的转变。
尤其是那幅冬梅——墨色浓淡相宜,枝干虬结如铁,花朵却疏疏朗朗,透着股冷香。题款“竹心居士”,印章“闲云”,位置恰到好处。
“好。”尹明毓看了许久,只这一个字。
谢莹眼睛更亮了:“那……能挂了吗?”
“能。”尹明毓点头,“明日就让人送到悦己阁,挂东边第一间。四幅一齐挂,占一面墙。”
谢莹欢喜得不知如何是好,只深深一福。
尹明毓扶起她,从妆匣里取出个荷包,递过去:“拿着。”
荷包沉甸甸的。谢莹打开一看,里头是几块碎银,还有两张银票。
“嫂嫂,这……”
“这是你的画钱。”尹明毓道,“悦己阁的规矩,挂了画,就得给钱。不管卖不卖得出去,这是对画者的尊重。”
谢莹怔住,眼圈慢慢红了:“可我……我不是为了钱……”
“知道你不是。”尹明毓语气温和,“可这是规矩。你付出了心血,就该得到回报。这些钱不多,但够你买纸墨,买颜料,甚至……将来若想出去走走,看看真的山水,也够盘缠。”
她顿了顿,看着谢莹:“女子在世,能自己挣钱,腰杆才硬。这笔钱是你的开始,往后还会有第二笔、第三笔。拿稳了,别推辞。”
谢莹攥紧荷包,用力点头。
她走后,尹明毓在屋里坐了会儿。窗外色更暗了,像是要下雪。
她忽然想起谢景明。
通州靠北,应该更冷吧。不知清淤的事顺不顺利,不知那披风够不够挡风。
正想着,外头传来脚步声。谢忠来了,手里捧着个木匣。
“夫人,通州来的。”
尹明毓接过,打开。里头不是信,是几样东西——一把芦苇编的扇子,粗糙,但编得细致;几个河蚌壳,磨得光滑,泛着淡淡的珠光;还有一包松子,粒粒饱满。
底下压着张纸条,谢景明的字,力透纸背:
“河畔所见,随手携归。安好,勿念。”
就这几个字。
尹明毓拿起那把芦苇扇。扇柄上还带着河水的湿气,轻轻一摇,有淡淡的草香。
她看了许久,将东西心收好。
“谢忠。”
“老奴在。”
“府里可有厚皮毛?貂的,狐的,都校”
“库房里还有些,是往年收着的。”
“找两件好的,再备些药材,姜茶。”尹明毓吩咐,“明日让人送到通州去。”
谢忠应下,退了出去。
屋里静下来。炭盆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溅起几点火星。
尹明毓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在脸上,刀割似的。
她望着灰蒙蒙的,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江南的那个冬。也是这么冷,嫡母屋里烧着炭,暖和得像春;她屋里只有个手炉,捂在怀里,一会儿就凉了。
那时她想,这辈子若能有个暖和屋子,不必看人脸色,便够了。
如今她有了。
不止有暖和屋子,还有能自己做主的事,有挂念的人,有等着她回来的人。
风更紧了,卷着枯叶在院子里打旋。
尹明毓关好窗,回到炭盆边。火光映在她脸上,暖洋洋的。
她拿起谢景明送来的松子,剥了一颗。仁是甜的,带着松木的清香。
慢慢嚼着,她忽然觉得,这个深秋,似乎也没那么难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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