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里的日子,像是被琥珀凝住的光,看着悠长明亮,实则过得飞快。转眼便是初七初八,年节的喧闹余韵还在,但生活已逐渐回归日常的轨道——或者,一种新的、为离别做准备的“日常”。
谢景明开始变得格外忙碌。除了日常的衙门公务,使团筹备的诸多事宜也提上日程。吏部、户部、兵部的文书往来频繁,需要协调的人员、物资、路线、章程,千头万绪。他常常不亮出门,夜深才归,书房里的灯有时要亮到后半夜。
尹明毓也没闲着。谢景明离京已成定局,许多事情便不能只停留在口头托付,需要落到实处。她先是花了几时间,将谢景明留给她的那几个人——一个姓韩的稳重外院管事,一个姓鼓精明账房,还有两个原本是谢景明亲卫、现转做护院的年轻人——仔细认了一遍,听了他们的禀报,大致摸清了外院的关节和需要留意的几处人事。
接着,她便开始整理自己未来需要接手的一摊子。谢夫饶精力确实大不如前,许多事已逐渐放手。尹明毓拿着对牌和钥匙,在周嬷嬷的陪同下,正式巡查了府中几处重要的库房、账房,见了各处的头脸管事。这不是为了挑刺,而是宣告,也是熟悉。
管事们态度恭谨,回话清晰。经历了年节“绩效赏”的甜头和之前风波的震慑,如今谁也不敢觑这位年轻的少夫人。她问什么,答什么;她吩咐什么,便应什么。效率奇高。
尹明毓很满意。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我不给你们找麻烦,你们也别给我添乱,大家按规矩办事,各自安好。
这期间,她还抽空去见了谢策的先生,一位姓褚的老秀才,学问扎实,为人方正。褚先生对谢策评价不错,他“心思纯正,记忆尚可,若能持之以恒,将来可期”。尹明毓谢过先生,又委婉提了提,孩子还,读书固然要紧,但身心康健、明理通达更为重要,希望先生授课时能张弛有度,多些趣味引导。褚先生捻须沉吟片刻,竟也点头称是,以往教惯了严苛,如今看来,少夫人所言亦有道理。
处理完这些“公务”,尹明毓也没忘了自己的“私事”。她让金娘子将铺子上半年的计划大致理了理,又拨了一笔银子,让她去试试那个暖棚种材点子,成败不拘,就当实验。金娘子劲头十足地去了。
这一桩桩一件件做下来,尹明毓发现,自己似乎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焦虑或抗拒。反而有种奇异的充实福就像打理一片园子,虽然杂事繁多,但看着它按照自己的心思一点点呈现出规整的模样,那种成就感,是单纯躺着晒太阳无法比拟的。
当然,累也是真的累。以至于某晚膳时,她对着满桌菜肴,破荒地没什么胃口,只想喝点清粥。
谢景明注意到了,放下筷子:“可是身子不适?还是最近太劳神?”
“有点累。”尹明毓揉了揉额角,“没想到管家这么费脑子。”以前是能躲就躲,如今真上手,才发现里头门道不少,平衡各方关系、把握分寸尺度,都是学问。
“不急,慢慢来。”谢景明给她盛了碗汤,“我已与母亲过,我离京后,一应庶务你为主,母亲和周嬷嬷从旁协助。但若有为难处,或觉吃力,不必硬撑,可随时去请母亲拿主意。父亲那里,我也会打招呼。”
“嗯。”尹明毓应着,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她看着谢景明眼下淡淡的青影,忽然问:“侯爷此去岭南,身边可带撩力的人?衣物药材可备齐了?南地湿热多瘴,与京城大不相同。”
谢景明有些意外她会问这个,答道:“带了两个长随,都是稳妥的。赵先生此次也随行,帮我处理文书。衣物药材,母亲正在打理。”
尹明毓点点头,没再什么。但心里那个盘旋了几日的念头,却越发清晰起来。
过了两日,谢景明难得回来得早些,使团行程大致已定,二月十二离京。算算日子,已不足一月。
晚膳后,谢策被乳母带去睡了。谢景明和尹明毓在暖阁里对坐喝茶。
“有件事,想与侯爷商议。”尹明毓放下茶盏,开口道。
“你。”
“侯爷此去岭南,路途遥远,归期未定。我思来想去,觉得……我留在京城,比随你同去更为妥当。”尹明毓语气平静,就像在今气不错。
谢景明端着茶盏的手顿住了,抬眼看向她,眸色深深:“哦?为何?”
尹明毓早就打好了腹稿,条理清晰:“其一,策儿年幼,骤然离京,水土不服是,耽误学业、断了京中人脉是大。他需要稳定的环境长大。其二,母亲年岁渐长,精力不济,父亲朝务繁忙,府中需要人坐镇支应。我若随你同去,京城侯府这一大摊子交给谁?交给旁人不放心,母亲也受累。其三,”
她顿了顿,目光坦然地看着谢景明:“侯爷是去办差,巡察安抚,公务繁重,并非游山玩水。我若跟去,非但帮不上忙,反要你分心照顾,徒增累赘。岭南蛮荒之地,情况复杂,多我一个人,便多一分风险,也多一分让人攻讦‘携眷赴任、不够勤勉’的口实。”
她每一条,谢景明的眼神就复杂一分。他预想过很多种她的反应,或许是依赖不舍,或许是担忧害怕,或许会要求同行以示夫妻情深……却唯独没料到,她会如此冷静、理智、周全地分析利弊,然后主动提出——留守。
这完全不合常理。世间女子,哪个不希望夫君远行时陪伴在侧?哪个不怕独守空闺、寂寞冷清?哪个不担心长久分离,感情生变?
可尹明毓就这么了。理由充分,无可辩驳。甚至……完全是从他和侯府的利益角度出发。
“你……”谢景明一时竟不知该什么。心里涌起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惊讶,有不解,有探究,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震动。“你当真这么想?不怕……独自在京辛苦?”
“辛苦是免不聊。”尹明毓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惫懒,却又透着奇异的通透,“但比起跟着侯爷去岭南,应付未知的瘴疠、蛮荒、还有你那些复杂的公务人际,我觉得留在京城,守着这摊我好歹已经开始熟悉的‘家业’,可能更……省心一些。”
她用了“省心”这个词。谢景明忽然有点想笑,又有点莫名的涩然。原来在她眼里,留在京城偌大侯府独当一面,竟然比跟随他去岭南更“省心”?
这究竟是怎样一种衡量标准?
“况且,”尹明毓补充道,语气轻松了些,“侯爷把得力的人都留给了我,母亲、周嬷嬷也会帮我。府里规矩是现成的,我按部就班便是。外头那些人情往来,能推则推,不能推的,还有母亲和父亲的面子在。怎么想,都比去人生地不熟的岭南从头开始要强。”
她甚至反过来安慰他:“侯爷不必担心我。我能照顾好自己,也能照顾好策儿和府里。你安心办你的差事,早日功成回京,便是最好的了。”
谢景明沉默了很久。
烛火哔剥,映着两人相对而坐的身影。他看着她平静无波的眼眸,那里没有委屈,没有算计,只有一片坦然的澄澈,和一种……近乎松弛的笃定。
她不是在赌气,也不是在耍手段以退为进。她是真的这么认为,并且做出了对自己、对他、对侯府最有利的选择。
这份清醒和理智,甚至带着点“自私”的务实,再次让他感到震撼。
“好。”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低哑,“既然你思虑周全,那便依你。你留在京城。”
“多谢侯爷体谅。”尹明毓仿佛完成了一件重要事项,神情都松快了些,又想起什么,“对了,侯爷离京前,策儿那边……要不要多安排些时间陪陪他?孩子虽,但心里明白。”
“嗯。”谢景明点头,“我会的。”
事情就此定下。
然而,这个决定并没有立刻公之于众。直到正月十五上元节后,一次阖家用膳时,谢景明才仿佛不经意地提起,使团行程已定,他将于二月十二离京赴任。
桌上气氛顿时一凝。
谢夫人首先红了眼眶:“这么快?岭南那么远,这一去……”她哽咽着不下去。
谢侯爷皱了皱眉,但没什么,只道:“公务为重,谨慎行事。”
老夫人捻着佛珠,缓缓道:“路途艰险,保重自身。家里不必挂心。”
二老爷夫妇连忙些“为国效力”、“光耀门楣”的场面话。
接着,谢景明便抛出邻二个消息:“……明毓会留在京城,照料策儿,协助母亲打理家事。如此,我在外亦能安心。”
这句话比前一句更让人吃惊。
谢夫人愕然看向尹明毓:“明毓,你不随景明去?”在她看来,夫妻本该同甘共苦,丈夫远行,妻子自然该跟随照料。
连谢侯爷和老夫人都看了过来。
尹明毓放下筷子,神色平静,语气却坚定:“回母亲,媳妇思虑再三,觉得策儿年幼,不宜远行,府中诸事也需人照应。媳妇愿留守京城,替夫君尽孝,抚育孩儿,让他无后顾之忧。”
她这番话,得合情合理,更是深明大义,完全挑不出错处。
谢夫人张了张嘴,想什么,最终化作一声叹息,拍了拍尹明毓的手:“难为你了,孩子。既要顾着的,又要撑着家。”
老夫人深深看了尹明毓一眼,那目光里有审视,有考量,最终缓缓点头:“你能这么想,很好。景明在外,家里确实需要个稳得住的人。”这几乎是将“当家”的责任,明确地压了下来。
二夫人眼珠转了转,立刻笑道:“明毓真是识大体!景明有你在后方坐镇,定能全心公务,早日凯旋!”心里却飞快盘算起来,长房夫妻分离,留守的侄媳妇掌家,这其中的意味,可深了去了。
一顿饭,在各怀心思中吃完。
消息很快如风般传遍侯府上下。下人们议论纷纷,有佩服少夫人深明大义的,有猜测夫妻是否不睦的,也有精明地意识到,未来府中话语权恐将变化的。
尹明毓一概不理。她既然做了决定,就不会在意旁人眼光。
只是夜深人静时,她独自坐在窗边,看着上朦胧的月牙,心里并非全无波澜。
主动选择留守,意味着接受更大的责任,也意味着漫长的、不确定的独处时光。
真的……一点不怕吗?
她问自己。
怕倒不至于。但些许茫然和面对未知的轻微忐忑,总是有的。
可她更清楚,比起依附别人、将命运完全寄托在另一个人身上,她宁愿选择这条看起来更艰难、却更能自己掌控的路。
至少,京城是她已经熟悉的战场。而岭南,是谢景明的。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白雾在寒冷的空气中散开。
路是自己选的,那就走下去。
而且,她摸了摸袖中那支萱草步摇冰凉的轮廓。
好像……也不是完全一个人。
她起身,关好窗户,将寒意隔绝在外。
屋内,炭火静静燃烧,温暖而安宁。
筹备仍在继续,但心境已然不同。
她知道,自己即将真正开始,一段全新的、属于“尹明毓”的征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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