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了一夜。
清晨推开窗,外头已是白茫茫一片。庭院里的枯枝裹了层银边,石桌石凳胖了一圈,连她那些半死不活的花草盆沿,都堆着可爱的雪绒。
空气清冽干净,吸一口,直透肺腑。
尹明毓披着厚厚的斗篷,站在廊下,看兰时带着丫鬟们嘻嘻哈哈地扫出几条径。雪还在零星飘着,落在她们的发梢肩头,很快又化了。
“母亲!”
脆生生的呼唤从月洞门传来。谢策穿着大红羽缎斗篷,帽子上镶着雪白的风毛,像个圆滚滚的糯米团子,迈着短腿,深一脚浅一脚地跑过来,身后跟着抱着包袱箱笼的乳母王氏和几个仆役。
“慢点跑,仔细滑。”尹明毓弯腰接住扑过来的家伙。
谢策仰起冻得红扑颇脸,眼睛亮晶晶的:“祖母,我可以回来住了!以后都跟母亲住!”他紧紧抓着尹明毓的衣袖,像是怕这好事忽然飞了。
“嗯,回来了。”尹明毓替他拂去睫毛上沾的雪花,“屋子给你收拾好了,炭盆也烧上了,去看看?”
谢策用力点头,牵着尹明毓的手往东厢房走。那是早给他备下的屋子,只是之前他来住的时候少。如今一应物事重新归置,熏得暖烘烘的,窗台上还摆了两盆水仙,嫩黄的蕊,清雅的香。
乳母王氏指挥着人安放东西,态度比往日更恭谨十分,甚至有些心翼翼。她是经了事的,知道这位少夫人看着好话,实则眼里不揉沙子,更别提如今连老夫人都彻底认可了,哪里还敢有半分怠慢。
“公子的衣物、书籍、玩器都在这儿了,请少夫人过目。”王氏捧上清单。
尹明毓接过来,扫了一眼,没细看,只道:“你办事,我放心。策儿既回来了,往后他屋里的事,还是你总管着,日常起居,饮食汤药,务必精心。只是有一桩——”
她语气平常,王氏却心头一紧:“少夫人请吩咐。”
“策儿年岁渐长,不能总圈在屋里。白日里,读书习字之余,多带他在院里走动走动,或是去花园里玩雪、看鱼都校只要不危险,不冻着,由着他性子活泼些无妨。”尹明毓着,看向正好奇摸摸水仙叶子的谢策,“他自己想做什么,只要合理,便让他试试。拿不定主意的,来问我。”
王氏一愣。世家大族养孩子,尤其是嫡孙,哪个不是规矩重重,生怕行差踏错?少夫人这“由着性子”、“试试”的法,着实新鲜。但想起公子在寿安堂时虽规矩却沉默,回了澄明院这几日反倒笑声多了,她又似乎明白零什么。
“是,老奴记下了。”王氏恭声应道。
“母亲母亲!”谢策跑过来,指着窗外,“雪停了,我能去堆雪人吗?”
“去吧。”尹明毓爽快答应,“让乳母和双福跟着,玩两刻钟就回来,喝姜汤。”
谢策欢呼一声,拉着王氏和自己的厮就往外跑。
兰时笑着摇头:“公子可算开心了。在寿安堂时,老夫人虽慈爱,但规矩大,身边嬷嬷们看得紧,何曾这般自在玩过雪。”
尹明毓看着窗外那的红色身影在雪地里蹦跶,唇角微勾:“孩子,就该有点孩子样。”她转身往回走,“对了,昨日侯爷给的对牌和钥匙,收在哪儿了?”
“收在您床头那个带暗格的匣子里了,稳妥得很。”兰时跟上,低声道,“姑娘,您真要用那对牌?这才刚消停……”
“用啊,为什么不用?”尹明毓在暖榻上坐下,接过热茶抿了一口,“侯爷给了,就是让用的。不过,不是现在。”
她想了想:“你去趟大厨房,就我这几日胃口弱,想喝些清淡滋补的汤水,让他们每日单炖一盅燕窝粥或鸡汤来,记澄明院的账。拿对牌去。”
兰时眼睛一亮:“姑娘这是要……”
“试试水。”尹明毓笑笑,“看看这府里,如今听不听这‘新牌子’的调遣。顺便,也给咱们自己补补,这几日费神。”
兰时会意,脆生生应了:“是,奴婢这就去!”
对牌第一次用,很是顺利。
不到半个时辰,大厨房的管事娘子亲自带着两个婆子,送来了一个精致的填漆食盒,里头是一盅热气腾腾的冰糖燕窝粥,两碟清爽菜,还有一碟新做的梅花形状的奶酥点心。态度殷勤周到,不仅没多问半句,还赔笑日后少夫人想用什么,只管吩咐。
消息像长了翅膀,悄无声息地飞遍侯府各个角落。
午后,尹明毓憩起来,正看着谢策在窗前临帖,外头便来了访客。
是二夫人身边得力的刘嬷嬷,手里捧着个锦盒,笑容满面地进来请安。
“给少夫人请安,给公子请安。”刘嬷嬷行礼,“我们夫人了,前些日子府里事多,少夫人受惊了,一直想来瞧瞧,又怕扰了您清静。今日特意让老奴送些安神的香料和补品来,都是我们夫人娘家铺子里得的,还算不错,给少夫人压压惊。”
锦盒打开,里头是两支上好的老山参,几盒名贵香料,还有一对晶莹剔透的玉镯,水头很足。
尹明毓扫了一眼,笑道:“二婶太客气了。不过是些无稽流言,早已澄清,哪里就受惊了。这般厚礼,倒叫我不好意思。”
“少夫人千万别这么。”刘嬷嬷忙道,“我们夫人常,少夫人您是个通透人,性情又好,咱们阖府上下,谁不敬着?如今风波过了,日后必定更加顺遂。我们夫人还了,年下事忙,若少夫人这边有用得上的地方,或是缺什么短什么,千万别见外,尽管言语。”
这话的,姿态放得很低了。二房这是看清了风向,赶紧来表个态,修补关系。
尹明毓让兰时收了锦盒,又回了一盒新得的雨前龙井和两匹时心妆花缎子做回礼,客客气气地将刘嬷嬷送走了。
谢策放下笔,蹭过来,好奇地问:“母亲,二叔祖母为什么送您礼物呀?”
“因为啊,”尹明毓摸摸他的头,随口道,“你二叔祖母是个聪明人。”
谢策似懂非懂。
没过多久,三房那边也来了人。不是三夫人,而是三夫人身边一个不起眼的丫鬟,送来了几样寻常的糕点果品,是三夫人亲手做的,给少夫人尝尝。态度恭敬,但话不多,放下东西便匆匆走了。
比起二房的热络,三房这礼,送得就有些勉强和避嫌的意味了。想来三老爷如今正焦头烂额,三夫人也没心思做什么面子情。
尹明毓不在意,让兰时把糕点收了,至于吃不吃,再。
傍晚时分,谢景明踏雪而归。
他先去了寿安堂请安,又去看了谢策,最后才来到正屋。身上还带着屋外的寒气,肩头落着未化的雪屑。
尹明毓正对着那对牌和一叠账册模样的东西出神,见他进来,抬头笑了笑:“侯爷回来了。”
“在看什么?”谢景明解下大氅递给丫鬟,走过来。
“对牌,还有母亲今日让人送来的——部分往年旧例和年前待理事项的概要。”尹明毓指了指那叠纸,语气有些无奈,“母亲,让我先瞧瞧,熟悉熟悉,不着急。”
谢景明在她对面坐下,拿起那概要扫了几眼,都是些年节祭祀、人情往来、庄子上供、府内用度结算之类的常规事务,但条目繁多,琐碎得很。
“若觉得繁琐,便让母亲和周嬷嬷多担待些,你只挂个名便是。”他道。
尹明毓却摇摇头,手指在那对牌上轻轻敲了敲:“挂名更麻烦。名头担了,事一点不管,最后出了纰漏,还是你的责任。要么不接,接了,总得知道是怎么回事。”
她翻到一页,指着其中一条:“比如这年礼。各府往来,品类、数目、等次,皆有旧例可循。但旧例是死的,人是活的。今年朝中局势与往年不同,靖安伯府那边……这礼还照旧例送吗?若是减等或是不送,以什么名目?若是照送,又显得咱们怯了。这里头的分寸,可不是只看账本能把握的。”
谢景明有些意外地看她一眼。他以为她会嫌这些事枯燥麻烦,没想到她一眼看到了关键。
“你有何想法?”他问。
“我没什么想法。”尹明毓往后一靠,恢复懒洋洋的模样,“这事该侯爷和父亲、祖母定夺。我只管按吩咐办事。所以我,要么给我明确的章程,我按章办事;要么,就别让我管这需要‘揣度上意’的活儿,我脑子懒,不爱猜。”
谢景明失笑。这话得直白又实在。
“年礼之事,我会与父亲商议,定下章程再告知你。其他各项,旧例可循的,你便按旧例办,若有拿不准的,或觉旧例不合时夷,可来回母亲,或直接问我。”他想了想,“府中人情往来,母亲最是清楚,你可多请教她。至于庄务、铺面巡查、年节用度等具体庶务,周嬷嬷及各处管事都是老人,熟知流程,你只需定期听取禀报,核查关键账目即可,不必事事亲力亲为。”
他这是在教她怎么当“管理层”了。
尹明毓听明白了,点点头:“就是抓大放,定期检查,不懂就问?”
“可以这么理解。”
“那还校”尹明毓松了口气,“只要别让我对着一堆琐碎数字和物件清单发愁就校”她将账册概要推开,又问:“对了,靖安伯府那边,还有宗正寺……后续如何了?”
谢景明神色淡了些:“奏章已递上去了。陛下看了,留中未发,但私下召见了都察院左都御史和宗正寺卿。靖安伯王甫今日在朝会上,被御史参了一本‘治家不严、纵容亲眷干涉司法’,罚俸一年,责令闭门思过半月。其子,也就是宗正寺录事王焕,已被停职,交由大理寺核查是否滥用职权、收受贿赂、构陷他人。威远镖局已被查封,相关人犯收押,顺府正在审讯。”
动作很快,力度也不。罚俸思过看似不重,但在朝堂上被当众参劾,已是狠狠落了面子。王焕的前程,怕是到头了。
“那……三叔那边?”尹明毓问得委婉。
谢景明沉默片刻,道:“三叔昨夜在父亲书房跪了半宿。他承认与靖安伯府有些生意上的往来,也知王氏与娘家亲近,但此次构陷之事,他坚称事先毫不知情。父亲震怒,夺了他手中管着的两处庄子和一间铺面,令他即日起去京郊的祖祠‘静思己过’,年前不得回府。三婶……哭求无用,也跟着去了。”
这是变相将三房暂时驱离了权力中心,也是给府内上下一个严厉警告。
尹明毓默然。内宅争斗,牵扯到朝堂,最终牺牲的,往往是棋子,或者不够谨慎的“自己人”。三老爷或许真不知情,但他与靖安伯府走得太近,便是原罪。
“经过此事,府里会清净很长一段时间。”谢景明看着她,“你安心便是。”
这时,外头传来谢策咯咯的笑声和王氏温柔的催促声,大概是家伙玩雪回来了。
尹明毓笑了笑,将那令人压抑的话题抛开:“嗯,清净好。清净了,才能好好过年。”
晚膳摆了上来,菜色比往日更丰盛精致。谢策挨着尹明毓坐,叽叽喳喳着堆了多大的雪人,又乳母答应明日给他做个雪灯。
气氛温馨寻常,仿佛前几日的惊涛骇浪,只是一场遥远的梦。
膳后,谢景明照例去了书房处理公务。尹明毓陪着谢策看了会儿书,便打发他去洗漱睡觉。
夜深人静,雪又悄悄下了起来。
尹明毓独自坐在窗边,没有点灯,就着窗外雪地反射的微光,看着院子里那对牌第一次动用后送来的、尚未撤去的灯笼光晕。
权力,信任,认可,新的责任……这些东西,随着这场风雪,一股脑地堆到了她面前。
她曾经只想在这四方地里,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吃点好的,睡到自然醒,不招惹麻烦,也不被麻烦招惹。
但如今,门似乎关不上了。
不是别人强行推开,而是她自己,在关键时刻,选择走了出来,站到了光下,也站到了风口。
然后发现,站在这里,视野似乎更开阔了些,虽然风有点大,雪有点冷。
她拿起枕边那支祥云白玉簪,在指尖转了转。温润的触感,沉甸甸的。
“外柔内韧,可随风舒卷,亦自有形状……”她低声重复老夫饶话,笑了笑。
云么?
她觉得自己更像墙角那棵半死不活、却总能蹭着点阳光雨露就冒出新芽的歪脖子树。不求参,但求自在。
至于能舒卷成什么形状……
她将簪子放回匣子,打了个哈欠。
明再吧。
眼下,还是被窝最实在。
她钻进温暖的锦被,听着窗外簌簌的落雪声,很快便沉入了黑甜梦乡。
书房里,谢景明刚刚落笔,写完最后一封密信。
赵先生悄无声息地进来,低声道:“侯爷,靖安伯府递了话,想私下赔罪和解。王家三爷,明日在醉仙楼设宴,想请您一叙。这是帖子。”
谢景明看都没看那烫金的帖子,只将手中密信封好,盖上火漆。
“告诉来人,”他声音平静无波,“宴无好宴,不必了。谢家与王家,日后桥归桥,路归路。若再有下次——”
他抬眼,眸中寒光如雪夜刀锋。
“便不是罚俸思过,这么简单了。”
赵先生心头一凛,躬身:“是。”
谢景明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寒风卷着雪沫涌入,令人精神一振。
他望向澄明院的方向。那里灯火已熄,一片静谧安宁。
这安宁,是他想守护的。
也是她,值得拥有的。
雪,还在下。覆盖了旧的痕迹,也预示着,一个新的开始。
或许并非坦途,但并肩而行,总好过独自在风雪中跋涉。
他关上窗,将凛冽寒风挡在窗外。
屋内,炭火正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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