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文柏是在京郊一处佃户的窝棚里被找到的。
那日刚蒙蒙亮,顺府的衙役踹开那扇破木门时,他正蜷在稻草堆里,身上裹着件沾满泥污的绸衫,头发散乱,哪里还有半点尹家大少爷的模样。
“尹文柏,跟我们走一趟吧。”为首的捕头亮出腰牌。
尹文柏像被抽了骨头似的,瘫软在地,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樱
消息传到谢府时,尹明毓正在看谢策描红。孩子写得认真,一笔一划,横平竖直。兰时从外头进来,附在她耳边低语几句。
尹明毓的手几不可察地颤了颤,随即又稳住。她放下手中的书,对谢策温声道:“策儿,今日就写到这儿吧。去歇歇眼睛。”
谢策抬起头,眨眨眼:“母亲,我还能再写一张。”
“听话。”尹明毓摸摸他的头,“去园子里玩会儿,看看菊花开了没樱”
孩子最听她的话,乖乖放下笔,由嬷嬷领着出去了。
屋里静下来。尹明毓坐在那儿,看着窗外。秋日的阳光透过窗纸,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院子里那几盆菊花确实开了,金灿灿的,在风里轻轻摇曳。
“夫人……”兰时轻声唤她。
“我没事。”尹明毓站起身,“更衣吧,该去给老夫人请安了。”
寿安堂里,檀香袅袅。
老夫人捻着佛珠,闭目听尹明毓请安。待她行完礼,才缓缓睁开眼,指了指下首的座位:“坐。”
尹明毓依言坐下。丫鬟奉上茶来,她捧着,茶水温热,熨帖着微凉的指尖。
“外头的事,都听了?”老夫人语气平淡。
“听了。”尹明毓垂眸。
“你怎么想?”
尹明毓沉默片刻,抬起头:“孙媳愚钝,只知道一件事——嫁入谢家,便是谢家的人。外头的事,自有朝廷法度,夫君定夺。孙媳……守好内宅,便是本分。”
她得不卑不亢,眼神清澈坦荡。老夫人看着她,看了很久。
这些日子,尹家的事闹得沸沸扬扬。府里下人私下议论,外头闲言碎语,她都清楚。可眼前这个孙媳,每日该做什么还做什么,给老夫人请安,管着府中庶务,教导孩子功课,不曾慌乱,也不曾抱怨。
这份定力,倒难得。
“你能这样想,很好。”老夫人缓缓道,“景明在朝为官,最要紧的是清白。你是他的妻子,替他稳住后方,便是大功一件。”
“孙媳明白。”
“尹家那边……”老夫人顿了顿,“你若想送些衣食银钱,府里可以安排。”
这是试探,也是宽容。
尹明毓却摇头:“不必了。尹家若真犯了国法,自有国法惩处。若只是生意纠纷,自有家产处置。谢家这时候插手,反倒不清。”
她得干脆。老夫人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那就依你。”老夫人不再多言,转了话题,“策儿这几日功课如何?”
“周先生,经义已通了大半。陆先生,史策也入门了。”提到孩子,尹明毓神色柔和了些,“前日写了首《秋菊》诗,虽稚嫩,却有趣。”
“哦?念来听听。”
“秋来百草黄,独菊傲寒霜。不是花中杰,何来晚节香。”尹明毓轻声念道。
老夫人听了,点点头:“志气是有的。只是‘晚节’二字,用在他这个年纪,未免太老成了些。”
尹明毓笑:“陆先生,孩子有这份心气,是好事。”
祖孙二人又了会儿话,气氛渐渐缓和。临走时,老夫人叫住尹明毓:“明毓。”
“祖母。”
“风雨来了,别怕。”老夫人看着她,眼神里难得有了丝慈和,“谢家的屋檐,还护得住你。”
尹明毓鼻子一酸,忙低下头:“谢祖母。”
她退出寿安堂时,秋风正紧。廊下的灯笼被吹得摇晃,光影晃动。她站了片刻,看着庭院里飘落的黄叶,深深吸了口气。
是啊,风雨来了。
可她不怕。
顺府的牢房阴冷潮湿,泛着股霉味。
尹文柏缩在角落里,身上只穿着单衣,冻得瑟瑟发抖。牢饭是馊的,他一口没吃,这会儿饿得眼前发花。
“尹文柏,有人来看你了。”狱卒的声音在过道里响起。
尹文柏猛地抬起头,眼睛亮了一瞬。是母亲?还是妹妹?
来的却是个陌生面孔。是个四十来岁的男子,穿着靛蓝布衣,提着个食海
“你是……”尹文柏警惕地看着他。
“我是谢府的管事,姓谢。”谢忠放下食盒,语气平静,“奉我家夫人之命,给尹少爷送些吃食衣物。”
尹文柏先是一愣,随即激动起来:“是明毓?是她让你来的?她是不是要救我出去?”
谢忠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怜悯:“夫人,牢中艰苦,送些衣食,全了兄妹情分。其他的……夫人无能为力。”
这话像盆冷水,浇得尹文柏浑身冰凉。他猛地平栅栏前,抓住木栏:“她怎么能不管我?我是她兄长!你去告诉她,让她去求谢大人,谢大人一定能救我!”
谢忠后退一步,依旧平静:“尹少爷,我家大人为官清廉,从不插手刑狱。夫人深明大义,也不会让大人为难。”
“深明大义?”尹文柏像听了什么笑话,哈哈大笑,笑到后来,声音都哑了,“好一个深明大义!攀上高枝,就连亲兄长都不救了!”
谢忠不再多,将食盒和包袱放下,转身要走。
“等等!”尹文柏叫住他,眼神里带着最后一丝希冀,“你……你告诉我母亲和妹妹,让她们想办法……一定要想办法救我……”
谢忠回头看了他一眼,没话,径自走了。
牢房里又恢复了死寂。尹文柏瘫坐在地,看着那个食盒,忽然狠狠一脚踢翻。馒头滚了一地,沾满灰尘。
“尹明毓……你好狠的心……”他喃喃着,眼睛赤红。
朝堂之上,这几日也不太平。
尹家的案子不算大,可牵扯到药材掺假,就触了朝廷的逆鳞。陛下最恨商人奸诈,尤其是药商——那是要人命的事。
这日早朝,刑部侍郎出列禀奏,将案情了个大概。陛下听了,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
“药材掺假,谋财害命,罪不容赦。”陛下的声音在金銮殿上回荡,“此案必须严查,所有涉案之人,一律按律处置。”
众臣齐声称是。
散朝后,几个官员聚在宫门外,低声议论。
“听尹家那个女儿,嫁的是谢景明?”
“可不是。当初还是替嫁呢,没想到如今倒成了谢府的当家主母。”
“谢大人这次……怕是要受牵连了。”
“那倒未必。谢大人为官清白,陛下是知道的。”
正着,谢景明从宫里出来。他目不斜视,径直走向自己的马车。那几个官员见了他,纷纷噤声,拱手行礼。
谢景明淡淡点头,上了马车。
车厢里,幕僚刘先生已经在等他了。
“大人,”刘先生低声道,“顺府那边传来消息,尹文柏全招了。药材是从南边进的,掺假是铺子里一个老掌柜的主意,能多赚三成利。尹文柏贪心,就允了。”
“那个老掌柜呢?”
“病死了,去年冬的事。”刘先生顿了顿,“如今死无对证,所有罪责都推到了尹文柏身上。”
谢景明沉默片刻,问:“户部那个吏,查清了吗?”
“查清了。”刘先生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叫赵四,是户部仓科的一个书办。尹家每年给他五十两银子,他给尹家行些方便——主要是税银上,能拖就拖,能免就免。”
“五十两?”谢景明挑眉。
“是。数额不大,构不成大罪。只是……”刘先生压低声音,“有人想借题发挥,把这事往大人身上扯。”
谢景明冷笑:“那就让他们扯。我倒要看看,他们能扯出什么来。”
马车在谢府门前停下。谢景明下了车,直接去了书房。他坐在书案后,看着窗外摇曳的树影,手指在案上轻轻叩着。
尹家的事,他不怕。清者自清,陛下明察。
他担心的是……尹明毓。
这些日子,她看似平静,可他知道,她心里不好受。那是她的娘家,她的兄长。再如何疏远,血脉连着。
“大人,”刘先生轻声道,“夫人那边……”
“她没事。”谢景明打断他,语气笃定,“她知道分寸。”
是啊,她知道分寸。所以这些日子,她一句没问,一句没求。只是每日按时请安,料理家事,教导孩子。
可越是这样,他心里越不是滋味。
晚膳时分,谢景明特意早些回了内院。
花厅里,尹明毓正在布菜。四菜一汤,都是家常菜式,摆得整整齐齐。谢策坐在一旁,手里拿着本《千字文》,声背着。
见他进来,尹明毓抬头笑了笑:“回来了。”
很平常的一句话,却让谢景明心头一暖。他点点头,在桌边坐下。
谢策放下书,规规矩矩行礼:“父亲。”
“嗯。”谢景明看着孩子,“今日功课如何?”
“周先生讲《孟子》,陆先生讲《史记》。”谢策眼睛亮晶晶的,“陆先生了,读史可以明智。父亲,什么是明智?”
谢景明难得有耐心,解释道:“明智就是明白事理,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谢策似懂非懂,又问:“那尹家舅舅做的事,是不明智吗?”
这话问得突然。花厅里静了一瞬。
尹明毓手指微紧,看向谢景明。谢景明面色不变,平静道:“是。他贪图钱财,做了不该做的事,所以如今要受罚。”
“那……舅舅会死吗?”孩子的声音有些颤抖。
尹明毓的心揪紧了。她看向谢景明,眼神里带着一丝恳求。
谢景明沉默片刻,道:“这要看朝廷如何牛国有国法,犯了法,就要受罚。但罚有轻重,陛下是明君,会按律处置。”
他得不偏不倚,既没重,也没轻。谢策听了,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策儿,”尹明毓轻声开口,“这些事,有大人们操心。你好好读书,将来做个明理的人,便是对得起父母,对得起先生。”
孩子看着她,用力点头:“我知道了,母亲。”
一顿饭吃得安静。饭后,谢策照例去温书。花厅里只剩两人。
“今日……顺府来人了。”尹明毓忽然开口。
谢景明看向她:“了什么?”
“没什么,就是问了问尹家的事。”尹明毓语气平静,“我如实了,这些年与尹家往来不多,生意上的事,一概不知。”
“他们信了?”
“信不信,是他们的事。”尹明毓笑了笑,“我的是实话。”
谢景明看着她平静的神色,忽然问:“你心里……可怪我?”
“怪您什么?”
“怪我……没救尹文柏。”
尹明毓沉默片刻,轻轻摇头:“您没错。国有国法,他犯了法,就该受罚。您若救他,才是错了。”
她得坦然。谢景明看着她,忽然伸手,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
“明毓,”他低声道,“你若难过,不必忍着。”
尹明毓眼眶一热,忙低下头:“我……我只是觉得可悲。为了那点银子,把命都搭进去,值得吗?”
不值得。可这世上,多少人为了银子,前赴后继。
“人各有命。”谢景明握紧她的手,“你尽到心意,便够了。”
是啊,她尽了心意。送了衣食,全了兄妹情分。其他的,她无能为力,也不能为力。
窗外,秋风呜咽。烛火跳动,在墙上投下相依的影子。
许久,尹明毓才轻声道:“夫君。”
“嗯?”
“谢谢您。”
谢景明没话,只是将她的手握得更紧。
三日后,尹家的案子判了。
尹文柏作为主犯,判流放三千里,发配岭南。尹家所有家产充公,铺子查封。其余从犯,各杖八十,徒三年。
圣旨下来那日,尹明毓正在佛堂里诵经。她跪在蒲团上,一遍遍念着《往生咒》。不是为了尹文柏,是为了那些可能因假药受害的人。
兰时悄悄进来,低声了判决。
尹明毓手中的念珠顿了顿,又继续转动。
“夫人,”兰时轻声道,“尹家老太太……在牢外晕过去了。”
尹明毓闭上眼,沉默良久。
“让谢管家准备些银两,托人送去尹家。”她缓缓道,“就……给老太太看病用。”
“是。”
兰时退下了。佛堂里又恢复寂静。
尹明毓跪在那儿,看着佛像慈悲的面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尹家的日子。那时她还是个不起眼的庶女,尹文柏是高高在上的嫡长子,连正眼都不曾瞧过她。
谁能想到,会有今日。
命运弄人。
她磕了三个头,站起身。膝盖有些麻,她扶着供桌站了会儿,才慢慢走出去。
外头阳光正好。院子里,谢策正在和陆先生辩什么,孩子激动得手舞足蹈,先生捋着胡子,笑眯眯地听着。
见她出来,谢策跑过来:“母亲!陆先生夸我了,我有辩才!”
尹明毓笑了,摸摸他的头:“那就好。”
是啊,日子还要过下去。
风雨会来,也会过去。
而她,有家,有夫君,有孩子。
这就够了。
(第六十八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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