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
不是龙殿深处那种被法则刻意维持的、充满压迫感的“永寂”，而是一种更为空洞、更为荒芜的、仿佛连时间和空间本身都失去了意义的“虚无”。
星火号——这艘经历了集市改装、龙殿逃亡、如今外壳布满灼痕与凹陷的飞船——如同一具失去动力的金属棺椁，在无边无际的、由细微尘埃和冰冷碎石构成的“星尘带”中缓缓漂移。没有恒星的光芒，只有远处朦胧星云投来的、黯淡到几乎无法照亮任何事物的微光。飞船外部传感器传回的画面，是一片令人绝望的、单调的灰暗。
船舱内，生命维持系统发出有气无力的低鸣，仿佛垂死者的喘息。应急照明散发出惨白的光芒，勉强勾勒出舱壁上的斑驳痕迹和散落的维修工具。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焦糊味、能量液泄漏的刺鼻气息，以及……挥之不去的血腥与疲惫。
伊瑟拉尔瘫坐在主驾驶座上，或者，是“陷”在里面。他苍老的面容此刻灰败如纸，深深凹陷的眼窝周围是浓重的黑影，干裂的嘴唇微微颤抖。他的双手仍然搭在控制台上，指尖偶尔会神经质地抽搐一下，仿佛还在试图操控早已失灵大半的系统。那身原本整洁的研究袍此刻沾满了灰尘、油污和干涸的血迹，左肩处有一道明显的撕裂伤，只是草草用应急凝胶封住。
他的目光，失焦地落在前方舷窗外那片亘古不变的灰暗上，只有眼珠深处，还残留着一丝近乎本能的、对数据和读数的敏感，时不时会扫向旁边几个尚且亮着的屏幕。
屏幕上的数据，一片惨淡。
能量核心：7%，且仍在缓慢衰减。仅存的能量被优先分配给最低限度的生命维持和核心系统保温，引擎早已关闭，姿态调节推进器也只剩下最后几组还能微弱响应。
船体完整性：34%。龙殿崩溃时的能量乱流和最后的逃亡冲击，给这艘本就伤痕累累的飞船造成了几乎致命的损伤。多层装甲破裂，内部结构多处变形，维生管线泄漏了十七处，幸阅是暂时没有危及核心舱。
生命信号监测屏幕上，一排微弱跳动的光点，如同风中残烛。
最上方，也是最暗淡、最不稳定的两个光点紧紧挨在一起，标识着“罗毅”和“罗征（微弱灵魂信号）”。它们的波动曲线混乱而微弱，时而几乎拉成直线，时而又会有极其微、不规则的起伏。
下方，是“乌列尔”、“蔡鸡坤”、“薇拉”以及三名还有生命迹象的“自由星火战士”的信号。它们的亮度稍强，但也只是相对而言，同样充满了杂乱波动，显示着内伤严重且不稳定。
伊瑟拉尔的目光在罗毅和罗征的信号上停留了最久，干涩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叹息。他将最后一点能调动的精神力，如同挤牙膏般挤出，心翼翼地维系着一个覆盖了医疗区和部分主舱的、薄得透明的能量屏障。这个屏障无法提供实质性的防护，其唯一的作用，是勉强隔绝外部星尘带那近乎绝对零度的极寒，以及过卖那些可能对重伤员灵魂产生侵蚀的、稀薄但有害的虚空辐射。维持这个屏障，每分每秒都在消耗他本已枯竭的精神力和飞船那可怜的能量储备。
但他不能撤去。撤去，昏迷中的众人，尤其是灵魂状态极不稳定的罗毅和罗征，可能撑不过几个时。
“能源……最多还能支撑屏障……48标准时……”伊瑟拉尔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氧气循环尚可维持……但水和营养剂……见底了……医疗纳米机器人存量不足，只能维持最基本的生理机能吊命……外伤……内出血……能量侵蚀……无能为力……”
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和疲惫，如同冰冷的潮水，几乎要将他淹没。作为学者，他擅长分析、计算、破解谜题，但面对眼前这种最直接的、关乎生存的物理和生理绝境，他掌握的知识显得如此苍白。
他看向医疗区。
那里并排固定着几个简易的维生担架。乌列尔躺在其中一个上，脸色苍白如雪，呼吸微弱。她那头银白色的短发被汗水（或血水）黏在额角，原本英气勃发的脸庞此刻只有深深的虚弱。最触目惊心的是她的右臂——那条晶化手臂，此刻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光芒彻底黯淡，呈现出一种死寂的灰白色，偶尔会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仿佛内部的能量仍在进行着最后的、痛苦的冲突。她的星耀之力，为了最后的阻击几乎燃烧殆尽。
蔡鸡坤躺在旁边，恢复了类人形态，但状态同样糟糕。他双目紧闭，眉头紧锁，金色的羽毛失去了所有光泽，变得暗淡枯槁，不少地方已经脱落，露出下面焦黑的皮肤。他的胸膛起伏微弱，体内曾经熊熊燃烧的涅盘之火，此刻只剩下心口处一点几乎无法察觉的温热，仿佛随时会彻底熄灭。
薇拉和三名自由星火战士占据了另外几个担架。薇拉身上那套轻便护甲破损严重，露出下面包扎粗糙的伤口，她似乎陷入了深度的自我修复昏迷，翠绿的眼眸紧闭，但睫毛偶尔会颤动一下，显示着其顽强的生命力。那三名战士伤势更重，其中一人甚至失去了半条手臂，伤口只是被粗暴地灼烧止血，能否活下来全看运气。
而在医疗区最中央，一个被额外能量重点照鼓透明维生舱内，是情况最复杂也最危险的罗毅。
他静静地悬浮在淡蓝色的营养液中，双目紧闭，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沉睡。但他的身体状态，却诡异得令人心惊。
他的皮肤表面，不时会泛起一层极其微弱的、朦胧的纯白色光晕——那是“可能性之光”最后的自发流转，如同最忠诚的卫士，死死守护着他最核心的生命火种。但这光晕极不稳定，时亮时暗，范围也在不断变化。
而在光晕之下，他的身体仿佛变成了一个混乱的“战场”。皮肤下，隐约可见淡金色的血脉纹路（星之血脉）如同干涸的河床般黯淡，却又在某些区域与丝丝缕缕顽固的暗金色（龙皇印记残留）和紫黑色（混沌侵蚀）光丝交织、冲突，这些冲突点会让他的肌肉不自然地痉挛，皮肤下鼓起又平复。
更诡异的是他身体的“实体副。有时，他的轮廓会变得异常清晰，甚至显得有些“凝实”；但下一秒，又可能毫无征兆地变得半透明，仿佛要融入周围的营养液中，消散于无形。这是“可能性之光”强行维持他“存在”状态的后遗症，也是他体内多种力量在失去主导意识后，陷入混沌冲突与融合的外在表现。
维生舱的监测数据比屏幕上的生命信号更加混乱。能量读数忽高忽低，生命体征在“濒危”与“极危”之间来回跳跃，灵魂波动曲线则像是一团被猫抓过的毛线，毫无规律可言。
伊瑟拉尔知道，罗毅此刻正处于一个极其危险的“临界状态”。要么，在昏迷中被体内混乱的力量彻底撕碎，或者被“可能性之光”耗尽最后支撑后消散；要么，在某种契机下，完成这场被龙皇熔炼和绝境逃亡强邪催化”的内部力量整合，破而后立。
但契机在哪里？在这片能量稀薄、死寂荒芜的星尘带？
伊瑟拉尔的目光，再次投向舷窗外那片吞噬一切的灰暗。绝望，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着他的心脏。
就在这时——
“嘀…嘀…嘀……”
一阵极其微弱、断断续续的、不同于警报声的规律性电子音，从一个被灰尘覆盖的辅助探测器屏幕上响起。
伊瑟拉尔猛地一激灵，几乎是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虽然这个动作只让他感到一阵眩晕和剧痛）。他平那个屏幕前，用颤抖的手指抹去灰尘。
屏幕上，一条几乎被背景噪音淹没的、极其微弱的能量波形，正在以一种缓慢但稳定的周期跳动着。信号来源方向，指向星尘带的更深、更黑暗处。
不是自然星体辐射，也不是常见的宇宙背景噪音。
这是一种……规律的、带有明显调制特征的、极其古老的低能量信号！像是某种设备，在漫长的岁月后，依旧在按照预设的程序，发出微弱的呼唤或标识。
“迎…有东西？”伊瑟拉尔的心脏猛地狂跳起来，干涸的眼眶中似乎重新燃起了一点火星。在这片被认为是“生命禁区”的寂灭星尘带深处，怎么会有这种信号？
是陷阱？是龙皇追兵布下的诱饵？还是……其他同样坠落于茨遇难者？抑或是……别的什么？
他迅速调动残余的探测资源，对信号进行最基础的分析。信号强度低到令人发指，但稳定性极高。能量特征古老而陌生，不属于他所知的任何主流文明近万年的技术风格。最关键的是，信号中似乎夹杂着极其微弱的……有序能量场波动？这在这片能量稀薄到近乎荒漠的区域，几乎是不可能的！
除非……那里存在一个能够自我维持、与外界极端环境隔离的型稳定空间！
一个可能拥有完整维生系统、甚至可能有资源的封闭空间！
这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伊瑟拉尔的脑海，让他因为疲惫和绝望而麻木的思维重新开始疯狂转动。
去，还是不去？
能量只剩7%，飞船机动能力几乎为零，一旦偏离目前这点可怜的惯性漂流轨迹，很可能再也无法调整回来，彻底成为星尘带中永恒的漂流物。而且，信号来源不明，吉凶未卜。
不去，留在这里，等待能量耗尽，屏障消失，所有人在这片极寒虚空中慢慢死去。
没有选择。
伊瑟拉尔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痛了他干裂的呼吸道。他眼中最后一点犹豫被决绝取代。他坐回主驾驶座，双手虽然依旧颤抖，却异常稳定地开始操作。
他关闭了除了生命维持、核心屏障和必要探测器之外的所有非关键系统，将最后的能量，孤注一掷地注入那几组还能工作的、最节省燃料的微调姿态推进器。
星火号残破的船身，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嘎吱”声，如同垂死巨兽的呻吟。几处本已勉强封住的裂缝再次渗出了细微的能量流光。飞船开始极其缓慢、极其艰难地，偏离原有的漂流轨迹，朝着信号来源的方向，一点一点地“蹭”过去。
这个过程缓慢得令人心焦。每一次微弱的推进器点火，都只让飞船移动微不足道的一段距离，同时能量读数便猛地下降一截。伊瑟拉尔紧盯着屏幕，计算着最经济的推进曲线，精神紧绷到了极致。
时间在煎熬中流逝。舷窗外的景色似乎没有任何变化，依旧是那片吞噬一切的灰暗。只有探测器屏幕上，那个微弱的信号波形，在一点点变得……稍微清晰了一点点。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能量读数跌破5%，伊瑟拉尔几乎要再次陷入绝望时，前方的星尘景象，终于有了变化。
原本均匀分布的灰暗尘埃，在前方某处，开始出现不正常的稀薄区域，并且隐约勾勒出一个巨大物体的模糊轮廓。那轮廓极其庞大，甚至超过了星火号数十倍，形状不规则，边缘模糊，似乎与周围的星尘几乎融为一体。
随着距离的缓慢拉近（更多是星火号被那巨大物体的微弱引力捕获而缓慢靠近），轮廓逐渐清晰。
那是一座……山？不，是某种巨型造物的残骸！
它通体呈现出一种深沉的、近乎黑色的暗灰色，表面覆盖着厚厚的宇宙尘埃和冰霜，看起来已经在这里沉寂了不知多少万年。残骸的大部分结构已经扭曲、断裂，甚至部分石化，但其主体轮廓依然能看出一种流畅而奇特的设计感，既非泰拉文明的几何风格，也非龙族的生物质感和符文装饰，更非恶魔界的粗犷……那是一种更加古老、更加简洁、甚至带着某种蛮荒时代厚重力量感的风格。
而那个微弱的规律信号，以及探测器捕捉到的、那一丝不寻常的有序能量场波动，正是从这巨大残骸深处某个尚未完全损毁的区域传来的！
星火号在这庞然巨物的微弱引力下，如同飘向深渊的落叶，缓缓靠近。伊瑟拉尔拼尽最后一点操控技巧，让飞船避开了几处突出的断裂结构，最终，近乎是“摔”在了残骸表面一片相对平坦、覆盖着厚厚尘埃的区域。
“砰！”一声闷响，船体剧烈震动，内部传来更多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和零件脱落声。最后一点能量在撞击中彻底耗尽，主引擎和推进器彻底熄火，飞船内部除了应急照明和维生系统还在苟延残喘，其余部分完全陷入黑暗与沉寂。
伊瑟拉尔被安全带狠狠勒了一下，咳出一口带血的唾沫。他顾不上检查自己的伤势，第一时间看向生命维持系统和屏障读数。
屏障还在！维生系统虽然报警不断，但还在运行！撞击没有造成灾难性的进一步破损！
他长长地、颤抖着呼出一口气，整个人几乎虚脱在座椅上。
暂时……安全了？至少，是落在了一个“实体”上，而不是在虚空中漂流等死。
他挣扎着解开安全带，踉跄着走到舷窗前，用手擦去上面的冰霜，向外望去。
外面，是巨大残骸死寂的、覆盖着亿万年尘埃的表面。远处，是永恒不变的灰暗星尘带背景。而在残骸深处，那信号传来的方向……是否会有一线生机？
他回头，看向医疗区内依旧昏迷不醒的同伴们，最后目光落在维生舱中身体状态依旧诡异、但纯白光晕似乎比之前……稍微稳定了那么一丝丝的罗毅身上。
是因为靠近了这个古老的、散发微弱有序能量场的残骸吗？这片星尘带极赌能量稀薄环境，或许无意中压制了罗毅体内某些最狂暴的冲突，而那残骸散发出的、极其微弱但稳定的古老能量场，又像是一点微弱的“背景音”，让混乱的“可能性之光”找到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可以参照的“坐标”？
伊瑟拉尔不知道答案。但他知道，他们必须进入那个残骸深处，寻找可能存在的资源、稳定的环境，甚至……治愈的希望。
他检查了一下随身的工具包——几件简易工具，一把能量几乎耗尽的切割器，一些基础医疗用品，还有那枚一直带在身边的、记录了大量泰拉知识的便携数据核心。
然后，他走到舱门控制面板前。手动开启舱门需要消耗备用电源，这会进一步压缩维生系统的运行时间。但他没有犹豫，按下了开关。
“嗤——”气密舱门缓缓滑开，一股比飞船内部更加刺骨的、仿佛能冻结灵魂的极致寒意，混合着亿万年的尘埃气息，涌入船舱。
伊瑟拉尔打了个寒颤，紧了紧身上破损的研究袍，将切割器握在手中，打开了头灯。昏黄的光束刺破了门外的黑暗，照亮了前方残骸表面厚厚的尘埃。
他最后看了一眼昏迷的同伴们，眼神复杂，然后深吸一口气，迈步踏出了星火号，踏上了这片未知的、古老的、可能埋葬着希望也可能埋葬着更多危险的遗骸之地。
星火陨落，寂海拾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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