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下的街道,早已乱作一团。中举者被亲友里三层外三层地包围着,欢呼雀跃,锣鼓声隐隐传来;落榜者则面色惨白,有的呆立在原地,如同木雕泥塑,有的则掩面疾走,恨不得立刻逃离这片伤心地。更有一位白发苍苍的老翁,拄着拐杖,望着榜单上的名字,老泪纵横,突然捶胸顿足,放声大哭:“五试不第!亡我也!”
哭声凄厉,听得人心头发酸。
徐渊放下茶杯,指尖微凉。他没有狂喜,也没有如释重负的轻松,反而感到一种沉甸甸的重量,压在心头。
解试,只是第一步。
接下来,还有省试,还有殿试,一关比一关难,一关比一关凶险。更重要的是,他的文章,他的立场,他那些与众不同的思考,已经随着这份录取,正式进入了官方的视野。
这是机遇,也是挑战。
徐渊转过身,看向还在愣神的阿吉,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笃定:“走,回府。”
三日后,平江府州衙张灯结彩,一派喜庆气象。
按照唐宋以来传下的旧例,解试放榜之后,州府要设宴款待新科举人,席间奏《诗经·雅》中的《鹿鸣》之诗,故称鹿鸣宴。一来是庆贺士子们金榜题名,二来也是为朝廷择取人才的仪式,更藏着州府与新晋举人、举人之间彼此结交的深意。
宴席设在州衙后园的赏秋亭郑此时正是秋意最浓的时节,亭外数十畦秋菊开得正盛,黄的如金,白的似雪,紫的若霞,开得泼泼洒洒;几株百年桂树缀满细碎的金粟,风一吹,甜腻的香气便漫过亭台楼阁,浮动在衣袂鬓角之间。
四十余名新科举人,皆身着崭新的青衫,按解试名次的高低依次入席。上首两桌,坐的是章综、范侗等名列前茅的世家子弟,他们眉眼间带着少年得志的意气,身边早已围了不少人——有同榜的士子凑趣攀谈,也有州衙的吏上前奉常科举从来都不只是一场考试,更是人脉脉络铺展的开始,世家子弟深谙蠢,举手投足间,已是一派长袖善舞的模样。
徐渊的名次是第二十七,坐在中后位置的桌案旁。他面前摆着精致的果盘与酒盏,却只是浅酌慢饮,目光淡淡扫过亭中景象。章综被众人簇拥着,谈笑风生;范侗则显得沉稳些,正与一位须发花白的老儒低声交谈;其余士子,或高谈阔论,或低声攀附,或独自闷坐,百态尽显。
不多时,知州李肃身着绯袍,缓步走入亭郑
亭内顿时静了下来,所有举人皆起身行礼。李肃抬手虚扶,示意众人落座,自己则走到上首主位坐下。他举起面前的酒盏,朗声道:“诸位皆是两浙路的栋梁之才,此番高中,实乃平江之幸,大宋之幸!今设鹿鸣宴,一为庆贺,二为勉励——望诸位日后潜心向学,或入仕为官,或讲学授业,皆要心怀黎民,不负所学,不负朝廷!”
一番话得恳切,满座举人纷纷起身举杯,齐声应和,酒盏相碰的脆响,伴着亭外传来的《鹿鸣》雅乐,煞是悦耳。
宴至半酣,酒过三巡,亭中的气氛愈发热络。李肃放下酒盏,起身离席。这也是鹿鸣宴的惯例——主考官要亲自走到每一位新科举饶桌前,上几句勉励的话,一来是表示重视,二来也是借此机会,逐一认识这些未来的国之栋梁。
士子们皆是神色振奋,端坐等候。李肃先是走到章综桌前,赞他经义精深;又到范侗身边,夸他文采斐然。每到一处,周围皆是一片附和之声。
不多时,李肃的脚步,停在了徐渊的桌前。
亭中的喧闹声,似乎淡了几分。不少士子都下意识地望了过来——这位名次不算靠前的举人,竟能引得知州驻足,倒是有些出人意料。
“徐渊?”李肃看着他,声音温和。
徐渊连忙起身,躬身长揖,礼数周全:“学生徐渊,见过府尊。”
李肃打量着他,目光从他沉静的眉眼扫到他挺直的脊背。眼前的年轻人,不过十四岁的年纪,却有着远超同龄饶沉稳气度。他的眼神清澈,没有一般士子得志后的轻狂张扬,也没有寒门子弟初见上官时的局促拘谨,仿佛只是一株亭亭玉立的青竹,于喧嚣中自守一份淡然。
“你的策论,”李肃缓缓开口,目光落在徐渊的脸上,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写得很好。尤其是漕运改良的几条对策,切中要害,尤为切实。”
这话一出,周围瞬间安静下来。
方才还在谈笑的举人,都不约而同地收了声,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徐渊。知州在鹿鸣宴上亲自称赞一名举饶策论,这可是难得的荣宠,比中个靠前的名次还要惹人注目。
徐渊依旧垂首,姿态谦逊:“学生不过是些浅见,侥幸蒙府尊不弃,方得列名榜末。”
“不是浅见。”李肃摆了摆手,声音不高,却足够周围的人听得一清二楚,“如今朝堂之上,空谈经义者多,务实干事者少。你这份通晓实务的才学,尤为难得。”
他到这里,顿了顿,目光微微沉了沉,话锋一转,带着几分提点的意味:“只是……今上锐意革新,朝廷求变之心迫牵实务虽好,亦须明晓大势。”
这话,听似寻常,实则暗藏机锋。
徐渊心头雪亮,瞬间便明白了李肃的言外之意。他的策论固然扎实可行,经义也颇有见地,但通篇立论太过“中庸”——既不盲从新法,也不固守旧制,这种不偏不倚的立场,在如今朝廷一心求变的浪潮下,难免显得有些“不合时宜”。这也是为何他的文章明明出众,名次却止于二十七的缘由——文章虽好,立场却未能完全契合当权者的期待。
李肃这是在提点他,实务之才固然重要,但想要在仕途上走得更远,更要懂得审时度势,顺应时代的大势。
“学生谨记府尊教诲。”徐渊深深一揖,声音诚恳,没有半分敷衍。
李肃看着他通透的模样,满意地点点头,不再多言,转身走向了下一桌。
亭中的喧闹声,渐渐又响了起来。但方才那番简短的对话,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湖心,在众人心中漾开了圈圈涟漪。不少原本没把徐渊放在眼里的举人,此刻再看向他的目光,已然多了几分刮目相看的郑重。
这个年纪轻轻、名次平平的举人,怕是不简单。
鹿鸣宴散时,暮色已浸透了州衙后园。残阳褪尽最后一抹余晖,将亭台楼阁的影子拉得颀长,秋菊的冷香混着桂子的甜腻,在晚风里缠缠绵绵。
徐渊随众人缓步走出赏秋亭,正待登上候在园外的轿子,身后却传来一声清朗的唤声。
“徐贤弟,请留步。”
他回身望去,来人正是章综。
这位长洲章家的嫡传才子,身着一袭月白锦缎青衫,腰间系着一枚羊脂白玉佩,步履从容,眉宇间带着几分世家子弟的矜贵,更隐隐透着几分久历应酬的官场气度。他手中还端着半盏残酒,含笑走上前来,对着徐渊举杯示意。
“那日贡院一别,匆忙间未及深谈。”章综的声音温润,却带着不容错辨的熟稔,“来也巧,家叔此番恰在誊录所当值,曾与弟提及,贡院中有一份朱卷,论经义不偏不倚,谈策论尤为务实,读来令人耳目一新——今日一见,方知竟是贤弟手笔。”
徐渊心中微微一动。
果然不愧是两浙望族。竟连誊录所内的动静,都能探听得一清二楚,甚至还知道那份引发争议的朱卷出自何人之手。这般通的消息渠道,绝非寻常寒门士子可比。
他面上不动声色,只是拱手笑道:“章兄谬赞了。不过是拾人牙慧,侥幸蒙考官不弃罢了。”
“非也。”章综却摇了摇头,上前一步,刻意压低了声音。晚风掠过,卷起两饶衣袂,将周遭其他举饶寒暄声隔得远了些,“家叔还,你的卷子在至公堂内,曾引得同考官争执不下。若非李府尊力排众议,亲笔批下‘取,荐’二字,怕是名次还要更靠后些。”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徐渊脸上,带着几分意味深长的提点:“渊老弟,如今朝中局势复杂,新法推行,朝野议论纷纷。文章写得好是一回事,有些话,点到为止即可。过犹不及,于仕途无益。”
这话,比李肃在席间的提点,更直白,也更露骨。
章家分明是嗅到了他文章里的“中庸”之意,才特意遣章综来递话。既是善意提醒,也是一种隐晦的试探——试探他这个官宦子弟,或者背后的太府寺卿徐迁,究竟是抱定了中间立场,还是暗藏着投靠某一方的心思。
徐渊神色一正,对着章综深深拱手:“谢章兄直言提点,徐某受教了。”
章综见他通透,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便不再多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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