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刚亮,陈家就打开了院门。
院里院外昨夜便洒扫得干干净净,连门前土路上的杂草都铲平了。
陈青文穿着一身新制的青色生员服,头戴方巾,身姿挺拔,面容沉静的站在院门左侧。
陈满仓站在他身侧,换上了一件全新的靛蓝棉布长衫,表情郑重,反复整理着本就平整的衣襟。
“别慌,”陈满仓低声对儿子,更像是对自己,“见人三分笑,礼数到了就成。”
“嗯。”青文点零头。
最先到的是本村的族长、五族老、七族公几位老者,由家中儿孙搀扶着。
陈满仓和陈青文赶忙迎上前。
“族长爷爷,五爷爷,七爷爷,您几位老寿星到了,快里面请!”
“青文子,真精神!”族长看着青文,满是欣慰,“好孩子!给咱们陈家长脸了!”
“全赖族中庇护,长辈教导。”青文恭敬应答,侧身引路。
陈满柜今日也穿了体面的绸衫,一早就到了陈家院内候着。
见有来人立刻上前,熟络地搀扶几位老冉正堂特设的席位上安坐,奉上热茶。
几位族老刚进去,大姐秀荷陪着公公李顺和、丈夫李向学来了。
“李伯伯,向学哥。”青文笑着拱手,“快里面坐。”
“青文啊,出息了!”李顺和笑出一脸褶子,“你大姐在家常念叨你,有空来家里玩!”
“家里忙完这阵就去,倒是还要李伯伯招待。”
着话的功夫二姐秀兰和丈夫张维安到了。张维安心搀扶着张大夫下车。
“张伯伯,二姐,二姐夫。”青文上前,对张大夫拱手行礼。
“青文贤侄,恭喜。”张大夫眼神温和,递上一包捆扎好的药材,“一点清热润燥的药材,宴席繁杂,或有用处。”
“长者赐,不敢辞,多谢张伯伯。”青文郑重接过。
日头升高,来的人渐渐多了。
院门东侧临时支了张条桌,铺着红纸。陈满粮和七族公的儿子陈满园坐在桌后,一个磨墨,一个执笔,负责写礼账。
“南巷陈满福,礼金五十文,白面一斗——”
陈满粮高声唱喏,陈满园笔走龙蛇。
“村北赵有田,礼金八十文,活鸡一只——”
亲戚相邻的人家礼金多半是几十文,搭配着粮食、活禽、鸡蛋等实物,这是乡村寻常人情往来。
巳时三刻里正和周秀才还有孙地主、孙掌柜联袂而来。
青文一见,立刻快步迎去,躬身行礼:“学生拜见先生!”
周秀才一把托住他胳膊:“今日不可。你已是秀才,与我同列学门,执平礼即可。”
青文坚持深深一揖,才起身:“先生能来,学生欣喜万分,快请上座。”
陈满仓和陈满柜也热情的接待着里正和孙家兄弟。
“陈秀才,恭喜恭喜!周秀才教出了四个秀才,不愧是我永宁镇最好的塾师!”
“陈世侄,少年英才啊!”
“青文,往后回了书院,要与文斌多来往啊。”
青文一一得体应对:“周先生、里正大人,孙世伯,快请进。”
巳时末,车马声近。青文上前相迎。傅老爷和赵友义下马车。
“傅世伯,远道而来,折煞晚辈。”
“友义兄,一路辛苦!”
赵友义朗声笑道:“青文,今日气度不凡啊!”
他二人穿着打扮气度不凡,吸引了许多目光。
“贵客临门,蓬荜生辉,快里边请!”
傅老爷捻须微笑:“贤侄不必多礼,今日是你大喜之日。”
“青文,恭喜!我爹让我带的心意我可是带到了。”
两人被簇拥着走到礼桌前,赵友义对随从示意,厮立刻将礼盒和一个沉甸甸的红封捧上。
“家父聊表贺意,恭贺青文进学之喜。愿你前程似锦,早登青云!”
陈满粮高声唱和:“县城赵守业赵老爷,礼金二十两整!”
院子里嗡文议论声静了一瞬,随即轰然炸开。
陈满园手都有些抖,在红纸上写下:“县城赵守业,礼金纹银二十两。”
还没等众人消化这份震撼,傅老爷也笑着让管家奉上红封:
“老夫也凑个趣,贺仪二十两,愿贤侄学业精进,光耀门楣。”
“县城傅老爷,礼金纹银二十两。”陈满粮唱喏的声音都变流。
满院子里抽气声此起彼伏。二十两,又是一个二十两!秀才公的面子,竟大到这个地步?!
这礼单一出,后续到的几位镇上乡绅脸色都微妙起来。
原本备好的一两、八百文红封,此刻竟有些拿不出手。
互相使着眼色,最终递上的,最少也是二两起步。
礼账桌上,铜钱的记录渐渐少了,银两的数目多了起来。
陈满粮每唱一声“某某老爷,礼金纹银x两”,院中的气氛便更热烈一分,陈满仓的腰杆,今日挺得格外直。
就在这波高潮稍歇,众人心思各异地议论着陈家今日能收多少礼金时,村口方向传来鸣锣开道声。
“县里来人了!是官差!”
不知谁喊了一声,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向门口望去。
只见三名身着公服的人影,正稳步走来。
当先一人约莫四十余岁,申字脸,三缕长须,身着吏员青衫,正是县衙礼房的张书办。
他身后跟着两名年轻些的差役,两人合力抬着一块覆着红绸的匾额。
陈满仓和青文疾步迎到大门外:“不知张大人驾临,有失远迎,万望恕罪!”
张书办态度很和气:“不必多礼。陈秀才好学上进,乃我县学风表率。
县尊大人知晓后,亦欣然提笔,特命本吏送来匾额一方,以示嘉勉。”
罢,他侧身示意。两名差役轻轻揭去红绸。黑底金字的木匾露了出来,上书四个筋骨嶙峋的大字:“学海菁莪”。
“菁莪”典出《诗经》,喻育材,寓意极好。
张书办了县尊大人勉励陈青文的话,“学海菁莪”四个金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引得满场惊叹。
族长、族老们在儿孙搀扶下颤巍巍起身。
青文朝着县衙方向再次深深拜谢。
张书办又取出一个红封:“县尊嘉奖是公心,本吏亦聊表私谊,贺仪一两,望勿推辞。”
身后两名差役也各自掏出红封:“人也沾沾喜气,贺钱百文。”
“县城礼房张书办,礼金纹银一两。”
“县衙张差役、马差役,礼钱百文。”
陈满粮唱喏的声音带着颤抖。
陈满仓和青文恭恭敬敬地将张书办三人请至上座。
那块匾额被郑重其事地暂时安放在堂屋正中最显眼的位置,红绸衬着金字,满室生辉。
女眷这边的席面设在了相邻的族亲家里,王桂花和赵春燕也忙得脚不沾地。
秀荷、秀兰帮忙招呼着陆续到来的婶娘、嫂子们。
孩子们在院里追逐嬉笑,女人们聚在一处,议论声里满是艳羡和好奇。
“瞧瞧青文这气派,真真是了不得!”
“桂花嫂子这身衣裳料子真好,县里扯的吧?”
“今个来了不少大户人家……”
荣耀到了极点,帮忙的族人不断来回低声禀报:
“四叔,院子里快坐满了!要不要加桌子?”
“桂花婶,咱们这边带孩子的有点多,没地方坐了!”
“爹,人来的比预计的多了些,我师傅东西不够,要赶紧买些回来。”
灶房那边,张师傅看着满院子的人,眉头紧皱——食材是按十二桌精心备的,这般超出计划……
陈满仓和王桂花交换了一个眼神,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焦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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