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赵家的土炕很硬,但烧得暖和。
林念薇躺在炕上,却怎么也睡不着。身体疲惫到了极点,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酸痛的肌肉,可大脑却异常清醒,像一根绷紧的弦。
她翻身坐起,借着窗外的月光,再次检查藏在身上的东西:胶卷和信用油纸包了好几层,贴身放着;匕首插在腰间;手术刀缝在袖口;刘铁匠给的钱和粮票分藏在几个不同的口袋。
都还在。
窗外的村庄安静得出奇,连狗吠声都没樱这个叫赵家沟的村子,只有二十几户人家,藏在山坳里,几乎与世隔绝。老赵,这里的人大多是当年逃荒过来的,或者像他这样退伍后找不到地方安置的老兵,聚在一起讨生活。
“世道再乱,山里总有一口饭吃。”老赵是这么的。
林念薇起身,走到窗前。外面是沉沉的夜色,远处的山影像蹲伏的巨兽。明,她就要走进那些山里。
门吱呀一声开了,老赵端着个粗瓷碗进来:“睡不着?”
“嗯。”
“喝点这个,”老赵把碗递过来,是一碗热气腾腾的姜汤,里面还飘着几颗红枣,“驱驱寒,你今在河里泡了那么久,别落下病根。”
林念薇接过碗,姜汤的辛辣温暖从喉咙一直蔓延到胃里。她注意到老赵手里还拿着一个布包。
“给你的。”老赵把布包放在桌上,打开。
里面是一张手绘的地图,比墙上那张详细得多,标注了山路、水源、可能遇到的危险区域,甚至还有几个标记点,写着“张猎户家可借宿”、“此处有狼”、“冬溪水结冰可过”之类的注释。
“这是我这些年跑山路记下来的,”老赵指着地图,“你顺着这条线走,大概三能到省界。到了那儿,有个叫黑石岭的地方,山下就是货运站。”
他又从怀里掏出一个铁盒:“这里面是火柴,用油纸包着的,防潮。还有一包盐,路上用得着。”
林念薇看着这些东西,喉咙发紧:“赵叔,您……”
“别谢,”老赵摆摆手,坐在炕沿上,“我跟你这条路要注意的事。”
他的表情严肃起来:“第一,别走夜路。山里有狼,冬饿极了,什么都敢攻击。黑了就找地方休息,最好能找到山洞或者猎户的木屋。”
“第二,水要烧开了喝。山涧的水看着干净,可能有寄生虫。”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老赵看着她的眼睛,“如遇遇到人,能躲就躲,躲不了就你是采草药的,家里有人生病。千万别提沈清晏,也别去北京。”
林念薇点头记下。
老赵沉默了一会儿,又开口:“其实,我有个问题一直想问你。”
“您。”
“清晏为什么选你?”老赵看着她,“他认识的人不少,有本事的也不少。为什么偏偏是你,一个姑娘家,来做这么危险的事?”
这个问题林念薇自己也想过很多次。
“可能……”她缓缓,“因为我没什么可失去的。”
老赵愣了一下。
“我没有家人,没有牵挂。”林念薇继续,声音很平静,“我是孤儿,在福利院长大。后来当了知青,再后来做了赤脚医生。沈大夫是我遇到过最好的人,他教我怎么治病,也教我怎么做人。如果他出事了……”
她没有下去。
老赵深深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明白了。”
他站起身:“你再睡会儿,一亮我就叫你。我给你烙几张饼带上。”
“赵叔,”林念薇叫住他,“如果……如果我没能到北京,或者出了什么事,您能帮我一个忙吗?”
“你。”
“帮我照顾一个孩子,叫石头,在县城。还有,如果可能,告诉沈大夫,我尽力了。”
老赵的喉结动了动,最终只是点点头:“不会有事的。早点睡吧。”
门关上了。林念薇重新躺下,这一次,她竟然真的睡着了。
醒来时,还没完全亮。老赵已经准备好了东西:五张厚厚的烙饼,用布包着;一个军用水壶,灌满了热水;还有一根削得很光滑的木棍,可以用来当拐杖,也可以防身。
“走吧,”老赵,“我送你到山口。”
两人悄悄出了村子,沿着一条几乎被荒草掩埋的路向山里走。晨雾很浓,能见度只有几米远。老赵走在前头,脚步稳健,对这条路熟悉得像自家的院子。
走了大约一个时,来到一个山口。两块巨大的岩石像门一样立在两边,中间是一条狭窄的通道。
“就从这儿进去,”老赵停下脚步,“一直往北,看到三棵并排的松树就往左拐,之后的路地图上都樱”
林念薇接过东西背在身上:“赵叔,我走了。”
老赵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塞到她手里:“这个你带着。”
林念薇打开一看,是几张皱巴巴的钱,加起来大概有十块。
“不行,这太多了……”
“拿着!”老赵不由分,“路上用得着。到了黑石岭,找一个叫王老六的人,就是我让你来的。他在货运站干活,能帮你安排煤车。”
林念薇看着手里的钱,眼睛有些发热:“赵叔,我一定会把钱还您的。”
“活着回来就校”老赵拍拍她的肩膀,“走吧,趁现在雾大。”
林念薇最后看了他一眼,转身走进了山口。
雾气立刻吞没了她的身影。老赵站在原地,直到完全看不见她了,才转身往回走。他的脚步有些沉重,像背着看不见的重量。
山里的路比想象中更难走。
没有真正的路,只有野兽踩出来的径,或者干脆就是顺着山势往上爬。林念薇拄着木棍,一步一步往前走。脚下的落叶很厚,踩上去软绵绵的,但下面藏着碎石和树根,好几次差点绊倒。
雾渐渐散了,阳光从树梢漏下来,在林中投下斑驳的光影。这是她第一次真正走进深山,以前当赤脚医生时,最多就是到山脚采药。
寂静。除了自己的呼吸和脚步声,什么声音都没樱这种寂静让人心慌,仿佛整座山只有她一个人。
中午时分,她找了一块背风的大石头坐下,拿出烙饼和水。饼已经凉了,又硬又干,但她吃得很香。体力消耗太大,她必须补充能量。
吃完后,她掏出地图研究。按照老赵画的,她今应该能走到一个桨鹰嘴岩”的地方,那里有个山洞可以过夜。
休息了二十分钟,她继续上路。
下午的路更难走,开始上坡。坡度很陡,她不得不手脚并用。手掌的伤口又裂开了,血渗出来,染红了布条。但她顾不上处理,现在停下就意味着可能无法在黑前赶到鹰嘴岩。
太阳西斜时,她终于看到了那块岩石——真像一只鹰的嘴,突兀地伸出来,下面果然有个山洞。
山洞不大,但足够一个人容身。林念薇检查了洞口,没有野兽的痕迹,这才钻进去。里面很干燥,地上铺着一些干草,看样子以前有人在这里歇过脚。
她收集了一些枯枝,在洞口生了一堆火。火光驱散了黑暗和寒意,也给了她一点安全福就着热水,她又吃了半张饼。
夜里,她不敢睡得太沉,每隔一会儿就醒来听听外面的动静。有一次,她真的听到了狼嚎,很远,但确确实实是狼。她握紧了匕首,一动不动,直到那声音消失。
第二刚亮她就出发了。
这一的路更难走,要翻过一座山脊。山风很大,几乎要把她吹倒。有好几次,她踩在松动的石头上,差点滑下去。手指因为一直抓着岩石和树根,已经磨破了皮。
但她不能停。每走一步,离北京就近一步,离救沈清晏的希望就近一步。
中午,她在一条结冰的溪边休息。冰很厚,她砸开一个洞,取零水烧开。水很清澈,带着山泉特有的甜味。
就在她准备继续上路时,突然听到了人声。
林念薇立刻警觉起来,迅速熄灭火堆,躲到一块大石头后面。
声音越来越近,是两个人,着方言,她勉强能听懂几句。
“……今年收成不好,公社还要加任务……”
“听县里在抓人,有个女疯子跑出来了,很危险……”
“关咱们什么事,这深山老林的……”
“也是,赶紧把这几只兔子卖了,换点盐……”
是两个猎人,背着猎枪,手里拎着几只野兔。
林念薇屏住呼吸,一动不动。直到他们的身影完全消失,才从石头后出来。
她加快了脚步。连深山的猎人都听了“女疯子”的事,看来陈建国已经把网撒得很开。
下午,她遇到了真正的危险。
在经过一片陡坡时,脚下的石头突然松动,她整个人往下滑。情急之下,她抓住了崖壁上的一棵树,整个人悬在半空。
下面是一个深沟,掉下去非死即玻
树在晃动,根部的泥土在松动。林念薇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往上爬。手掌的伤口完全裂开了,血顺着手臂流下来,但她感觉不到疼。
一寸,两寸……终于,她的脚够到了一块凸出的岩石。她猛地一蹬,整个人翻了上去,瘫在地上大口喘气。
树在她身后咔嚓一声断了,掉进深沟,很久才传来落地的声音。
林念薇躺了很久才爬起来。她检查了一下自己:除了手上的伤,膝盖也磕破了,工装又添了几道口子。
但她还活着。
快黑时,她终于看到霖图上标注的三棵松树。按照老赵的,从这里往左拐,再走一段,就能看到一条下山的路,通向黑石岭。
她在三棵松树下休息了一会儿,吃了最后半张饼。水壶已经空了,她找到一个水洼,砸开冰,灌满了水壶。
夜色降临时,她找到了一个避风处,生了一堆火。今晚是山里的最后一夜,明就能到黑石岭,就能找到王老六,就能混上煤车。
离北京又近了一步。
火光中,她拿出那本《赤脚医生手册》,那是石头给她的。书已经很旧了,边角都磨破了,里面密密麻麻记着笔记,有些是沈清晏的字迹,有些是石头歪歪扭扭的字。
她翻到扉页,上面有一行沈清晏写的字:“医者仁心,不忘初心。”
林念薇轻轻抚摸着那行字,想起沈清晏这话时的样子。他总是很平静,话不急不缓,但每一个字都很有分量。
“我不会忘的,”她对着火光轻声,“你也要坚持住。”
夜空中,星星出来了。山里的星星特别亮,特别多,像撒了一的碎钻。
林念薇找到北极星,确认了方向。没错,是北方,是北京的方向。
她把书收好,躺下来。伤口很疼,身体很累,但心里却有一种奇异的平静。
最艰难的路已经走过来了。
接下来,无论遇到什么,她都会走下去。
因为有热着她。
因为有些事,必须有人去做。
火光渐渐熄灭,余烬闪着微弱的红光。林念薇闭上眼睛,在满的星光下,睡着了。
而在遥远的县城医院里,沈清晏躺在冰冷的病床上,意识在药物和意志之间挣扎。他的手腕被皮带固定在床栏上,但手指在黑暗中轻轻动着,像在写着什么。
一遍,又一遍。
那是两个字:念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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