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像一层灰白的纱，罩着干涸的河床。
林念薇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河道的碎石，每走一步都心翼翼。冬的河道没有水，但积了薄霜的石头很滑，她摔了两跤，手掌的伤口又裂开了，渗出的血染红了匆忙包扎的布条。
三里地不远，但在这种状态下，每一步都像跋涉千里。
终于看到官道时，已大亮。路上开始有了行人：挑着担子赶早集的农民，骑着二八大杠的公社干部，偶尔还有一辆冒着黑烟的拖拉机轰隆隆驶过。
林念薇低头看了看自己——棉袄被墙洞刮破了好几处，沾满泥土和干草；手上缠着的布条渗着血；脸上大概也好不到哪去。这副模样，任谁看了都会起疑。
她蹲在路边，从怀里掏出沈清晏留下的那点钱，数了数。总共二十三块六毛四分，加上几斤全国粮票和五尺布票。去北京的路费大概要十几块，剩下的必须精打细算。
但首先，她需要换身衣服，处理伤口，然后去找刘铁匠。
县东老槐树，刘铁匠。
林念薇在脑海里搜索着这个地名。县城不大，老槐树应该只有一棵，就在东门外不远，旁边确实有个铁匠铺，她以前路过时见过。
但现在是白，陈建国的人肯定还在搜查。铁匠铺在城外，相对安全，可也不能大意。
她绕了一大圈，从官道的另一侧接近老槐树。那是一棵至少有百年树龄的老槐树，冬叶子落光了，只剩下虬结的枝干伸向空，像一双祈求的手。
铁匠铺就在树下，是一间低矮的土坯房，门口挂着个破旧的招牌，写着“刘记铁器”四个字，字迹已经斑驳不清。铺子里传来叮叮当当的打铁声，火星从门缝里溅出来。
林念薇没有直接进去，而是躲在路边一个草垛后观察。
打铁声很有节奏，一下，两下，三下……铺子里只有一个身影在忙碌，是个五十来岁的汉子，光着膀子，露出精壮的上身，汗水在炉火的映照下闪闪发光。他专心致志地捶打着一块烧红的铁，对周围的一切似乎毫无察觉。
观察了约莫一刻钟，确定没有异常，林念薇才从草垛后走出来。
她刚走近，打铁声停了。
刘铁匠抬起头，目光锐利地扫过来。那是一双见惯了世事的眼睛，深邃而警觉。他没话，只是放下铁锤，用钳子夹起那块铁放进水桶里，滋啦一声冒起白烟。
“打点什么？”他问，声音粗哑。
“不打铁。”林念薇轻声，“沈清晏让我来的。”
听到这个名字，刘铁匠的眼神变了。他放下钳子，走到门口，向外张望了一眼，然后迅速把林念薇拉进铺子，关上了门。
铺子里很热，炉火烧得正旺，墙上挂满了各种铁器：镰刀、锄头、捕、铁锹……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冷光。
“你就是林念薇？”刘铁匠上下打量她，目光在她手上的伤口处停顿了一下。
“是。”
“清晏怎么样了？”刘铁匠的声音压得很低。
“被抓了，在县医院。”林念薇简短地，“陈建国他有精神问题，要给他做‘治疗’。”
刘铁匠的脸沉了下去，拳头攥紧，骨节发出咔咔的响声。他没什么，转身从角落的一个破木箱里翻出一套衣服——一套半旧的蓝布工装，还有一双胶鞋。
“换上。”他，又拿出一个铁皮盒子，里面是纱布、棉球和一瓶碘酒，“先处理伤口。”
林念薇没有多问，接过东西，转到炉子后面的角落去换衣服。工装有些大，但总比她那身破破烂烂的棉袄好。她咬咬牙，用碘酒清洗伤口，疼得直冒冷汗，但手上动作很稳，这是多年行医养成的习惯。
“清晏几前来找过我，”刘铁匠背对着她，一边往炉子里添煤一边，“他可能要出事，让我有个准备。没想到这么快……”
“他给你留了什么话吗？”
“让我帮你离开县城。”刘铁匠转过身，看着她已经包扎好的手，“还让我告诉你，陈建国不简单，他背后的人手眼通。你这一路去北京，会比长征还难。”
林念薇点点头，从怀里掏出那卷胶卷和信：“这是沈清晏留下的证据，我必须送到北京。”
刘铁匠接过去看了看，表情凝重：“胶卷……这玩意儿现在可是稀罕物。你怎么冲洗？怎么看？”
“到了北京再。沈清晏给了我一个名字，周维民，在卫生部工作。”
“周维民……”刘铁匠思索着，“这名字有点耳熟。等等，是不是几年前下放到咱们省医学院的那个老教授？戴眼镜，话文绉绉的？”
“我不知道。沈清晏只给了名字和地址。”
“如果是那个人，清晏选他是有道理的。”刘铁匠把胶卷和信还给她，“那是个真搞学问的人，不搞政治。几年前因为了几句实话被下放，后来不知道怎么又调回北京了。”
炉火噼啪作响，屋子里短暂地沉默下来。
“你怎么打算？”刘铁匠问。
“今必须离开县城。”林念薇，“坐早班车去市里，然后赶今晚去北京的火车。”
“早班车已经走了，”刘铁匠看看色，“下一班要等到下午。而且车站现在肯定有人盯着。”
林念薇的心沉了沉。她早该想到的。
“不过，”刘铁匠话锋一转，“我有个办法。”
他走到墙边，推开一个破旧的木柜子，后面竟然露出一扇门。门打开，里面是个的密室，最多能容两三个人。
“这是我爹当年打游击时挖的，后来改成霖窖，存点东西。”刘铁匠，“你先在这里躲着，等黑了，我送你走。”
“怎么送？”
刘铁匠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我有辆‘专车’。”
他的“专车”，原来是一辆经过改装的破旧拖拉机。黑之后，刘铁匠把林念薇藏进拖斗里，上面盖上帆布和一堆农具。
“这是要去邻县给公社送农具，”刘铁匠低声，“路上有检查站，但我和那几个民兵熟，应该能糊弄过去。到了邻县，你再想办法去市里。”
拖拉机突突突地发动了，声音大得吓人。林念薇蜷缩在拖斗里，周围是冰冷的铁器和浓烈的柴油味。帆布没有盖严实，留了一条缝，她能看见外面飞快倒湍夜色。
颠簸的路让她伤口发疼，但比起这些，心里的焦虑更甚。沈清晏现在怎么样了？陈建国会发现胶卷不见了吗？那个叫石头孩子安全吗？
拖拉机开了大约半时，突然慢了下来。
“老刘，这么晚了还出车？”一个年轻饶声音。
检查站到了。
林念薇屏住呼吸，手摸到了藏在腰间的沈清晏那把手术刀。
“没办法啊，王集公社急用这批锄头，明就要春耕动员了。”刘铁匠的声音很自然，还带着点抱怨，“这不，把我从被窝里拽出来。”
“车上拉的什么？”
“就农具呗，还能有啥。”刘铁匠，接着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大概是递了根烟，“来，抽一根，刚买的‘大前门’。”
“哟，老刘发财了？抽这么好的烟。”
“发啥财，这不是求人办事嘛……”
外面的对话还在继续，林念薇听见脚步声靠近拖斗。有人用手电筒照了照，光从帆布的缝隙透进来，扫过她藏身的角落。
她紧紧贴着拖斗底部，一动不动。
“行了行了，老刘我还信不过吗？”那个年轻人似乎吸了口烟，声音愉悦了些，“赶紧走吧，黑路滑，心点。”
“得嘞，回头请你喝酒！”
拖拉机重新发动，缓缓驶过检查站。
林念薇松了口气，但手心里的汗已经冰凉。
又颠簸了大约一个时，拖拉机终于停了。刘铁匠掀开帆布：“到了，下来吧。”
林念薇爬出拖斗，发现自己在一个陌生的村庄外。远处有零星的灯火，狗吠声隐约传来。
“这是张庄，离县城三十里。”刘铁匠指着一条路，“顺着这条路往东走五里，就是王集镇，明早上六点有班车去市里。”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这里面是几个馍，还有五块钱。钱不多，你省着用。”
林念薇接过布包，喉咙有些发堵：“刘师傅，谢谢你。”
“谢什么，”刘铁匠摆摆手，表情突然变得严肃，“清晏是我过命的兄弟。当年在朝鲜，他救过我的命。现在他有难，我就是拼了这条老命，也得帮他。”
他顿了顿，看着林念薇：“姑娘，这一路凶险，你要心。到了北京，见到周教授，告诉他清晏的事。如果……如果实在没办法，也要保住自己。清晏让你走，就是不希望你出事。”
林念薇用力点头：“我知道。但沈清晏，我一定要救。”
刘铁匠看着她，眼神复杂，最后只是重重叹了口气：“走吧，趁现在夜深。”
林念薇转身要走，刘铁匠又叫住了她。
“等等，”他从腰间解下一把匕首，刀鞘是牛皮的，已经磨得发亮，“这个你带着，防身。是我自己打的，钢口好。”
林念薇接过匕首，沉甸甸的，带着刘铁匠的体温。
“还有，”刘铁匠最后，“如果见到清晏，告诉他，老刘等他回来喝酒。”
林念薇点点头，把匕首心地藏好，然后转身走进了夜色。
刘铁匠站在原地，直到她的身影完全消失在黑暗中，才发动拖拉机，掉头往回开。
夜风很大，吹得路边的枯草哗哗作响。林念薇紧了紧身上的工装，加快了脚步。五里路不算远，她必须在亮前赶到王集镇，找一个地方躲起来，等早班车。
月光很淡，星星却很亮。林念薇抬头看了一眼北斗七星，辨认着方向。她想起沈清晏曾经教她认星星，无论走多远，只要找到北极星，就不会迷路。
“我不会迷路的，”她轻声，像是在对远方的沈清晏承诺，“我一定会到北京，一定会把证据送出去，一定会回来救你。”
寒风中，她孤单的身影在乡间路上前行，像一颗在黑暗中执拗燃烧的火星。
前方是未知的凶险，后方是牵挂的人。
但至少此刻，她知道自己要去哪里，要做什么。
这就够了。
边，启明星已经亮起。
黎明，不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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