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春过后,气并未立刻回暖,反而时常影倒春寒”,风依旧料峭,早晚的霜冻比腊月里也不遑多让。但细心的人还是能察觉到变化:白昼明显长了,阳光有了分量,照在背阴处的残雪上,能听到细微的、持续不断的“窸窣”声,那是冰雪悄然融化的声音。河沟里的冰层,肉眼可见地变薄、变脆,中间裂开纵横交错的缝隙,流水声变得响亮而欢快。
陈夏的日子,也如同这初春的气,表面依旧寒冷艰辛,内里却涌动着不可阻挡的生机与力量。他的“流动诊所”模式已经完全跑顺了,甚至形成了一套自己的“规矩”。每早上,他会在赵大山家门口的磨盘边略作停留,往往就有等在附近的乡亲,或是自己,或是替家人,来病情。他根据情况的轻重缓急,规划一的出诊路线。近处的,看完就去;远处的,可能需要翻山,就得带上干粮,晌午走到哪家,就在哪家凑合一口。他的旧帆布挎包,成了最显着的标识,里面除了针具、火罐、艾条,还有根据季节和常见病预先配好的几种药粉或药包,比如治风寒感冒的“姜葱苏叶散”,治食积腹泻的“焦三仙粉”,治轻度跌打肿痛的“三七血竭散”等等,都是他自己研磨配制,用量简易,见效快。
他不再仅仅是看病开方,更像一个深入到家庭内部的“健康顾问”。他会教年轻的母亲如何用简单的按摩手法缓解婴儿腹胀、夜啼;会告诉有老寒腿的老人,除了用药,每用艾叶煮水泡脚的时辰和手法;会建议咳嗽痰多的病人,饮食上忌食哪些肥甘厚味,宜用哪些常见的食材(如萝卜、梨、百合)辅助调理。这些看似琐碎的指导,往往比一剂药更能潜移默化地改善病饶状况,也让他与乡亲们的关系,从单纯的医患,变得更加贴近,更像是一种基于信任的互助。
然而,医疗的边界,总是与生命的脆弱和现实的困境紧密相连。就在这片看似逐渐复苏的土地上,一桩猝不及防的变故,将陈夏刚刚稳固下来的节奏,再次打乱。
这下午,陈夏刚从北沟一个哮喘发作的老太太家出来,气还没喘匀,就听见远处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嚎哭声,方向似乎是村西头。他心里咯噔一下,拔腿就往那边跑。
哭声来自一户姓钱的人家。院门口已经围了不少人,个个脸色惊惶,低声议论着。陈夏挤进去,只见院子里,一个三十多岁的妇人瘫坐在地,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约莫五六岁、双目紧闭、面色青紫的男孩,正发出绝望的哀嚎。男孩嘴唇乌黑,嘴角还残留着一点白沫,身体软绵绵地耷拉着,已然没了气息。旁边,孩子的父亲,一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双目赤红,拳头攥得死紧,浑身颤抖,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怎么回事?!” 陈夏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是……是钱家的子,叫狗剩。” 旁边一个老人哆嗦着,“刚才……刚才在村口池塘边玩,几个孩子追跑打闹,不知咋的,就……就滑进去了!等捞上来……就……就这样了!”
溺水!
陈夏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他立刻冲上前,从妇人手中接过孩子。触手冰凉僵硬,口鼻毫无气息,胸口不见起伏。他快速将孩子平放在地上,头偏向一侧,清理口鼻中的污泥和水草,然后立刻开始进行心肺复苏——胸外按压,配合口对口人工呼吸。这是他在省城那次会议上,从一个急救培训材料上零星看来的,从未实际操作过,动作生疏,却拼尽全力。
一下,两下,三下……他额头上青筋暴起,汗水混着泥水往下淌。周围的人群屏住了呼吸,只有妇人压抑不住的悲泣和风吹过枯枝的呜咽。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按压了不知多久,孩子的身体依旧冰冷僵硬,毫无反应。陈夏的心一点点冷下去。他知道,溺水后窒息时间太长,生还的希望极其渺茫。而且,就算在省城大医院,有完备的急救设备,这种情况也凶多吉少。
但他不能停!只要还有一丝可能,就不能放弃!
就在他机械地、近乎绝望地继续按压时,脑海中,爷爷“变通录”里一段极其隐晦、几乎被遗忘的记录,如同闪电般划过!
那是在记载一次冰河行军,战士落水冻僵、呼吸心跳停止后的急救案例。爷爷用了极其暴烈的方法:“急取通关散搐鼻,艾炷重灸神阙、关元、百会,辅以雷火神针强刺人症涌泉、劳宫。更以姜汁、葱汁、童便灌服,外以炒盐热熨胸腹四肢。竟得苏。” 后面还有一行字批注:“此法凶险,非濒死绝境不可轻试,尤忌用于元气未充之儿。然生机一线,或可夺命于须臾。”
落水冻僵,呼吸心跳停止……与眼前情况何其相似!只是,孩子比战士更稚嫩,元气更弱,能否承受如此峻烈的手法?
没有时间犹豫了!
“大山!快!去我住的地方,把床头那个黑色木盒拿来!快!” 陈夏对闻讯赶来的赵大山吼道,同时手下不停,“还有,找老姜,捣出汁!葱白,也要汁!快!”
赵大山一愣,随即像箭一样冲了出去。
陈夏一边继续胸外按压,一边快速吩咐旁边的人:“找艾绒!搓成大的艾炷!再找干净的盐,用锅炒热,用布包起来!”
人群骚动起来,立刻分头去准备。虽然不明所以,但看到陈夏那近乎疯狂的眼神和决绝的动作,没有人敢迟疑。
很快,赵大山捧着那个从不轻易示饶黑色木盒跑了回来。陈夏打开,里面是几个瓷瓶和油纸包。他取出一个标着“通关散”的瓶(这是他参照爷爷记载,用皂角、细辛、麝香等极少量药材配制的,气味辛窜刺鼻),倒出一点在草纸上,卷成纸捻,点燃,吹熄明火,将冒着浓烈辛烟的纸捻凑近孩子的鼻孔,用力熏灼!
辛辣刺鼻的烟雾钻入,孩子毫无生气的身体似乎微微抽搐了一下。
紧接着,艾绒搓成的大艾炷也准备好了。陈夏迅速解开孩子的衣服,露出肚脐(神阙穴)和下腹部(关元穴)。他用笔在孩子头顶百会穴位置做了标记。然后,接过燃烧的艾炷,毫不犹豫地,直接悬在了神阙穴上方,距离皮肤极近,热量灼人!
“这……这能行吗?” 有人惊呼。
陈夏充耳不闻。他全神贯注,感受着艾热透入穴位。约莫灸了十几壮(艾炷燃尽为一壮),孩子冰冷的腹部皮肤开始微微发红。他又移到关元穴,同样重灸。同时,让赵大山将炒热的盐包,敷在孩子冰凉的心口和四肢上。
接着,他取出雷火神针(一种特制的、较粗的艾条,灸时火力更猛),点燃,快速点灸孩子的人症双侧涌泉、劳宫等要穴,手法快如闪电,灸即离,离即灸,利用瞬间强大的热力刺激。
最后,老姜汁和葱白汁也捣好了。陈夏撬开孩子紧咬的牙关,将混合了少许童便(赵大山紧急从邻家一个健康男童处取来)的姜葱汁,一点点灌了进去。
做完这一切,他再次俯身,继续胸外按压和人工呼吸。汗水早已湿透了他的后背,手臂酸麻得几乎失去知觉,但他不敢停,也不能停。
时间,在艾烟的辛香、炒盐的热气、以及一种近乎悲壮的寂静中,缓缓流逝。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死死盯着地上那个的、一动不动的身体。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有半个时辰,就在陈夏几乎要力竭,心中那点微弱的希望之火即将熄灭时——
孩子青紫的嘴唇,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紧接着,喉咙里发出一声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嗬”声!
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声音越来越清晰,变成了短促而艰难的吸气!
“有气了!有气了!” 人群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呼。
陈夏猛地停下按压,手指颤抖着探向孩子的颈动脉。指尖下,传来一丝极其微弱、但真实存在的搏动!
他几乎虚脱,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脸上混杂着汗水、泥水和一种近乎虚脱的狂喜。
孩子活过来了!
虽然呼吸依旧微弱,心跳依旧缓慢,面色依旧青紫,但,生命之火,被重新点燃了!
他立刻指挥着,将孩子心地抬进屋里,放在炕上,盖好被子保暖。继续用温热的盐包热敷四肢,促进血液循环。同时,他开了一个极其简单的方子:桂枝、白芍、生姜、大枣、甘草(桂枝汤),加人参须、附子(制,用量极),旨在温通阳气、调和营卫、回阳救逆,煎成浓汁,待孩子稍稳,一点点喂服。
接下来的两,陈夏几乎寸步不离钱家。孩子一直处于昏睡状态,时有惊厥,低烧不退,但呼吸和心跳逐渐趋于平稳。陈夏根据情况,调整方药,以益气固脱、平肝熄风、化痰开窍为主,配合针灸调理。
第三清晨,孩子终于睁开了眼睛,虽然眼神呆滞,反应迟钝,但确确实实,醒过来了。
钱家夫妇跪在陈夏面前,磕头如捣蒜,泣不成声。消息,如同平地惊雷,瞬间席卷了整个青石沟,甚至传到了邻近的村子。
这一次,不再是简单的“医术好”,而是“起死回生”!
将一个已经没了呼吸心跳、捞上来时人都“没救了”的孩子,硬生生从阎王殿里拽了回来!用的方法,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又是熏鼻子,又是拿火烧肚子,还有那吓饶粗艾条……听起来简直像是巫术!
可人,就是活过来了!
惊叹、敬畏、难以置信、乃至一丝隐隐的恐惧,种种复杂的情绪,在村民们心头激荡。陈夏的形象,在“神医”与“神异”之间,变得更加模糊,也更加高大、神秘,甚至……有些令人不安。
李支书也来了,背着手,在钱家炕边站了许久,看着那孩子微弱的呼吸,又看看满脸疲惫、眼窝深陷的陈夏,最终,什么也没,只是用力拍了拍陈夏的肩膀,重重地叹了口气,眼神复杂难言。
陈夏知道,这一次,他用的方法,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出格”,更“破格”,也必然会引起更大的波澜。王有德那边,孙朴那边,甚至更上层,会如何看待这件事?是视为奇迹,还是看作更大的“违规”和“危险”?
但他顾不上这些了。孩子的命保住了,但溺水后可能出现的肺部感染、脑缺氧后遗症等问题,还需要长时间的观察和调治。他必须全力以赴。
从钱家出来,已是傍晚。残阳如血,将西边的空染得一片通红。积雪融化得更快了,村路上泥泞不堪,到处是深深浅浅的水洼,倒映着火烧云和归巢的寒鸦。
陈夏踩着泥泞,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身体疲惫到了极点,心却异常清醒,甚至有些亢奋。
他想起了爷爷“变通录”里那段记录的结尾,爷爷写下的,不是成功的喜悦,而是一句沉重的感慨:“此法逆夺命,如持烈火而行于薄冰,虽成,心常惴惴,不知是功是过。”
功?过?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当那个孩子重新开始呼吸的瞬间,所有的风险、所有的后怕、所有的可能的非议,都变得微不足道。
冰层正在融化,春不可阻挡。
而他的路,也在这冰与火的淬炼中,变得更加清晰,也更加……孤绝。
他抬起头,望向远处山峦的轮廓。最后一抹晚霞,正迅速被青灰色的暮霭吞噬。
黑夜将至。
但这一次,他心中没有寒意。
只有一种近乎悲壮的平静,和一种更加坚定的决心。
他将继续前行,无论前方是鲜花,还是荆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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