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砖仓库的日子，在昏黄的台灯、沙沙的笔触、看守老头定时送来的简陋饭食，以及窗外荒草在风中摇曳的单调景象中，缓慢而凝滞地流逝。陆九思像一个自我囚禁的囚徒，又像一个蛰伏的学者，日复一日地完善着他的“解剖报告”和那份关于毒素机制的“远程会诊推演”。只有傍晚时分，墙外偶尔传来的、属于医院正常运转的遥远嘈杂声，提醒着他外界的存在。
然而，这种近乎与世隔绝的“平静”，在第四下午被打破了。
打破它的不是人，而是气。
原本晴朗的空，毫无征兆地被从北面压过来的、厚重的铅灰色云层迅速吞噬。狂风骤起，卷起仓库院里的尘土和枯叶，狠狠拍打着斑驳的窗玻璃，发出令人心悸的“啪啪”声。光线迅速暗沉下来，仿佛黄昏提前数时降临。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暴雨将至的、潮湿而压抑的土腥气。
陆九思走到高窗下，踮脚望向外面。空低垂得仿佛触手可及，云层翻滚如同煮沸的铅汁。远处的住院部大楼在狂风中显得模糊而扭曲。一种不安的预感，随着这骤变的气，悄然爬上他的心头。这不是普通的雷雨，倒像是某种巨大能量积蓄爆发的前兆。
看守老头送晚饭的时间比平时早了近一个时。他佝偻着身子，顶着风，几乎是跑着冲进院子，将饭盒匆匆放在门口，甚至没像往常那样停顿一下，就急匆匆地锁上门离开了。他的脸色在阴沉的光下显得有些发白，眼神躲闪，甚至没敢像平时那样瞥一眼窗户。
陆九思拿起饭盒，还是馒头咸菜，但今多了一块酱豆腐。他嚼着冰冷干硬的馒头，耳中是越来越凄厉的风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像是金属物件被吹倒的哐当声。
他心头的不安愈发浓重。看守老头的异常，绝不仅仅是因为气。
草草吃完，他将碗筷放回门口。就在他转身准备回到桌边时，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院子角落那堆废弃医疗垃圾后面，好像有东西动了一下。
不是风吹动垃圾。那更像是……一个人影，极其快速地缩到了垃圾堆的阴影后面。
陆九思的心脏猛地一缩！全身肌肉瞬间绷紧。
有人潜进来了！不是看守老头，老头刚走，而且身影佝偻，动作迟缓。刚才那个影子，动作很快，而且显然在刻意隐藏！
是赵干部的人？在暗中保护或监视？还是……对方的人，已经渗透到了这里？
他强迫自己保持镇定，没有立刻平窗边去看，而是缓缓地、装作若无其事地转过身，背对着窗户，走向书桌。但他的耳朵，已经像最灵敏的雷达，捕捉着窗外的一切声响。
风声，杂物滚动声，远处模糊的汽车喇叭声……还有，一丝极其轻微的、几乎被风声掩盖的、鞋子踩在碎砾石上的“沙沙”声。声音来源，就在院子围墙附近！
不止一个人！
陆九思感到后背的寒毛都竖了起来。他缓缓在椅子上坐下，手伸向桌下——那里藏着一根他前几从废弃床架上偷偷拆下来的、一端磨尖聊锈铁条，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聊以自慰的“武器”。
他背对着窗户，眼睛的余光却死死锁定在桌面上那面的、已经模糊不清的镜子上——镜子斜对着窗户，能勉强反射出院子里的一部分景象。
镜面里，狂风吹拂下的荒草疯狂摇曳。突然，两个穿着深色雨衣、戴着帽子、几乎与环境融为一体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从围墙的阴影处快速闪出！他们动作迅捷而协调，一人疾步冲向仓库正门方向，另一人则紧贴着墙根，快速朝陆九思所在房间的窗户下方移动！
目标明确！行动专业！绝不是医院的保卫人员！
陆九思握紧了桌下的铁条，指节发白。他没有动，只是将呼吸放得极其平缓，身体微微调整角度，确保正对着房门，同时能用眼角余光通过镜子观察窗外。
冲向正门的身影，似乎在摆弄门锁。窗户下的那个，则仰起头，似乎在看窗户的高度和插销情况。
他们要强行闯入！
就在这时——
“轰隆——！！！”
一声惊动地的炸雷，仿佛就在头顶爆开！整个仓库似乎都随之震颤了一下！紧接着，瓢泼大雨如同河决堤，倾盆而下，瞬间将地连成白茫茫一片。密集的雨点砸在屋顶瓦片和窗玻璃上，发出爆豆般的巨响，瞬间淹没了其他所有声音。
镜子里的景象被狂暴的雨幕彻底模糊、扭曲。那两个人影也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暴雨阻了一阻。
陆九思抓住这短暂的机会！他猛地从椅子上弹起，不是冲向门口或窗户，而是扑向房间角落那个生锈的铁皮炉子！他记得，炉子后面墙角，有一块地砖是松动的！这是他前几检查房间时无意中发现的！
他用尽全力，抠开那块松动的地砖！下面是一个不大的、积满灰尘和虫尸的浅坑。他想都没想，将桌上那份最关键的、包含了所有毒理推演和事件分析的厚厚手稿，迅速卷起，塞了进去，然后飞快地将地砖盖回原处，用脚将旁边的灰尘扫过去遮掩。
几乎就在他刚做完这一切，直起身的瞬间——
“哐当！！！”
仓库那扇并不牢固的木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撞开！狂风裹挟着冰凉的雨丝，瞬间灌满了整个房间！一个穿着深色雨衣、浑身湿透的高大身影，如同铁塔般堵在了门口！雨水顺着他的帽檐和雨衣下摆滴落，在地面上迅速洇开一片深色。他的脸藏在帽檐和雨幕的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一股冰冷而危险的气息，扑面而来！
窗户那边也传来了清晰的、金属撬动插销的刺耳声音！
前后夹击！
陆九思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但他强迫自己站在原地，面对着门口那个极具压迫感的身影，右手悄悄背到身后，握紧了那根冰冷的铁条。
“你们是什么人？想干什么？”陆九思的声音在风雨声中，竟出奇地平稳。
门口的身影没有回答，只是向前踏了一步，雨水在他脚下溅开。他的目光，如同鹰隼般，在昏暗杂乱的房间里迅速扫视，最后，落在了陆九思身上，以及他身后那张堆着纸张的书桌。
窗外，撬动插销的声音停了。接着，窗户被猛地推开！另一个同样穿着雨衣的身影，动作利落地翻了进来，落在屋内，溅起一片水花。两人一前一后，将陆九思堵在了房间中央。
房间里的空气，因为这两个不速之客的闯入和屋外狂暴的风雨，而充满了令人窒息的危险张力。
陆九思握紧了背后的铁条，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但眼神却死死盯着门口那人，没有丝毫退缩。
他知道，风暴，终于找到了它的眼睛。而他，正站在这个旋涡的最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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