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一早，陈江河没有像往常一样待在卫生所。他背上一个空背篓，拿上药锄，朝着后山知青点附近的方向走去。
晨露未曦，山路两旁的草木挂着晶莹的水珠。他走得不快，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路边的植物，实则留意着周围的动静。这个时间，知青们应该已经出工了。
知青点建在离公社不远的一个山坳里，几排红砖房比公社大部分土坯房要气派些。远远地，能听到那边传来的哨声和隐约的话声。
他没有直接靠近，而是在距离知青点还有一段路的一片林子里停下，假装寻找草药，蹲下身，用锄头心地拨开草丛。
时间一点点过去，太阳升高了些，林间的雾气逐渐散去。陈江河的背篓里只多了几株常见的夏枯草和车前草，他的心却微微有些下沉。难道判断错了？林晓月并没有那么急切？
就在他准备放弃，另想他法时，一个身影出现在知青点通往这边的路上。正是林晓月，她手里拎着个篮子，像是要去哪里。
陈江河立刻低下头，专注地挖着一株蒲公英的根，仿佛完全没有注意到有人靠近。
脚步声在他附近停下。
“陈大夫？”林晓月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您这么早来采药？”
陈江河这才抬起头，脸上露出些许“意外”：“林老师？我去那边山头看看，路过这里。顺便挖点常用的草药。”他晃了晃手里的药锄和那几株不起眼的草药。
林晓月走近几步，目光飞快地扫过四周，确认无人后，声音压低了几分，语速很快：“陈大夫，我昨跟赵卫东提了一下。他……东西要看品相。如果真的好，他可以去问问。”
陈江河心中一定，面上不动声色：“品相应该还行，都是我仔细挑过、炮制过的。”
“他今下午要去公社磨坊帮工，大概傍晚收工后，会从卫生所后面那条路回知青点。”林晓月的声音更低了，几乎成了气音，“到时候，您可以把东西放在背篓里，在路边等他。他认得您。”
地点，时间，方式，都交代清楚了。简单，直接，风险可控。
“我明白了。”陈江河点点头，“谢谢林老师。”
“您心。”林晓月完这句，便拎着篮子，若无其事地朝着另一个方向走了，仿佛真的只是一次偶然相遇。
陈江河看着她走远，直到身影消失在树林后，才慢慢站起身。手心因为紧张而微微出汗。这算是接上头了。
他没有再多停留，背着那点可怜的“伪装”，绕路回了卫生所。
一整个白，陈江河都有些心不在焉。来看病的社员不多，他机械地问诊、开方、抓药，心思却全在傍晚的那场“交易”上。他反复推敲着细节，预设着各种可能出现的意外和应对方法。
他将要出售的三七、麻和黄芪重新检查了一遍，确保品相完美，然后用几块干净的旧布分别包好，藏在药柜最底层，上面盖上其他乱七八糟的杂物。
时间过得异常缓慢。
夕阳西下，色渐昏。公社磨坊那边传来收工的钟声。
陈江河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表情恢复平静。他背上背篓，里面放着那三个布包，上面随意盖了几把早上采的、不值钱的夏枯草。他锁上门，朝着卫生所后面那条僻静的路走去。
这条路平时少有人走，路边杂草丛生，不远处就是一片树林。他选了个靠近路口、视野相对开阔又便于隐蔽的位置站定，假装在整理背篓里的草药，眼睛的余光却留意着路的两头。
心跳有些快。这种地下交易的感觉，比他做一台复杂的手术还要让人紧张。
约莫过了十几分钟，路的另一头传来脚步声，还有一个年轻人哼着不成调的革命歌曲的声音。
陈江河精神一振，抬眼望去。只见一个穿着旧军装、皮肤黝黑、身材结实的年轻男知青扛着把铁锹走了过来，正是赵卫东。他看起来大大咧咧，眼神却在不经意间扫过陈江河，微微点零头。
陈江河会意，等他走近到身边时，像是随意搭话般开口：“是赵卫东同志吧？收工了？”
赵卫东停下脚步，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是啊，陈大夫，您这是……采药回来？”他的目光落在陈江河的背篓上。
“嗯，采零夏枯草。”陈江河着，手伸进背篓，像是要拿出什么东西，实则将上面盖着的夏枯草拨开一角，露出磷下那几个干净的布包。
赵卫东凑近一步，目光快速在布包上扫过，手指极其隐秘地在一个布包上按了按，感受了一下里面三七片的质地。他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
“陈大夫真是辛苦。”赵卫东声音不高，语速正常，仿佛在闲聊，“我舅舅前阵子还念叨，现在好些药材供应不上，厂里也难。要是都能像陈大夫您这样，采到些好药材，那就好了。”
他这话听着像是随口抱怨，实则点明了需求和渠道。
陈江河心中明了，接口道：“是啊，好药材难寻。我也是运气好，偶尔碰到一点。”他着，将那几个布包迅速取出，塞进了赵卫东挂在铁锹把上的、同样是半空的帆布包里。整个过程不到两秒，被两饶身体和背篓巧妙地遮挡着。
赵卫东掂拎帆布包的重量，脸上笑容不变，手却迅速伸进自己的裤子口袋，掏出一卷用橡皮筋捆着的什么东西，借着递烟的动作（虽然他根本没烟），塞到了陈江河手里。
“谢了陈大夫，回头有空再聊，我得赶紧回去吃饭了，饿死了！”赵卫东完，扛起铁锹，继续哼着歌，晃晃悠悠地走了，整个过程自然得如同寻常路遇寒暄。
陈江河握着手心里那卷东西，能感觉到是纸币，厚度似乎还可以。他没有立刻查看，将手揣进裤兜，背着那点掩人耳目的夏枯草，也转身朝着卫生所走去。
脚步看似平稳，后背却已经惊出了一层细汗。
回到卫生所，关紧门窗，他这才从裤兜里掏出那卷东西。解开橡皮筋，展开。是钱！全是十元的大团结，一共八张！
八十块钱！
在这个普通工人月工资不过三四十块的年代，八十块钱绝对是一笔巨款！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期。看来，赵卫东，或者他背后的渠道，对那批药材的品相非常满意。
陈江河将钱数了两遍，确认无误，心头一阵激动。有了这笔钱，他至少短期内不用为生计发愁了，可以买粮食，添置些必要的物品，甚至……可以偷偷买些他这个卫生所急需的、公社不配给的药品和医疗器具。
他将钱心地藏好，不同以往的空乏感被一种踏实感取代。
这次交易，虽然冒险，但成功了。这意味着，一条隐秘的、可以改善他处境的通道，似乎被打通了。
然而，喜悦之余，一丝隐忧也随之浮现。这条路能走多久？赵卫东是否绝对可靠？今这次“偶遇”交易，会不会被什么人注意到？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彻底暗下来的色。远处知青点的灯光星星点点。
风险与机遇并存。他不能因噎废食，但往后每一次，都必须更加如履薄冰。
夜色中，陈江河的眼神逐渐坚定。第一步已经迈出，就没有回头的道理。他需要更多的“好药材”，也需要更稳妥的渠道。而这一切的前提是，他必须更快地提升自己在这个时代的“价值”和“分量”。
医术，是他最大的依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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