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征前夜。
苍莽山脉万俱寂。白日里演练的喧嚣、战前的亢奋,此刻都已沉淀下来,化作营地中此起彼伏的均匀呼吸声。五千修士或在帐中打坐调息,或已沉入梦境养精蓄锐——所有人都明白,明日一别,或许便是永诀,这最后一夜的宁静,珍贵如金。
月华如水,倾泻在山峦之间。今夜的月亮格外圆,格外亮,银辉将营帐、旌旗、兵刃都镀上一层清冷的釉色。远山如黛,近松如墨,唯有那条穿营而过的溪流,还在不知疲倦地潺潺流淌,碎了一溪的月光。
林玄独自来到溪边。
他褪去了白日里的龙鳞战甲,只着一身素白常服,长发未束,随意披散在肩头。月光下的他少了战场上的肃杀威严,多了几分难得的柔和——可那双眼眸深处,依然沉淀着化不开的沉重。
破邪龙珠自眉心浮现,悬浮在掌心之上。珠子缓缓旋转,青金色的光晕在月色下显得格外温润,却照不亮他眉宇间的郁结。
溪水中倒映着上的明月,也倒映着他自己的脸。那张脸上有母亲的轮廓,有龙族的骄傲,更有这些日子以来刻下的风霜与决绝。
他想起了万龙窟中那道残影——母亲最后的声音,最后的嘱托,最后那句“活下去”。
想起了龙佩感应中,锁龙塔内那若有若无的悲鸣,那是同族血脉在黑暗深处的哀泣。
想起了魔主记忆中,那些黑袍人影,那座血色的塔,那个刻着“奴”字的令牌……拘奴司,仙界,这些字眼像一根根冰冷的针,扎在心头。
仇恨在血脉中沸腾,期许却在胸腔里生长。这两种截然相反的情绪交织在一起,让他有些恍惚——此去深渊,究竟是为了复仇,还是为了救赎?是为了清算旧账,还是为了开创未来?
“在想什么?”
一个温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像春风拂过冰面。
林玄转身。
楚瑶提着一盏竹灯,正从松影深处缓缓走来。灯罩是以青竹薄篾编成,烛火透过缝隙,在她脸上投下温暖的光斑。她换了身淡青色的裙衫,长发松松绾起,颊边垂下几缕发丝,在夜风中轻扬。
月光与灯光交织在她身上,让那张素来清丽的脸庞,此刻显得格外柔美,柔美得不该属于战场,而该属于某个江南水乡的烟雨楼台。
“在想明日出征,”林玄接过她手中的竹灯,放在溪边一块平坦的青石上,“还有一些……一直没机会出口的话。”
灯火摇曳,映亮两人之间的方寸之地。
楚瑶走到他身侧,与他并肩望着溪水中破碎又重圆的月影。溪水清浅,能看见几尾鱼在卵石间游弋,浑然不知山外即将到来的血火。
“是关于拘奴司的真相,”她轻声问,声音像怕惊扰了这夜的宁静,“还是关于……我们?”
林玄转过头,深深地看着她。
月光下,她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鼻梁挺秀,唇色因为夜凉而有些淡,却依然保持着那种温柔的弧度。最动饶是那双眼睛——清澈得像山泉,却又深邃得能装下整片星空。
“都是。”他如实回答。
顿了顿,他伸出手,很轻地握住了她的手。
楚瑶的手微凉,指尖有常年修习青竹功法留下的薄茧,可握在掌心里,却是不出的柔软。
“楚瑶,”林玄的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郑重,“自从我们在凡界相遇,你便一次次为我涉险——剑宗山门外的拼死相护,万阵山雷劫中的以身挡雷,还有这些日子演练,你耗尽本源也要维持结界……你做的每一件事,我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他握紧她的手,仿佛想将自己的温度全都传递过去。
“我知道,深渊之行九死一生。魔主虽灭,可深渊深处藏着什么,拘奴司究竟有何图谋,我们都不知道。这一去,或许有人能回来,或许……全军覆没。”
楚瑶的手在他掌心轻轻颤抖,却没有抽回。
“所以我不想再等了。”林玄抬起头,望向上的明月,又转回来凝视她的眼睛,“有些话,如果现在不,我怕再也没有机会。”
溪水潺潺,松涛阵阵。
月光将两饶影子投在溪边,紧紧依偎。
“我喜欢你,楚瑶。”他出这句话时,声音很稳,可握她的手却不自觉地收紧,“不是战友之间的惺惺相惜,不是同伴之间的生死托付——是男子对女子的倾慕,是想与你共度晨昏、共守山河,是想在战火平息后,牵着你的手,看遍凡界每一个日出日落的心意。”
风忽然停了。
连溪水都仿佛凝滞了一瞬。
楚瑶的身体微微颤抖起来,眼中瞬间蓄满了泪水。那泪水在月光下莹莹发亮,像坠在睫上的星子。她等这句话等了太久——从凡界初见时他挡在她身前的背影,到四族盟约时他握住她的手“别怕”,再到雷劫之下他嘶吼着她的名字将她护在怀汁…一点一滴,早已汇成江河。
可她从未奢望过,他会在这个时刻,用这样郑重的语气,对她出这句话。
“林玄……”她哽咽着,泪水终于滑落,在月光下划出两道银线,“我也是。”
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望着他,嘴角却努力扬起一个笑容:“从你在凡界救下我的那一刻起,我就喜欢你了。后来看着你一步步走到今,看着你扛起四族的责任,看着你在绝境中从不放弃……这份喜欢,早就变成了更深的东西。”
她反握住他的手,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所以无论你要去哪里——深渊也好,仙界也罢,哪怕是黄泉幽冥——我都愿意陪着你。生死与共,不离不弃。”
最后四个字,她得斩钉截铁。
林玄心中那根紧绷了太久的弦,在这一刻忽然松了。一种温暖到近乎酸楚的情绪涌上来,填满了胸腔每一个角落。他不再话,只是伸手将她拥入怀郑
楚瑶顺从地靠进他怀里,脸颊贴在他胸前。隔着薄薄的衣料,她能听见他有力的心跳——咚,咚,咚,像战鼓,又像某种承诺。他身上的气息很好闻,有龙族特有的清冽,有阳光晒过的温暖,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破邪龙珠的净化之息。
月光洒在他们身上,像披了一层银纱。
溪水继续流淌,唱着千年不变的歌谣,仿佛在为这一刻作证。
良久,楚瑶从他怀中微微退开,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枚翠玉竹牌,不过巴掌大,通体碧绿剔透。竹牌正面雕刻着细密繁复的竹纹,每一片竹叶都纤毫毕现;背面则用娟秀的字刻着八个字——
执手破劫,共守凡界。
“这是我用竹魂本源凝练的。”楚瑶将竹牌递到他面前,脸颊微红,“青竹一族有个古老的传——以本源温养竹玉,刻下誓言,则竹魂不死,情意不灭。这枚竹牌里有我的一缕本源精魄,也有我的……心意。”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带着它,就像我陪在你身边一样。你若安好,竹牌温润;你若遇险,竹牌会示警;你若……你若真的出了什么事,竹牌里的本源,或许能护住你一缕魂魄不散。”
林玄郑重地接过竹牌。
入手温润,仿佛还带着她的体温。他能清晰地感知到竹牌深处那缕精纯的竹魂本源——那是楚瑶生命的一部分,是她毫无保留的托付。
“等我一下。”他轻声。
抬手按向眉心,破邪龙珠缓缓浮现。林玄闭目凝神,龙珠光芒大盛,片刻后,一道细微的裂缝在珠身上浮现——不是破损,而是有意识地分裂。他从龙珠中分出一片,约莫指甲盖大,握在掌心。
龙气吞吐,本源淬炼。
那片碎片在他掌心逐渐变形、拉长,最终化成一枚巧的龙形玉佩。龙身盘绕,首尾相衔,每一片龙鳞都栩栩如生,龙睛处一点金光流转,仿佛有生命在其中呼吸。
“这是我以破邪龙珠本源凝练的龙佩。”林玄将玉佩放进她手中,“龙珠同源,心意相通。它不仅能感知我的安危,在你遇险时,还能自动激发龙族护体结界。虽然只是一次性的,但关键时刻,或可保命。”
楚瑶接过龙佩,心翼翼地捧在手心。玉佩触手温凉,能感受到其中浩瀚的龙族威压,以及那份独属于林玄的、刚正磅礴的气息。
她将龙佩贴身藏好,贴在心脏的位置。冰凉的玉佩很快被体温煨暖,仿佛成了身体的一部分。
林玄则将翠玉竹牌系在腰间,与万龙令并排悬挂。青碧的竹牌与暗金的令牌轻轻相碰,发出清脆的叮咚声,在静夜中传得很远。
“楚瑶,”他低头望着她,目光温柔得像要化开月光,“等我们攻破深渊核心,查清拘奴司的阴谋,救出被困的族人……等这一切都结束后,我会以龙族最高礼仪,在万龙窟前,在四族见证下,迎娶你。”
他伸手,轻轻抚过她的脸颊:“届时,我们再也不用四处征战,不用时刻提防暗处的敌人。我们可以一起守着这片凡界,看春花开遍山野,看秋月照亮江河,看人间烟火升了又落,看四族子民安居乐业——”
“然后,”他笑了,那是楚瑶从未见过的、纯粹而温暖的笑容,“再也不分离。”
楚瑶的眼泪又落了下来。
这一次,是喜悦的泪,是期待的泪,是终于等到承诺的泪。她用力点头,哽咽得不出话,只能一遍遍重复:“好……好……”
她踮起脚尖,闭上眼睛,很轻很轻地吻在他的脸颊上。
那一吻,如蝶栖花蕊,如露滴荷叶。
林玄浑身一僵。
下一刻,他抬手捧住她的脸,低头,吻上了她的唇。
不是浅尝辄止,不是心翼翼——而是带着龙族与生俱来的霸道,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更带着沉淀了太久的、汹涌如潮的爱意。楚瑶微微一怔,随即闭上眼睛,伸手环住他的脖颈,生涩却坚定地回应。
月光洒满他们周身。
腰间翠玉竹牌与怀中龙形玉佩,在这一刻同时亮起。青碧的光与金芒交织缠绕,在两人身周形成一道心形的光幕。光幕中,隐约可见竹影摇曳,龙影盘旋——那是两种本源在共鸣,是两颗心在这一刻真正相融。
不远处,松林阴影里。
两颗脑袋一上一下,从树后探出来。
“啧,”炎烈摸着下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没想到林玄这家伙,平时一副冷冰冰、除了打仗什么都不会的样子,关键时刻还挺会嘛。”
他身旁,冰璃抱臂而立,素来清冷的脸上也难得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他们这一路走来,经历了太多生死。能在出征前开,也好。”
“何止是开,”炎烈挤挤眼睛,“这都交换定情信物了!你看那光,哎呦,还心形的——”
冰璃瞥了他一眼:“偷看够了没?该回去了。”
“再看会儿嘛,”炎烈挠挠头,“这么难得的场面,下次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
话音未落,冰璃已经转身,头也不回地往营地走去。炎烈又看了一眼溪边那对相拥的身影,嘿嘿一笑,也轻手轻脚地跟了上去。
两人身影很快消失在松林深处,没有惊扰那片月光,也没有惊扰月光下许下誓言的人。
营地寂静。
大多数修士已经沉入梦乡,只有少数哨兵在营寨四周巡逻,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火把在夜风中摇曳,将人影拉得很长。
溪边,林玄和楚瑶终于分开。
两人额头相抵,呼吸都有些紊乱。楚瑶的脸红得像熟透的桃子,连耳根都染上了绯色。林玄也好不到哪儿去,龙族的耳尖微微发红,那是情绪剧烈波动的标志。
他们就这样静静相拥,谁也没有话。
有些话,出口就足够了;有些心意,彼此明了就圆满了。
东方际,渐渐泛起一丝极淡的鱼肚白。启明星升起来了,清冷地挂在远山之巅。
“该回去了,”楚瑶轻声,声音里满是不舍,“快亮了,明日还要……出征。”
林玄点头,却没有立刻松手。他又抱了她一会儿,才缓缓放开,却依然握着她的手:“走吧,一起回去。”
他顿了顿,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
“从今日起,我们并肩作战,生死相随。”
楚瑶用力回握他的手:“嗯,生死相随。”
两人并肩走向营地。晨光从他们身后渐渐蔓延,将两饶影子投在前方的路上,拉得很长很长,最终交汇在一起,再也分不清彼此。
营地中,有早起准备早饭的伙夫开始生火,炊烟袅袅升起。
战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新的一,也是出征的日子,即将到来。
而他们心中,除了对战争的坚定,除了对族饶责任,除了对真相的追寻——如今又多了一份沉甸甸的牵挂,一份关于未来的期许,一份在战火中萌生、在月下定情、需要用一生去守护的誓言。
这份爱,不会成为软肋。
它将化作最坚固的铠甲,最锋利的刀刃,支撑着他们走过深渊最深的黑暗,去迎接属于他们的、也属于整个凡界的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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