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云果的威胁暂时被阻断剂遏制，但程然右臂晶体中传来的不安脉动却日渐清晰。那种被标记、被观察的寒意如芒在背，尤其在夜深人静时，他总能“听”到菌毯网络中新增的、充满竞争意味的低语——“共生竞争者已投放，坐标：北麓霜裂谷。”
“霜裂谷？”孟婷在议事厅展开手绘地图，指尖点向堡垒北方约五里处的一片灰色区域，“那里是火山岩与石灰岩的交界带，昼夜温差极大，白热浪蒸腾，夜晚霜冻刺骨。植被稀少，只有极耐寒旱的刺棘类和地衣能存活。按常理，不应该有复杂的生态系统。”
程然活动着晶体化的右臂，蓝金纹路在晨光下泛着冷硬光泽：“菌毯特意选择这种极端环境投放‘竞争者’，恐怕是想测试我们在资源匮乏、环境恶劣下的应变能力。而且‘共生’二字是关键——来的不是单纯捕食者，可能是某种与菌毯协作的生物。”
孟婷快速整理装备：“无论如何，必须探查清楚。如果真是菌毯的新棋子，我们需要提前了解它的特性、弱点，以及……它是否携带我们未知的孢子或毒素。”
探查队在午后出发。这次仅六人：程然、孟婷、鹰眼，以及三名最擅长山地行动的老战士。考虑到霜裂谷的极端温差，每人携带双层兽皮袍——内层鹿皮柔软保暖，外层用晶化铁藤纤维编织的硬壳防风，接缝处涂抹鱼鳔胶密封。饮水是特制的“保温竹筒”：双层竹壁间填充干燥苔藓，内壁涂蜂蜡，能延缓结冰。食物除了常规肉干，孟婷还带上了新研制的“高热膏”——用熔岩灯笼果果肉混合动物油脂和岩盐熬制，指甲盖大的一块就能提供半热量。
北行之路渐显荒凉。越过最后一片耐寒针叶林后，眼前展开的是一片灰白色的岩石荒野。巨大的火山岩如凝固的波涛般起伏，岩缝中零星生长着灰绿色的“刺岩藓”，叶片硬如铁针，表面覆盖着白色的霜粉。空气干燥寒冷，呼气成雾，即使穿着双层皮袍，寒意仍如细针般透过接缝刺入。
“注意脚下。”鹰眼走在最前，长矛不时戳击地面，“这里岩层多裂隙，表面常有薄冰覆盖，看不清虚实。”
话音刚落，左侧一名战士脚下突然塌陷！他反应极快，横扑抓住一块凸起的岩石，身下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洞口，深不见底，寒气如实质般涌出。
程然和鹰眼合力将他拉上。孟婷心靠近洞口边缘，用长柄铜勺舀起一丝洞口的寒气，勺面迅速结出细密的霜花。“是永久冻土层融蚀形成的冰穴。看这霜花的结晶形态……”她将霜花刮入玻璃片（用熔炼石英砂试制的劣质品，勉强透明），“六棱柱状，纯度很高。下方可能有古代冰核，保存着远古的气候信息，也可能……封存着更古老的东西。”
她的话让众人心头一凛。程然右臂的晶体在靠近洞口时微微震动，传来的不是菌毯的低语，而是一种更原始、更冰冷的脉动，如同大地沉睡的鼾声。
队伍绕过冰穴继续前进。日落前，他们抵达了霜裂谷边缘。
眼前是一道巨大的地裂，宽约三十丈，深不见底，两岸岩壁如刀劈斧凿般陡直。谷中弥漫着乳白色的寒雾，雾中隐约可见奇特的景象——谷底并非漆黑，反而有星星点点的蓝白色荧光，如同倒映的星空。更诡异的是，风中传来断续的、如同金石摩擦的啸声，时远时近。
“那些光是‘霜晶兰’。”孟婷用望远镜观察后道，“一种只生长在永久冻土层的稀有植物，通体透明如冰晶，根系能深入冰层吸取水分和矿物质，花朵在夜晚会发出冷光吸引特定的耐寒飞虫传粉。但按理，它们应该分散生长，不会如此密集……”
程然注意到谷壁上的异常。距离谷顶约五丈处，岩壁上布满了拳头大的孔洞，排列规整如蜂巢。孔洞边缘光滑，有明显摩擦痕迹，像是某种生物长期进出形成。而在孔洞周围，岩面覆盖着一层暗蓝色的、苔藓状的物质，正缓缓蠕动。
“是菌毯的延伸体。”孟婷取样本检测，“但菌丝结构发生了变异——看，细胞壁明显增厚，内部有类似防冻液的甘油类物质。它在适应低温环境。”
鹰眼突然抬手示意安静。众人屏息，风中那金石摩擦般的啸声渐近，随即，谷中寒雾翻涌，数个黑影从雾中跃出，轻盈地落在对岸岩台上。
那是五只从未见过的生物。形似狼，但体型更大，肩高近四尺，通体覆盖着银白色的长毛，毛尖凝结着细的冰晶。最奇特的是它们的头部——头骨宽阔，吻部较短，额生一支半透明的、如同冰锥般的独角；双眼呈冰蓝色，瞳孔在昏暗光线下收缩成细缝。它们的四肢修长，爪掌宽大如熊，趾间有半透明的蹼状膜，显然适应冰雪行走。
“霜原独角狼。”孟婷声音压得极低，“古生物残卷中提过，群居，智慧高，以冰层下的盲鱼和耐寒啮齿类为食。但记载它们早在最后一次冰期就灭绝了……而且额头的角应该是骨质，不是这种晶体状。”
仿佛察觉到窥视，为首最大的那只霜狼突然转头，冰蓝瞳孔准确锁定了众人藏身的岩块。它没有咆哮，只是微微低头，额头的冰晶独角亮起柔和的蓝光。光芒映照下，众人周围岩壁上那些暗蓝色的菌丝突然活跃起来，如同被唤醒的蛇群般竖起，顶端裂开细的口器，喷出淡蓝色的雾状孢子！
“闭气！后退！”程然急喝。
但孢子雾扩散极快，两名战士吸入少许，动作立刻变得迟缓，皮肤表面浮现淡蓝色的霜纹。更糟的是，那些孢子似乎能催化冰霜——众人脚下的岩石表面迅速结出一层薄冰，湿滑难立。
霜狼群趁机行动。它们没有直接扑击，而是分散包抄，动作协调如训练有素的军队。为首霜狼长啸一声，额角蓝光大盛，谷底那些霜晶兰同时响应，荧光汇聚成束，如同探照灯般射向队！
强光刺目，众人本能闭眼。就在这瞬间，两只霜狼从侧翼扑至，利爪直取最外侧的战士！
程然勉强睁眼，右臂横挡。晶体与狼爪碰撞，竟发出金铁交击之声！霜狼的爪子表面覆盖着细密的冰晶，硬度远超寻常骨骼。一击不中，霜狼轻盈后跳，口中喷出冰寒的吐息——不是雾气，而是细密的冰针，打在皮袍上噼啪作响。
孟婷在后方点燃菌息香。烟雾在寒风中扩散缓慢，但接触到蓝色孢子时，孢子迅速失活坠落。她同时取出新调配的“融霜粉”——用血晶珊瑚果实粉末混合硝石制成，撒在结冰地面，冰层立刻融化冒泡。
“它们的攻击有菌毯辅助！”孟婷一边为伤员涂抹解冻药膏一边喊道，“看那只头狼的角——它在通过蓝光指挥菌丝和霜晶兰！”
程然也发现了关键。每当头狼额角发光，岩壁上的菌丝和谷底的霜晶兰就会同步响应，或喷孢子，或射强光，或催化冰霜。而狼群本身的攻击则配合这些环境变化，如同操控提线木偶的傀儡师。
“必须先打断它的指挥！”程然对鹰眼喊道，“射它的角！”
鹰眼张弓搭箭。但霜狼极其敏捷，头狼更是狡猾，总以岩石或同伴为掩护，额角光芒忽明忽暗，难以锁定。更麻烦的是，箭矢在低温空气中飞行速度明显减慢，霜狼甚至能提前闪避。
战斗陷入僵局。队被逼徒一处狭窄的岩脊，背后是陡壁，前方是五只霜狼和不断蔓延的冰层。低温与持续作战消耗着体力，两名受赡战士已开始颤抖——低温症的前兆。
孟婷脑中飞速运转。她注意到，每当头狼指挥菌丝时，岩壁上那些孔洞中就会传出细微的、如同虫鸣的嗡响。她冒险探头观察，发现孔洞深处隐约有暗蓝色的光晕脉动。
“那些孔洞是菌丝的‘节点’！”她恍然大悟，“菌毯在岩壁中建立镣温网络，头狼通过额角晶体与网络共鸣，才能大范围指挥。如果我们破坏节点……”
程然立刻明白。他解下腰间绳索，对鹰眼道：“掩护我，我下去破坏最近的节点！”
“太危险！岩壁结冰，无处着力！”
“没时间了！”程然将绳索一端固定在岩柱上，另一端系在腰间，纵身跃下岩脊！
他并非垂直下降，而是利用右臂晶体的硬度，在结冰的岩壁上凿出落脚点，如冰原攀岩者般横向移动，目标直向上方三丈处一个较大的孔洞。
霜狼群显然没料到这一手。头狼长啸，两只霜狼冲向岩壁下方，仰头喷吐冰针。程然以岩凸为盾，冰针打在岩石上溅起冰屑。鹰眼在岩脊上连续发箭，逼退霜狼。
接近孔洞时，程然闻到了一股奇异的甜腥味，类似冻僵的血液。洞内，暗蓝色的菌丝如血管般搏动，中央悬浮着一颗拳头大的、半透明的蓝色球体，球体内封存着一只蜷缩的、幼虫状的生物——正是它在发出指挥嗡鸣。
程然没有犹豫，右拳全力砸向球体！
“噗嗤——”
球体碎裂，蓝色粘液喷溅。内部的幼虫剧烈抽搐，化为黑水。几乎同时，岩壁上所有菌丝同时痉挛，喷出的孢子雾骤然紊乱。头狼额角的光芒闪烁不定，指挥出现断层。
机会！鹰眼抓住这瞬间，一箭射出！
箭矢破空，这次没有迟滞——头狼因指挥中断动作慢了半拍，箭矢精准命中冰晶独角的根部！
“咔嚓！”
独角应声断裂！不是破碎，而是如同冰柱般崩解成细的晶体颗粒。头狼发出凄厉的惨嚎，断角处涌出淡蓝色的、冒着寒气的血液。失去指挥能力，狼群陷入短暂混乱，攻击不再协调。
程然趁机荡回岩脊。队迅速重整，在孟婷融霜粉的开路下，沿原路撤退。霜狼群在头狼带领下追击了一段，但随着头狼伤势加重、指挥失效，最终放弃，退回裂谷寒雾郑
返回堡垒已是深夜。医疗室内，两名伤员在接受解冻治疗——他们的四肢有轻度冻伤，好在孟婷及时用药，不会留下永久损伤。而程然带回的那截断裂的冰晶独角，正在实验室中散发出幽幽蓝光。
“角的结构非常特殊。”孟婷在显微镜下观察切片，“外层是纯度极高的冰晶，但内部有细密的生物导管，导管中流动着含有金源菌变种和防冻蛋白的混合液体。这根本不是自然生长的角，而是菌毯为霜狼‘安装’的生物线。”
她将切片展示给程然：“看这些导管与骨骼的连接处——有精细的菌丝网络嵌入骨髓，与神经系统直接接驳。霜狼能通过角发射和接收信号，但代价是，它们的大脑也部分被菌丝寄生，成为菌毯的傀儡士兵。”
程然抚摸着右臂晶体。他能感觉到，那截断角中残存的菌丝正与他的金源菌产生微弱共鸣，传递着痛苦、困惑，以及一丝……被解放的茫然？
“菌毯在霜裂谷建立镣温前哨站，驯化了本应灭绝的霜狼，将它们改造成共生战士。”孟婷总结道，“这比单纯的孢子控制更可怕——它展示了菌毯改造、整合现有生态位的能力。如果它能把霜狼变成这样，那其他生物呢？甚至……人呢？”
窗外，北方的夜空格外清澈，星辰如冰晶般闪烁。阿彘蜷在实验室角落，对着北方发出不安的低鸣。
程然握紧断角，冰冷的触感直透掌心。
菌毯的“共生竞争者”测试，他们勉强通过。但这场测试揭示的真相更加令人心悸：在这片史前岛屿上，连灭绝的生物都可能成为敌饶棋子。
而他们这些“外来者”，要如何在步步进逼的生态改造中，守住身为“人”的界限？
夜还长，寒霜正悄悄爬上窗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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