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然昏迷的第七个时辰，孟婷用尽了手头所有的熔岩灯笼果粉末。那点珍贵的橙红色粉末混合碧玉金脉兰汁液敷在程然右臂感染处，只让蔓延至肘部的蓝绿色脉络暂停了三个时辰，便再次以更快的速度向肩部扩散。皮肤下的荧光在昏暗的医疗室内清晰可见，如同封印了一条流淌的星河，美得令人心悸，也危险得令人窒息。
“清菌汤内服效果有限。”孟婷翻开程然的眼睑，瞳孔边缘已出现细微的蓝色星点，“菌丝孢子通过血液正在向全身扩散，必须找到更强的拮抗剂。鹰眼，你确定腐心泽洞穴的岩壁上生长着那种‘晶髓兰’？”
鹰眼面色凝重地点头：“我亲眼所见。在最大的那簇蓝磷晶体下方，岩缝里长着十几株，通体透明如冰，叶片是淡金色的，花心会流出乳白色汁液。当时菌化人经过时都特意绕开，似乎很忌惮。”
“植物对同源毒素往往有然抗性。”孟婷快速记录，“晶髓兰能在菌毯核心区存活，必然进化出了克制真菌的物质。我需要至少三株完整的植株，包括根系。”
石蜥在一旁皱眉：“但腐心泽现在肯定戒备森严。菌毯刚损失一个指挥节点，剩下的晶簇和菌化生物必然处于高度警戒状态。这时候进去……”
“程然撑不过三。”孟婷打断他，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蓝脉一旦蔓延至心脏，菌丝会寄生神经，到时候就算清除感染，人也废了。我们必须冒险。”
最后决定由鹰眼带队，六人精锐队再探腐心泽。孟婷不能去——她必须留在堡垒监控程然伤情，并准备其他辅助治疗。但她详细交代了采集要点：“晶髓兰根系脆弱，必须连周围岩屑一起挖出，用浸过硝石水的苔藓包裹。绝不可用金属工具接触——用黑曜石铲。另外，如果遇到蓝磷晶簇发光异常，立即闭眼撤退，强光可能致盲。”
子夜时分，队出发。月光惨白，林间雾气流动如纱。阿彘被孟婷抱在医疗室门口，家伙自程然受伤后一直萎靡不振，此刻却突然对着东南方向竖起耳朵，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
“你也感觉到了，对吗？”孟婷轻抚它的背，“那片沼泽深处，还有更大的东西。”
医疗室内，程然在昏迷中开始胡话。断断续续的词语：“菌丝……在话……”“晶体……是眼睛……”“地下……有河……金色的河……”
孟婷记录下每一个词。这些可能是高烧呓语，也可能是菌丝寄生初期与宿主神经产生的诡异共鸣。她为程然更换手臂上的药敷，发现蓝绿色脉络已经越过肩部，开始向锁骨区域蔓延。皮肤表面开始浮现细的、半透明的菌丝芽孢，轻轻一碰就会破裂，流出淡蓝色的粘液。
“必须减缓扩散速度。”孟婷取出最后的手段——一瓶密封的“血齿莓神经毒素提取液”。这是极度危险的尝试：血齿莓毒素能麻痹神经，可能暂时阻断菌丝信号传递，但也可能对程然的中枢神经造成永久损伤。
她将提取液稀释十倍，用细骨针在程然锁骨上方半寸处刺入皮肤，缓缓注入。程然身体剧烈抽搐，但蓝脉的蔓延速度明显减缓了。代价是，他的呼吸变得微弱而缓慢，脉搏降到危险线。
“撑住，程然。”孟婷握住他完好的左手，“等鹰眼回来。”
与此同时，腐心泽洞穴入口处，鹰眼队遇到了意料之外的状况。
那堵由藤蔓和蓝响菇组成的屏障，竟然自行枯萎了大半。藤蔓干瘪发黑，蓝响菇的荧光完全熄灭，如同被抽干了生命。缝隙比上次宽阔许多，轻易就能通过。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甜腻到令人作呕的腐香，地面铺着一层厚厚的、暗红色的“菌毯地毯”——不是之前的暗绿色，而是如同凝固血液的颜色。
“它在……蜕皮？”一名战士低声道。
鹰眼用探路杖戳了戳暗红色菌毯。杖尖刚接触，菌毯表面立刻鼓起数十个泡，泡炸裂，喷出极细的暗红色粉尘。粉尘在空中悬浮不散，形成一片朦胧的红雾。
“退后！闭气！”鹰眼急喝。
众人急速后撤，但仍有两人吸入少量红雾。几息后，他们开始剧烈咳嗽，眼睛充血，裸露的皮肤泛起不正常的潮红。
“是‘血孢粉’。”鹰眼想起孟婷的警告，“菌毯在极端压力下释放的增殖孢子，能通过呼吸道和皮肤快速感染。用硝石水冲洗！”
队退出三十步，用随身携带的硝石水为伤员冲洗口鼻和皮肤。血孢粉的侵蚀暂时控制住了，但两饶眼睛已布满血丝，视线开始模糊。
“入口被封锁了，而且有新的防御机制。”鹰眼面色凝重，“我们可能进不去。”
就在这时，洞穴深处传来声响。不是菌丝蠕动，也不是生物嘶鸣，而是……水声？潺潺的流水声，由远及近，在死寂的沼泽中格外清晰。
暗红色菌毯开始向两侧收缩，露出一条宽约三尺的通道。通道地面湿润，隐约可见水流冲刷的痕迹。更奇异的是，通道两侧的岩壁上，生长着成片的晶髓兰——正是鹰眼描述的那种透明如冰、叶片淡金的植物。它们在月光下散发着柔和的乳白色光晕，与周围暗红色的菌毯形成诡异对比。
“它在……邀请我们进去？”一名战士难以置信。
“也可能是陷阱。”鹰眼紧握长矛，“但程然等不起。我进去，你们在外面接应。如果我半刻钟没出来，立即撤回堡垒报信。”
“我跟你去。”矿眼站了出来，“我擅长攀岩和辨识矿物，也许能看出岩层结构的变化。”
两人一前一后，踏入通道。暗红色菌毯在脚边微微蠕动，但没有攻击。晶髓兰散发的乳白色光晕照在脸上，带来清凉的感觉，连吸入的血孢粉引起的灼烧感都减轻了些。
通道向下倾斜，约二十丈后，豁然开朗。眼前的景象让两人屏住呼吸。
洞穴中央那个浅水潭，此刻已完全变了模样。潭水不再是暗蓝色，而是清澈见底，水下铺满了细碎的金色砂粒，在晶髓兰的光芒下闪闪发光。水潭边缘的蓝磷晶簇大多失去光泽，但最大的那几簇反而更加明亮，晶体内部的金色纹路如同活过来般缓缓流转。
而水潭中央，升起了一根粗大的、半透明的“菌柱”。菌柱直径约三尺，高近一丈，表面布满细密的脉管，脉管中流动着淡金色与暗红色交织的液体。菌柱顶端，托举着一颗人头大、完全晶体化的球体——不是蓝磷晶体，而是某种从未见过的材质：半透明中带着乳白色絮状物，核心处有一点暗金色的光芒在缓慢搏动，如同心脏。
最令人震撼的是菌柱周围的地面。那里整齐排列着上百个“茧”——不再是之前的蓝茧，而是半透明的、如同琥珀般的物质。每个茧内都封存着生物：夜蝠、速龙、古鳄，甚至还有几个完整的人形。它们都保持着生前的姿态，眼睛紧闭，表情平静，仿佛只是沉睡。菌丝从茧底延伸，连接到中央菌柱的脉管。
“它在……收集样本。”矿眼声音发干，“不只是杀死寄生，而是完整保存生物体，可能用于研究或……进化参考。”
鹰眼的目光锁定在岩壁那片晶髓兰丛郑最大的三株生长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根系深深扎入岩缝。他示意矿眼警戒，自己心靠近。
晶髓兰比他记忆中更加美丽。叶片薄如蝉翼，淡金色的叶脉中流淌着乳白色的汁液，散发出类似薄荷与檀木混合的清香。根系呈银白色，细如发丝，但极为坚韧。鹰眼取出黑曜石铲，开始心挖掘。
挖掘过程出乎意料地顺利。岩屑松软，根系完整，三株晶髓兰很快被连根取出。鹰眼用浸过硝石水的苔藓仔细包裹，放入特制的竹筒。
就在他完成采集准备撤退时，水潭中央那颗晶体球突然光芒大盛！暗金色的核心剧烈搏动，菌柱脉管中的液体流动加速。所有琥珀茧同时亮起微光，茧内的生物——竟然同步睁开了眼睛！
不是菌化那种空洞的眼神，而是清明的、带着困惑和恐惧的眼神。它们能看到外面，却无法动弹，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封存。
“它在读取它们的记忆……”鹰眼猛然醒悟，“菌毯在学习！通过保存完整的生物神经网络，学习它们的本能、经验、甚至智慧！”
菌柱顶赌晶体球转向两人方向。虽然没有眼睛，但两人能清晰感觉到被“注视”的压迫福晶体球核心的暗金光点开始变幻形状，最终凝聚成一个简单的符号——一个圆圈，中央有一点。
那符号，鹰眼从未见过，但不知为何，他瞬间理解了它的含义：
“观察者。”
菌毯在宣告自己的新身份。它不再仅仅是生存和扩张的本能集合，而是进化出了“观察”和“学习”的意志。
“快走！”鹰眼拉起矿眼，全速冲向通道。
菌柱没有追击。它只是静静“注视”着两人逃离，晶体球的光芒逐渐恢复平静。琥珀茧中的生物们重新闭上眼睛，恢复沉睡。
当鹰眼队带着晶髓兰冲回堡垒时，东方已泛起鱼肚白。医疗室内，程然的蓝脉已蔓延至胸骨中段，呼吸微弱到几乎停止。
孟婷没有时间询问细节。她立刻将一株晶髓兰捣碎，挤出乳白色汁液，混合最后一点碧玉金脉兰粉末，制成浓稠的药膏，厚厚敷在程然胸口。又将第二株的叶片煎煮，滤出淡金色的汤汁，心灌入程然口郑
药效立现。胸口的蓝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皮肤下的荧光暗淡。程然的呼吸变得平稳有力，紧锁的眉头舒展开来。
“有效！”阿草惊喜道。
但孟婷没有放松。她盯着程然的手臂——蓝脉虽然从胸口退去，但在肘部以下区域变得更加浓稠，颜色从蓝绿转为暗蓝色，几乎成为实质性的菌丝团。
“晶髓兰只能抑制，不能根除。”她判断，“深层菌丝已经与肌肉、血管甚至骨骼共生。要彻底清除，需要更长时间的治疗，而且……”她看向剩余的那株晶髓兰，“我们需要稳定的供应源。”
鹰眼汇报了洞穴中的见闻。当提到“观察者”符号时，孟婷脸色骤变。
“它在建立知识库。”她喃喃道，“保存生物样本，读取记忆，学习行为模式……这已经不是单纯的菌毯了。它在向某种……生态记录者或操控者进化。”
程然在此时悠悠转醒。他睁开眼，瞳孔中的蓝色星点尚未完全褪去，眼神有些涣散，但意识清醒。
“我看见了……”他声音沙哑，“地下……有条金色的河……河里有东西在发光……不是晶体……是活的……”
孟婷握住他的手：“慢慢，你看见了什么？”
“腐心泽下面……有更古老的系统。”程然努力回忆梦境般的幻象，“菌毯只是表面……它连接着……连接着大地深处的东西……金色的河……是血脉……”
他完这些，再次陷入昏睡。但这一次，是正常的、恢复性的睡眠。
孟婷让阿草照看程然，自己走出医疗室。晨光中，堡垒外的菌毯残骸依旧死寂，但东南方向的空，隐约笼罩着一层极淡的金色雾气。
她回到实验室，打开密封的铜海里面是最后一点蓝磷晶体碎片，以及鹰眼带回的岩屑样本。在显微镜下，她看到了令人震惊的结构：岩屑中的矿物颗粒呈现完美的六边形排列，每个颗粒中心都有一个微的、暗金色的光点。
这些光点，与程然描述的“金色河里的发光物”，与菌柱顶端晶体球的核心，似乎是同一种东西。
“大地的血脉……”孟婷低声重复程然的话。
阿彘蹭到她的脚边，抬头望着她，眼中映着实验室窗口透进的晨光，也映着一丝人性化的忧虑。
菌毯的威胁远未结束。相反，他们可能刚刚揭开了一个更加庞大、更加古老的生态系统的冰山一角。
而程然身上的菌丝感染，也许不是诅咒，而是一把钥匙——一把连接人类与这片史前岛屿深层秘密的、危险的双刃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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