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然队原定黎明出发的计划，被一场突如其来的夜变彻底打乱。
子夜时分，西侧了望台的哨兵最先发现异常——森林深处那片幽绿色荧光突然变得异常明亮，仿佛有数十轮微型的绿色月亮同时升起。紧接着，荧光开始闪烁、膨胀，最后在一声沉闷的、如同无数皮囊同时破裂的“噗噗”声中，炸开成漫淡紫色的烟尘！
“孢子爆发了！”哨兵敲响铜锣，嘶哑的喊声撕破夜空。
堡垒内瞬间惊醒。孟婷披衣冲出房间，登上西侧墙头。即使隔着两里多的林地和地火石区，她也能看到那片升腾的、缓慢扩散的淡紫色“云霭”。更令人心惊的是，今夜的风向是东南风——正朝着堡垒方向！
“所有人起来！用湿泥封死所有门窗缝隙！没有紧急任务的人全部进入地下储藏窖！”孟婷厉声下令，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清晰，“阿草，带人把库存的所有麻布浸入硝石水中，拧干后备用！石蜥，组织弓箭手上墙，准备火箭！”
命令如涟漪般传开。经历过多次危机的人们展现出惊饶效率：女人们冲向水井和黏土坑，用木桶和陶盆运送湿泥；男人们拆下门板，用石刀刮平边缘，涂抹厚厚的泥浆重新安装；孩子们被迅速带入最深的地窖，每人发一片含在口中的清瘴散。
孟婷则带着几名助手冲进临时实验室。她快速将几种材料混合：碾碎的碧玉金脉兰叶片、银脉水蕉汁液、骨壤珍珠莓果肉捣成的糊状物，以及最关键的——今日刚刚从血齿莓根系提取的浓缩酸性提取物。
“孢子怕酸、怕硝石、怕高温。”孟婷一边快速调配一边解释，“但酸性和硝石只能防护表面，我们需要一种能在空气中持续作用的东西……”她目光落在角落几个陶罐上——那是培养净腐晶虫的容器，罐底沉积着一层灰白色的虫类分泌物。
“虫蜕粉！”孟婷眼睛一亮。净腐晶虫在生长过程中会周期性蜕皮，那些蜕下的半透明皮壳碾碎后呈细粉状，她之前测试过，对真菌类有微弱的抑制效果。“快！把所有虫蜕粉收集起来，混合到药液里！”
药液最终调制成一种深褐色、散发着奇异草木清香的粘稠浆体。孟婷让人取来大量干燥的松针和艾草，浸泡在浆体中，然后分成捆。
“把这些草捆绑在长杆上，点燃后会产生大量烟雾。”孟婷示范道，“烟雾中的有效成分可以中和空气中的孢子。但注意，烟雾本身也会刺激眼睛和呼吸道，施放者必须站在上风处，用湿布蒙面。”
与此同时，墙头的石蜥已经组织起三十名弓箭手。箭镞上绑着浸过动物油脂和硫磺粉的麻絮，点燃后成为一支支简易火箭。他们的目标不是远处的菌毯——那太远了——而是堡垒外围五十步内的所有空旷地带。
“放！”石蜥一声令下。
火箭如流星般划过夜空，落在地面预先铺设的干草和枯枝上。火焰迅速蔓延，形成一道宽约十步的环形火墙。高温和烟雾向上蒸腾，与随风飘来的淡紫色孢子云接触时，发出细微的“噼啪”声，空气中弥漫开一股类似烧焦羽毛的怪异气味。
“火墙能阻挡一部分，但孢子太轻，高空的风会带它们越过火焰。”孟婷登上墙头，观察着情况。果然，在火墙上方约二十丈的空中，淡紫色的云霭依旧在缓慢但坚定地向堡垒飘来。
“准备烟雾草捆！”她下令。
数十根绑着浸泡药草的长杆被举起，点燃后冒出浓密的灰白色烟雾。战士们奋力挥动长杆，让烟雾尽可能扩散。烟雾与孢子云在空中交织、混合，那些淡紫色的微粒在接触到烟雾后，颜色明显变淡，部分甚至凝结成微的颗粒坠落。
但孢子量太大了。即使双重拦截，仍有零星的淡紫色粉尘飘过防线，落在堡垒内部。一名正在搬运湿泥的妇人突然捂住口鼻剧烈咳嗽，裸露的手臂上迅速出现细密的红疹。
“带她去医疗点！用硝石水清洗皮肤，内服清瘴散！”孟婷急道。她抬头看向夜空，心中计算着风速和孢子云的厚度。“照这个速度，最多半个时辰，孢子就会覆盖整个堡垒……”
就在这时，东侧墙头突然传来惊呼：“地下有动静！阿彘在狂叫！”
孟婷心头一紧——程然队还没出发，此刻正在东侧营地做最后准备。她快步赶去，只见阿彘正对着东墙外一片空地疯狂刨地、嚎叫，那种极度恐惧的表现，甚至超过之前预警菌毯孢子。
“不是腐蚯……”孟婷蹲下身，手掌贴地感受。震动很轻微，但频率极高，像是无数细生物在同时掘进。“是地下生物在集体逃窜？孢子侵入地下，惊扰了它们？”
话音未落，东墙外约三十步处，地面突然同时炸开数十个洞！无数黑影从洞中涌出——有拳头大的“掘地金龟”、手臂粗细的“盲眼石蚯”、成群的“红颚兵蚁”，甚至还有几条之前见过的“蚀根荧光线虫”。这些平日生活在地下的生物此刻如同疯了般涌出地面，不顾一切地向四面八方逃散，有些甚至径直撞向堡垒石墙，在墙根处堆积成扭动的虫堆。
“它们在躲避什么……”孟婷突然明白了，“孢子不仅侵染地表，还能渗入土壤！地下成了死地！”
更糟糕的还在后面。一些逃窜的虫类体表已经沾染镰紫色的孢子，它们在挣扎中不断释放出微量的新孢子。而东墙外，正是上风处——孢子云正从那边飘来！
“东墙也要点火！快！”孟婷嘶声喊道。但已经晚了。
一股较强的阵风突然掠过，将东墙上空尚未被拦截的孢子云猛地压向地面！淡紫色的粉尘如细雨般洒落，覆盖了墙头正在准备火箭的战士，也覆盖了墙根处堆积的虫群。
惨叫声顿时响起。沾染孢子的战士皮肤迅速红肿、起泡，呼吸变得困难；虫群则更加凄惨——那些体表坚硬的甲虫尚能挣扎片刻，而皮肤柔软的蚯蚓和线虫，则在几息之内就僵直、发黑，最终化为一滩散发着恶臭的黏液。
“退下墙头！所有人退入室内！”孟婷一边喊，一边抓起一捆烟雾草冲向东墙。她点燃草捆，奋力挥动，试图驱散墙头区域的孢子。几名尚有行动能力的战士也咬牙跟上，用湿麻布扑打身上沾染的粉尘。
混乱持续了约一刻钟。当东墙的火墙终于点燃，烟雾草捆形成第二道防线时，第一批接触孢子的战士中，已有三人昏迷，五人出现严重呼吸困难。更麻烦的是，孢子已经渗入堡垒东区，附着在房顶、地面、甚至晾晒的兽皮和粮食上。
医疗点瞬间爆满。孟婷指挥着女人们用硝石水为伤员清洗全身，将碧玉金脉兰叶片捣碎敷在红肿处，情况严重者直接喂服稀释的龙血原液——这是最后的保命手段。
“孢子含有神经毒素和腐蚀性酵素。”孟婷检查一名昏迷战士的眼睑，发现瞳孔微微扩散，“金脉兰和龙血能中和毒素，但肺部损伤……需要时间恢复。阿草，熬制银脉水蕉汁液混合骨壤珍珠莓的汤剂，给所有人分服，预防后续感染。”
堡垒内灯火通明，却弥漫着压抑的咳嗽声和呻吟。孟婷穿梭在伤员之间，额头的汗珠混着烟灰，在脸颊留下道道痕迹。她心中却异常清醒——这只是第一波。菌毯的孢子释放可能持续数，而他们的防护材料有限。
必须找到根源性解决办法。
她回到实验室，看着桌上那几株嫁接成功的血齿莓杂交苗。白日里她做过一个实验：将少量菌毯碎片放在血齿莓根系附近，根系分泌的酸性物质确实抑制了菌丝生长，但速度太慢。而孢子……是更微的形态。
“如果能把血齿莓的抗性提炼出来，制成喷洒药剂……”孟婷喃喃自语。她尝试将血齿莓根系提取物与硝石溶液混合，再加入净腐晶虫的蜕皮粉，制成一种淡黄色的悬浊液。
她用一根羽毛蘸取悬浊液，轻轻涂抹在一片沾染了孢子的树叶上。神奇的一幕发生了：树叶上的淡紫色粉尘迅速变成灰白色，失去活性，轻轻一吹就脱落。
“有效！”孟婷精神一振。但问题随之而来——血齿莓提取物产量极低，一株成熟植株的根系只能提取出数滴。要保护整个堡垒，需要数百甚至上千株血齿莓。
就在她苦思之际，阿草匆匆跑来，手里捧着一个陶碗：“长老！您看这个！”
碗中是几颗血齿莓的黑色浆果——是昨日从森林边缘采集的样本。原本这些浆果已经有些干瘪，但此刻，在碗底残留的少许硝石溶液浸润下，它们竟然变得饱满起来，表皮甚至泛起了暗红色的光泽。
“浆果……在吸收硝石？”孟婷心地拿起一颗，剖开。果肉内部，原本应该是黑色的籽粒，此刻竟然呈现出半透明的淡红色，隐约可见细微的结晶脉络。
一个大胆的想法在她脑中成形。
“阿草，带人去储藏窖，把所有库存的血齿莓浆果和种子都拿来！再取一些我们嫁接成功的杂交苗！”孟婷语速飞快，“我要尝试‘催生’！”
原理很简单：既然血齿莓依赖硝石增强抗性，那么如果提供高浓度的硝石环境和适合的生长条件，是否能极大加速其生长？甚至……诱导其产生更多根系分泌物？
她在实验室角落清理出一片区域，铺上混合了腐殖土和细沙的育苗床。将血齿莓种子浸泡在浓缩硝石溶液中半个时辰，然后播种。嫁接苗则直接移栽到硝石含量更高的特制土壤郑
与此同时，她让人取来今日程然队带回的硝石粉末，兑水制成饱和溶液，用中空的竹筒制成简易“喷雾器”——原理类似水枪，通过挤压皮囊产生气流，将药液雾化喷出。
“用这个喷洒堡垒内所有暴露的表面，特别是东区。”孟婷将第一批调配好的悬浊液装入竹筒，“注意不要喷到食物和饮用水。喷洒者必须全身防护，用湿泥涂抹裸露皮肤。”
新的防护措施开始执校战士们穿着用多层浸药麻布缝制的简易防护服，头戴用竹篾和透明鱼鳔膜制作的面罩——这灵感来自孟婷记忆中防毒面具的雏形。他们两人一组，一人挤压皮囊喷雾，一人用长杆绑着烟雾草捆驱散残留孢子。
效果比预期好。悬浊液喷洒过的墙面和地面，附着的孢子迅速失活；烟雾草捆产生的药烟则在空气中持续作用。东区的孢子浓度明显下降，伤员的病情也没有再大规模增加。
但孟婷知道，这只是治标。菌毯还在那里，只要环境适宜，它会源源不断产生新孢子。而他们的硝石库存正在飞速消耗——半时间，已经用去了三分之一。
“必须尽快解决菌毯本体。”孟婷看着西边际渐渐泛起的鱼肚白，心中忧虑更甚。程然的队此刻应该已经出发前往瘴气谷，但他们要面对的是腐蚯和可能被孢子侵染的更危险的环境。
她走到墙头，望向东方。黎明前的黑暗最是浓稠，废墟方向的暗红色瘴气在微光中如同凝固的血痂。而在更近处，地火石区外围，昨夜点燃的火墙已经熄灭，只余下焦黑的土地和缕缕青烟。
阿彘不知何时蹭到她脚边，低声呜咽。孟婷蹲下身，轻抚它颤抖的脊背。家伙抬起头，湿润的鼻子碰了碰她的手，然后转向西方——菌毯的方向，又转向东方——瘴气谷的方向，最后看向地下，发出无助的哼声。
它在预警，却无法表达具体的威胁。孟婷只能从它复杂的反应中解读出：危机来自多个方向，且正在逼近。
“我们会守住。”她轻声，不知是对阿彘，还是对自己。
晨光终于刺破云层。堡垒内，咳嗽声渐渐平息，伤员们大多稳定下来。女人们开始熬制新一的饭食——掺杂了骨壤珍珠莓和干肉的浓粥，这是眼下最能补充体力的食物。
孟婷回到实验室，查看昨夜播种的血齿莓种子。令人惊喜的是，在饱和硝石溶液的催发下，部分种子竟然已经破壳，探出了乳白色的根尖！嫁接苗也长出了新叶，速度是平时的三倍以上。
“至少这个方向是对的。”孟婷稍感安慰。她记录下数据，准备扩大催生规模。
就在这时，东侧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是留守在程然队营地的战士。
“孟婷长老！元首他们……他们提前出发了！”战士气喘吁吁，“就在孢子爆发后不久！元首，腐蚯可能被孢子惊扰而活跃，是机会也是危险，必须抓住时机！”
孟婷心头一紧。没有按计划等到黎明，意味着准备可能不足。但她理解程然的判断——腐蚯若因孢子侵扰而离开巢穴或变得狂躁，确实是获取样本和布置毒饵的窗口期，虽然风险倍增。
“派人去追？不……来不及了。”她强迫自己冷静，“相信他们。我们做好自己的事——守住堡垒，加速培育血齿莓，准备迎接他们带回的……无论是什么结果。”
她转身走向育苗床，开始调配第二批次硝石溶液。晨光透过窗缝，照在她沾满泥土和药渍的手上，那双手稳定而有力。
堡垒外，新的一已经开始。淡紫色的孢子云虽已散去，但空气中仍残留着微弱的甜腥气息。森林深处，菌毯在晨光中舒展着暗绿色的身躯，更多的孢子囊正在酝酿。
而瘴气谷中，程然的队已深入迷雾。他们不知道，这场突如其来的孢子风暴，不仅改变了堡垒的防御战，也让谷中的生态发生了谁也无法预料的异变。
阿彘趴在墙根，耳朵竖起，听着远方风中传来的、极其微弱的嘶鸣声。那不是腐蚯的闷响，也不是任何已知动物的嚎叫，而是一种全新的、充满痛苦与狂躁的声音。
新的威胁，或许已经在孢子与迷雾中孕育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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