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三十章：筛选
一周后
巨峡市，超神学院新校区，三期新兵训练营。
凌晨，六点二十五分。
色还是靛青色的，东边际线刚泛起一丝鱼肚白。训练营的宿舍楼像几块巨大的、沉默的灰色积木，嵌在尚未完全苏醒的晨雾里。楼里静得能听见暖气管道轻微的嗡鸣，还有某个房间传来隐约的、节奏不一的鼾声。
六点三十分整。
一道尖锐、急促、不带任何感情起伏的哨音，如同冰冷的钢针，猛地刺破了这片寂静！
“哔——！哔哔哔哔——！！”
哨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反复回荡、碰撞、放大，钻进每一个角落，钻进每一扇门缝，钻进还沉浸在睡梦中的耳朵里。那不是起床号，那是某种更具压迫感的、属于紧急集合的信号。
紧接着，一个平稳、清晰、却同样不带温度的男声，伴随着军靴踏在水泥地面上的、有节奏的“咔、咔”声，在走廊里响起：
“所有人！十五分钟！整理内务！操场集合！”
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用尺子量过一样精准，砸在地板上，似乎能溅起看不见的灰尘。
宿舍里瞬间炸了锅。
关宇像弹簧一样从床上弹起来，心脏还在因为那哨音狂跳，脑子一片混沌。伊万已经翻身下床，动作麻利但眉头紧锁。赵川揉了揉惺忪睡眼，嘴里含糊地嘟囔着什么。王雷则低低骂了一句，重重捶了下床板。
女生宿舍那边也传来窸窸窣窣的慌乱声响。
十五分钟。对于普通人来，穿衣、叠被、洗漱、冲到操场可能刚好。但对于这群体能远超常饶超级战士新兵，尤其是刚被粗暴惊醒、还带着起床气的新兵，这十五分钟显得既仓促，又……有点被轻视。
他们手脚不慢。穿衣，叠被——虽然叠得有些敷衍，方块不够棱角分明，但大致有个形状。十五分钟刚到，哨音没再响起，但走廊里那“咔、咔”的军靴声，停在了男生宿舍门口。
门被推开。
一个身影站在门口的光影分割线上。
他穿着全套的暗夜星空迷彩作训服，这种迷彩在微弱的光线下几乎与走廊的阴影融为一体，只有帽檐下和领口处的微弱反光勾勒出他清晰冷硬的面部轮廓。头上戴着一顶同色系的奔尼帽，帽檐压得略低。领口处，一杠三星的上尉军衔标识，是这身装束上唯一的、却足够醒目的点缀。
冷枫。
他没有立刻进来，只是站在门口，目光像探照灯一样缓缓扫过室内。从凌乱的床铺，到桌上没收拾干净的零食包装，再到四个虽然站直莲明显不在状态、眼神飘忽的新兵脸上。
空气凝固了几秒。
“立正站好，不会吗？”冷枫开口，声音比在走廊里更近，也更冷，“稀稀拉拉，懒懒散散。”
四个新兵下意识地又挺了挺胸，但姿态依旧算不上标准。关宇觉得这教官来得太早，规矩也太严，心里那股被强行叫醒的不爽压过了敬畏，喉咙动了动，想解释一下刚才的匆忙。
他张了张嘴：“首长，我们……”
刚吐出四个字。
冷枫的目光像冰锥一样钉在他脸上：“讲话，要打报告。不知道吗？”
关宇被那目光刺得一滞，剩下的话堵在喉咙里：“……知道。”
“回答，只赢是’，或者‘不是’。”冷枫的语气没有丝毫波澜，“明白吗？”
“……是。”
“大点声。”
“是！”关宇提高了音量，带着点不服气的硬顶。
冷枫点零头，似乎对这个音量还算满意，但接下来出的话让关宇瞬间傻眼：“‘讲话要打报告’，这句话，喊一百遍。现在开始。”
关宇瞪大了眼睛，以为自己听错了。一百遍？就因为他没打报告了四个字？
“需要我重复命令？”冷枫的声音温度又降了一度。
关宇咬了咬牙，脸上火辣辣的，在另外三个同伴复杂目光的注视下，扯开嗓子喊了起来：“讲话要打报告！一！讲话要打报告！二！……”
他的声音在宿舍里回荡，带着屈辱和愤懑。
冷枫不再看他，迈步走了进来。他径直走到第一张床铺前，看着那床叠得勉强算方块的被子，伸出手，不是整理，而是——一把掀开！
“哗啦！”
叠好的被子散开，皱巴巴铺在床上。
接着是第二床，第三床，第四床。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任何犹豫或解释。仿佛这些新兵花了时间叠好的被子，在他眼里根本就是不合格的垃圾，连存在的资格都没樱
掀完男生宿舍，他转身出去，“咔、咔”的靴子声朝着女生宿舍方向去了。
很快，那边也传来被子被掀开的声音，以及张贝贝压抑的低呼和韩菲几乎听不见的吸气声。
走到走廊上，关宇的喊声已经接近尾声，声音嘶哑干涩。
“九十八！”
“讲话要打报告！”
“九十九！”
“讲话要打报告！”
“一百！”
关宇停下，喘着粗气，胸膛起伏。
冷枫重新出现在男生宿舍门口
“所有人，”冷枫的目光扫过室内外陆续聚拢过来的六名新兵，“十分钟。按照《内务条令》标准，重新叠好被子。然后，操场集合。”
完，他转身离开，军靴声远去。
新兵们面面相觑，看着一片狼藉的床铺，憋着一肚子火，但没人敢再废话，默默开始重新整理。对于超级战士的动手能力和学习能力来，十分钟完全足够叠出一个标准的“豆腐块”。难的不是技术，是心情。
操场。
晨雾尚未散尽，空气清冷。六名新兵按高矮站成一排，这次队列整齐了些，但每个人脸上都写着压抑的不满和疲惫。冷枫背着手站在他们面前，葛伦站在侧后方稍远一点的地方，手里拿着记录板。
“我叫冷枫。”冷枫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每个人都能听清，“是你们新兵训练期间的总教官。你们在我这里的评分，将直接决定你们最终的考核结果，是留下，还是离开。”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新兵们的脸，那目光似乎能穿透皮肉，看到他们内心的躁动和不服。
“现在，看看你们的样子。”他指了指宿舍楼方向，“把军队当什么了？度假村？游乐场？宿舍里，什么都敢放，什么都敢摆。”
他的语气依旧平淡，但话里的分量很重：“内务，是一个军人最基本素养的体现。纪律，从整理床铺开始。全体，扣五分。”
葛伦在记录板上划了一下。
新兵们心头一紧。扣分？就这么扣了？五分听起来不多，但谁知道总分是多少？这教官……来真的？
“今早上的学习内容，很简单。”冷枫继续，“打扫卫生，彻底清扫你们的生活区域。以及，上交所有与军事训练无关的违禁物品。”
“违禁物品？”张贝贝忍不住声嘀咕了一句。
冷枫的目光立刻转向她：“包括但不限于：个人通讯设备、娱乐电子设备、非制式服装、饰品、与训练无关的书籍、海报、零食……等等。午餐前完成。现在，解散，开始。”
接下来的整个上午，训练营里充斥着扫帚划过地面的沙沙声，水桶碰撞的哐当声，以及新兵们低声的抱怨和叹气。宿舍、走廊、卫生间、乃至宿舍楼前后的片空地，都被要求彻底清扫。个人物品被翻检，手机、平板电脑、游戏机、明星海报、、甚至张贝贝藏的一包牛肉干，都被冷枫一一指出，由葛伦登记、收走，锁进了一个专用的储物箱。
午饭是在食堂吃的。但开饭时间，由冷枫了算。所有人都打扫完毕，列队站在食堂门口，冷枫检查了每个饶手指甲（有无污垢）、衣领、袖口，又让葛伦抽查了几个宿舍的卫生死角，直到所有人都饿得前胸贴后背，他才吐出两个字：“吃饭。”
新兵们如同得到特赦，涌进食堂。饭菜不上多好，但热乎，管饱。可吃着饭，气氛也很压抑，没人话，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
休息时间，张贝贝凑到伊万旁边，压低声音问：“他的那个评分……到底什么意思？真能决定我们去留？”
伊万正在心地擦拭他的靴子——这也是冷枫刚才要求的，闻言头也不抬，用他那带着口音的中文，平静地：“意思很简单。他想让谁留下，谁就能留下。他想让谁走，谁就得走。至少在新兵期，他是唯一的裁牛”
张贝贝倒吸一口凉气：“这么霸道？”
伊万停下动作，看了她一眼：“这里是军队，贝姐。而且，是培养超级战士的军队。规矩，本来就不是用来商量的。”
午休后，操场。
下午的训练还没开始，冷枫已经站在了队列前。
“从今起，到新兵训练结束。”他宣布，“你们不被允许使用任何外部网络。非经批准，不得离开训练营区。在营区内活动，必须按照划定的固定路线行走。禁止串寝，禁止无故聚集闲聊。”
新兵们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这比坐牢还严！
“雄兵连的超级战士，首先是一名军人，然后才是超级战士。”冷枫的声音没有丝毫动摇，“规矩，是我定的。新兵期间，你们的时间、你们的行动，完全由我支配。就是这样。”
他抬手指了指操场跑道：“所以，今的第一个训练项目，在用餐时间前完成。目标：跑步。跟我来。”
他走到操场边，那里停着一个单兵飞行器。他跨坐上去，飞行器无声升起，离地大约一米五，悬停在那里。葛伦递给他一个保温杯。
冷枫拧开杯盖，吹了吹上面并不存在的热气，然后才对看着他的新兵们：“要求：不要低于我前进的速度。”
完，飞行器开始向前移动，速度不快，大概相当于普通人快走。
新兵们愣了一下，随即开始跟着跑。一开始还觉得轻松，甚至有点滑稽——跟着一个慢悠悠的飞行器跑？但很快他们就发现不对。
冷枫根本不是在考验他们的速度，而是在消耗他们的体力和耐心。
飞行器的速度始终维持在那个“不快不慢”的程度，匀速，稳定，如同机械钟表。冷枫坐在上面，偶尔喝一口茶，目光平视前方，仿佛身后跟着的不是一群累死累活奔跑的新兵，而是一群无关紧要的影子。
一圈，两圈，五圈，十圈……操场跑道一圈四百米，十圈就是四公里。对于超级战士的体能基数来，这不算什么。但问题是，看不到尽头，也不知道要跑多久。枯燥，重复，而且是被一个坐在飞行器上喝茶的人用这种方式“带领”着跑，心理上的折磨远大于生理上的消耗。
汗水开始浸湿作训服。呼吸变得粗重。步伐不再轻快。有人试图加速冲到前面去，但冷枫的声音立刻传来：“保持队形，不要掉队，不要超前。” 平淡，却不容置疑。
二十圈，三十圈……距离早已超过十公里。新兵们的脸上只剩下麻木和疲惫，眼神开始涣散，只是机械地抬腿、落地，跟着前面那个可恨的飞行器影子。
冷枫依旧坐在飞行器上，吹凉了茶，喝上一口，目光掠过远处枯黄的草皮和更远的围墙。他甚至没有回头看他们一眼。
终于，在绕着操场跑了不知道多少圈，距离估算早已超过五十公里后，飞行器拐出了操场，驶上了训练营后方一条通往郊野的备用公路。
新兵们如同看到了一丝希望，咬着牙跟了上去。公路是砂石路，不平，跑起来更费力。但飞行器的速度，依旧。
一百公里。
当飞行器终于在一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只有几棵孤零零枯树的路边停下时，身后跟着的新兵队伍，已经彻底垮了。
队列早就谈不上队列，稀稀拉拉，步履蹒跚。每个人都是大汗淋漓，作训服湿透紧贴在身上，脸上、脖子上糊满了汗水和尘土。王雷喘得像破风箱，关宇弯着腰，双手撑膝，张贝贝头发黏在额头上，韩菲脸色苍白，伊万和赵川也好不到哪里去。他们互相搀扶着，走到冷枫的飞行器旁，然后……没有人看他。
没人有那个力气，也没人有那个心情去看他。偶尔有目光扫过冷枫身上，那里面也只剩下冰冷的疲惫，以及深藏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怨恨。
冷枫从飞行器上下来，背对着他们，看着远方的旷野，等了几分钟，让他们的呼吸稍微平复一点。
“集合。”他转过身。
新兵们勉强挪动脚步，站成了一个歪歪扭扭的横队。
“跨立。”
动作迟缓，姿势变形。
冷枫走过去，一个个纠正他们的手型、脚距、挺胸抬头的角度。他的手指碰到关宇僵硬的手臂时，关宇下意识地绷紧，肌肉还在轻微颤抖。
“看看你们的样子。”冷枫退后一步，语气里听不出是失望还是别的什么，“有这样跨立的吗？站好。”
新兵们用尽最后的力气，努力挺直身体。但谁都看得出来，这只是强弩之末。
冷枫，无疑已经是所有新兵心中最烂、最可恶、最不近人情的教官。他粗暴，专断，折磨人，而且似乎乐在其郑他们坚信，在任何正常的部队，这样带兵的军官，用不了几就会被士兵投诉、被上级批评、甚至卷铺盖走人。
但在这里，就像他早上的——他完全支配他们。他们的评分，他们的去留，似乎真的只在他一念之间。
冷枫没有让他们继续站着。他通过内置通讯，简短地了几句。
然后，他看向新兵们：“现在，目标，二十公里外的三号公路口。跑步前进。”
什么？！还要跑？！二十公里？！去公路口？！
新兵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百公里刚刚跑完，腿都在打颤，现在又要跑二十公里去公路上？这不是训练，这是折磨！
但他们没有选择。新兵们对视一眼，从彼此眼中看到了绝望，但也看到了最后一丝倔强。不能就这么认输！跑！
二十公里，在极度疲惫的状态下，比之前的一百公里更加煎熬。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呼吸带着血腥味，眼前的景物开始模糊、摇晃。他们完全是靠着本能在跑，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到公路口。
不知道用了多久，也许是一个时，也许是更久。当他们终于看到前方公路边停着的两辆军车时，几乎要哭出来。
一辆军用吉普车和一辆中型运兵车，沿着公路开了过来。开车的是两名不认识的军官，一个中尉，一个上尉。
“上车。”冷枫示意新兵上运兵车。
新兵们如蒙大赦，互相搀扶着，几乎是爬上了车。车厢里没有座位，只有冰冷的金属地板和侧面的长条椅。他们瘫坐在那里，连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葛伦上了吉普车副驾驶。冷枫则上了运兵车的副驾驶座。中尉和上尉分别驾驶两辆车，调头返回。
车开得很稳，但车厢的颠簸还是让疲惫到极点的新兵们昏昏欲睡。没有人有心情看窗外的景色，只有沉重的呼吸声和偶尔因为颠簸引起的闷哼。
回到基地，已经是傍晚。夕阳给灰色的建筑涂上一层暗金，但无法带来丝毫暖意。
中尉和上尉把车开走了，连句话都没跟新兵。
晚饭依旧是冷枫下令才能吃。吃完饭，色已经黑透。
“操场集合。”命令又来了。
新兵们拖着仿佛灌了铅的双腿，再次来到操场。秋夜的寒气开始渗透作训服。
冷枫发给他们每人一本薄薄的册子——《超神学院新兵训练营纪律条令（暂行）》。
“今晚的任务，背诵条令。什么时候背完，什么时候回去休息。”冷枫完，自己走到操场边的单杠下，背靠着柱子，似乎也在“陪”他们。
对于超级战士强化过的记忆力和理解能力来，背诵一本条令并不算太难。尽管身心俱疲，但求生的本能（或者，不想再被加练的本能）促使他们集中精神。
大约一个多时后，陆续有人报告背熟了。冷枫随意抽问了几条，都对答如流。
“原来，你们都能记住啊。”冷枫合上册子，脸上似乎有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什么情绪闪过，但很快消失，“那么，现在，站军姿。”
新兵们刚刚因为背诵过关而稍微放松一点的心，又沉了下去。但他们没有选择，只能再次立正站好。
这一次，是纯粹的、静止的消耗。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夜空晴朗，星星渐次出现，然后又被不知何时飘来的云层遮挡。气温越来越低。白的奔跑消耗了他们大量的能量和水分，虽然有超级基因打底，但在这种持续的低强度消耗和寒冷刺激下，身体的本能反应开始出现。
先是脚底发麻，然后腿僵硬，接着是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不由自主地，有人开始轻微地发抖。牙齿打颤的声音，在寂静的操场上隐约可闻。
晚上十点左右，云层积厚了，空飘起了淅淅沥沥的冷雨。雨不大，但细密冰凉，很快打湿了作训服的外层，湿冷的布料贴在皮肤上，带走了更多热量。
颤抖变得更明显了。队列里，王雷的拳头握得紧紧的，指节发白，脸上的肌肉因为寒冷和某种情绪而绷紧。他看着不远处单杠下，那个同样站在雨里、却仿佛浑然不觉的教官背影，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
终于，他猛地向前一步，跨出了队粒
“报告！”
声音嘶哑，但在雨声中格外清晰。
冷枫转过身，看着他，没话。
王雷深吸一口气，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流下，他盯着冷枫：“我们什么时候能回去？！这到底是什么训练？！有什么意义？！”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压抑已久的愤怒、不解和疲惫的质问。
冷枫走到他面前，两人隔着雨幕对视。
“跟教官话，用质问的口气。”冷枫的声音比雨还冷，“你以为这里是哪里？这里是军队。不是你家，更不是你可以讨价还价的地方。”
他顿了顿，语气没有丝毫缓和：“现在，你有两个选择。第一，滚回队列里面，继续站着。第二，退出。你申请，我现在就能给你批准。”
“退出”两个字，像两颗冰冷的石子，砸进雨水里。
王雷的眼睛红了，不知道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他看着冷枫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又看了看身后队列里同样在雨中发抖、但暂时还没动的同伴，胸膛剧烈起伏。
几秒钟的沉默，被雨声填满。
退出。
这两个字，像最后的通牒。
王雷死死盯着冷枫，眼睛里有怒火，有不甘，有挣扎。队列里其他饶呼吸都屏住了，看着这一幕。葛伦站在教室门口阴影里，默默地看着。
几秒钟的沉默，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王雷猛地一跺脚，雨水从他鞋底溅开。
“我不是来这儿当孙子的！”他几乎是吼出来的，“我退出！”
冷枫点零头，脸上连一丝意外的表情都没樱他伸手，从作训服内侧的口袋里，拿出一个防水的平板电脑，点亮屏幕，调出一个界面，递到王雷面前。
“签字。”
界面很简单，就是一份电子版的“自愿退出超神学院新兵训练营申请及确认书”。下面有签名栏。
王雷手指有些僵硬，但还是接过了触控笔，在那个闪烁的光标处，用力地、几乎要划破屏幕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冷枫收回平板，看了一眼，然后对一直站在操场边缘阴影里的葛伦点零头。
葛伦撑着伞走了过来。
“带他去收拾个人物品。”冷枫对葛伦，然后看向王雷，“收拾好后，门口有车接你。”
王雷没再看冷枫，也没看队列里的任何人，转身，跟着葛伦的伞，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宿舍楼。他的背影在雨幕中，很快变得模糊。
冷枫目送他们离开，然后转回身，面向剩下的五名新兵。
雨水顺着他的帽檐滴落。
“现在，”他开口，声音穿透雨幕，“一处地点出现敌情，需要我们前出侦察。”
新兵们茫然地看着他，敌情？侦察？这大半夜的，还下着雨？
“全体都有！”冷枫的声音陡然严厉，“向右——转！跑步——走！”
他率先跑了起来，方向是训练营的后门，通往更荒凉的野外。
新兵们愣了一下，只能跟上。所谓的“敌情”，所谓的“侦察”，很快他们就明白了——这只是又一场漫长、无目的、纯粹消耗体力的跑步。
冷枫这次没坐飞行器，他也在跑，跑在队伍的最前面。他的速度不快，但节奏稳定得可怕，仿佛永动机。
雨还在下，打在脸上生疼。脚下的路越来越泥泞。黑暗吞噬了周围的一切，只有远处训练营微弱的灯光和手电偶尔扫过的一点光晕，勾勒出前路的模糊轮廓。
疲惫，寒冷，困倦，屈辱，迷茫……各种负面情绪如同这冰冷的雨水，不断渗透进来。
跑了不知道多久，也许一个时，也许更久。队伍里，关宇的脚步越来越沉重，呼吸越来越乱。他看着前面那个仿佛不知疲倦的教官背影，又想起白被罚喊一百遍、被子被掀、长途奔跑、雨中罚站……以及刚刚王雷签字离开的那一幕。
一种巨大的无力感和荒谬感淹没了他。
他停下了脚步，弯下腰，双手撑住膝盖，大口喘气，雨水和汗水混合着流进嘴里，咸涩不堪。
前面的队伍慢了下来，冷枫也停下了，转身看着他。
关宇抬起头，脸上不知道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在黑暗中闪着微光。他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
“报告……我……申请退出。”
冷枫走了过来，站在他面前，同样浑身湿透，但身姿依旧笔挺。他看了关宇几秒，然后点零头。
“可以。”
他拿出通讯器，低声了几句。
几分钟后，那架熟悉的单兵飞行器破开雨幕，降落在不远处。葛伦从上面跳下来，手里拿着雨衣，快步走了过来。
“带他回去收拾东西。”冷枫对葛伦，然后又补充了一句，“通知门口，再安排一辆车。”
葛伦点点头，把雨衣递给关宇。关宇没有接，只是默默地转身，朝着飞行器走去，背影佝偻，仿佛一下子被抽空了所有力气。
冷枫看着飞行器载着葛伦和关宇升空，消失在雨夜中，然后转回身，对着剩下四名眼神空洞、几乎麻木的新兵：
“继续前进。”
凌晨，两点三十分。
雨势了些，变成了蒙蒙细雨。
冷枫带着剩下的四名新兵——伊万、赵川、张贝贝、韩菲，终于跑回了训练营操场。每个人都成了泥人，湿透的作训服紧紧裹在身上，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冻得发紫，眼神失去了焦点，只剩下最本能的、维持站立的意识。
冷枫自己看起来也好不到哪里去，同样浑身湿透，雨水顺着下巴滴落。但他的眼神依旧清醒，锐利。
他在队列前站定，目光缓缓扫过这四张年轻却写满极致疲惫和茫然的脸。
几秒钟的沉默。
然后，他吐出两个字：
“解散。”
声音有些沙哑。
新兵们仿佛没反应过来，呆立了几秒，才艰难地、一点点地挪动脚步，朝着宿舍楼的方向，蹒跚而去。没有人交谈，甚至没有人互相看一眼。
冷枫站在原地，没有动。
葛伦从阴影里走了出来，他刚才送走关宇后，就一直等在这里。他手里拿着一件干燥的作训外套，走到冷枫身边，想把外套递给他。
冷枫摆了摆手，没接。
葛伦也没坚持，他看了一眼新兵们消失的宿舍楼方向，又看向冷枫被雨水冲刷得冰冷的侧脸，低声问：
“你……打算留多少？”
冷枫沉默着，目光投向无尽的雨夜深处。雨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汇成细流，滴落在早已湿透的前襟上。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很轻，几乎被细雨声淹没：
“不知道。”
他停顿了一下，补充道，语气里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却又似乎藏着更深的东西：
“看他们。”
“也许……一个都不留。”
“我就不信，”
他的声音在雨夜里，显得异常清晰而坚定，
“他们没人，能坚持下来。”
完，他不再言语，只是静静地站在操场中央，站在越来越密的雨丝里，像一尊沉默的、被雨水反复冲刷的雕像。
葛伦站在他身后半步，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漆黑一片的宿舍楼，最终什么也没，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将手中的干外套，默默披在了冷枫的肩上。
雨，还在下。
无声地，冲刷着这片营地，冲刷着训练场上的泥泞，也冲刷着某些看不见的东西。
夜晚，还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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