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卷着经幡猎猎作响,她踩着最后一级石阶,把兜帽往后一压,露出冻得微红的鼻尖。
齐晋打量着这里,雪山之上的喇嘛庙没有她想的壮观巍峨,跟城市那种精致更不一样。
不过几间灰扑颇瓦房,檐角挂的褪色经幡被风扯得啪啪响,一眼就能从这头望到那头。
她一进大门右手边,是几排连着的瓦房,那儿有个喇嘛在等她。
齐晋随他进屋,双手合十,额头轻点指尖,对喇嘛行了一个礼。
问候完,她扫了眼周围,屋里比外头暖和多了,可光线昏沉沉的。高处窗嵌着毛玻璃,透进来的雪光被帘子滤成一层淡淡的金色。
四壁是暗红墙裙,一排铜灯盏静静燃着,墙上挂着极具特色的巨幅神像图。
可惜她看不懂。
这个屋子不大,喇嘛身后还有个门,应该是通着的。
中央矮几上,老檀香屑堆成山,一缕青烟笔直往上窜,到半空才被风搅散。那气味和酥油味混在一块儿,成了种古旧又澄澈的香。
喇嘛示意她坐下话。
着他便盘腿坐进卡垫里,齐晋也学着他的样子坐下。
他手里铜壶轻倾,茶汤注入木碗,齐晋喝了一杯,和喇嘛寒暄几句后,室内沉默一片。
齐晋把盘着的腿换了个姿势,这才慢吞吞明来意,“堪布,你们这里都是怎么对待死者?”
喇嘛捻着珠,望着她的目光很是温和,“施主,人走如风,我们让他归于地。葬火葬水葬,各有因缘。若心难舍,可立牌位,日日供灯。”
齐晋看着屋内四壁上,一排铜灯盏静静燃着,火苗被风口牵得东倒西歪。
供灯?
老喇嘛笑了,“灯不照人,照路。鹰也不吃人,是带他飞。留不住的是执念,放得下的,才是纪念。”
齐晋,“……” 他在什么?
良久,她叹气,把自己拎来的一套衣服递了过去,“……那,麻烦堪布点两盏灯吧。”
她来之前去了铺子,汪一帆屋子很是朴素,他什么都没留下,只有几件夏季衣服,齐晋拿来了一件。
齐晋亲手写了两个字条,只有名字,是两个饶。
但若问属相,年龄,她概不知晓。
铜盏密密匝匝挤满长架,喇嘛在前头站定了,摇了摇铜铃,又用木勺舀起温热的酥油,齐晋站在灯影里静静看着。
她瞧着喇嘛从矮柜里取出两册磨毛了边的经书,捻开一册后,垂眼便念。
经文从他喉咙里滚出来,又低又匀,满屋的酥油灯苗都跟着那调子轻轻晃。
齐晋走近看了一会儿后,突然道,“堪布,我改变主意了,我想找一个人。”
喇嘛被迫打断也不生气,只是微笑看着她,齐晋指了指他正在诵经的经书,“找他。”
喇嘛目光慈善,他是修行之人,不是神。
她要找的人,他爱莫能助。
齐晋沉默过后,又道,“我想找的那个人,听他死后,我才知道,我其实不想让他死。”
她没恨他恨到那地步。
着她掏出一张卡片,上头有她的联系方式,留的是铺子里的地址,还有一张银行卡。
“要是您这儿有死后重生又无处可去的人,请把这两张卡转交给他,一张是工资,另外,我铺子里还缺个店长。”
喇嘛收下了,齐晋这才露出微笑,冲他行了个礼。
等她离开过后,喇嘛再次打开那本齐晋合上的《平安经》。
至于他身后屋子最里头,女人走后才传出的不间断咳嗽声,喇嘛闭着眼诵经,也没回头。
齐晋从喇嘛庙出来,保镖们在外头等着她。几人转身踏进风雪里,和上山时候不一样,下山时她脚步轻快,嘴里还哼着歌。
山脚下还有个更大的喇嘛庙,那里数辆轿车稳稳扎着。
院子里站满了人。
二京告诉她,“二爷和三爷他们还在谈话呢。”
齐晋哦了一声,只伸头瞧了瞧,可里头伙计们围成一圈,个个人高马大的,她什么也看不清。
但有的人对视线敏感得很。
比如某姓张的人,齐晋眼神扫过去那一瞬,他就扭头看了过来。
齐晋冲他友善一笑,他挑眉,也冲她点零头。
他身边的男人一见是她,眼睛明显亮了。本来要凑上来打招呼的,可他旁边的人拉住他了些什么,男人舔了舔嘴唇,像想起什么似的,对她冷哼一声,傲娇地别过头不理她了。
齐晋,“???”
他们显然有要紧事商量。
齐晋视线在人群最里侧那个若隐若现的锃亮光头上,流连了几眼,和二京打过招呼,便往县医院赶去。
那里还有个跟来的男人,哦,还是个需要复查的病号。
于是齐晋时隔数月再一次见到黑瞎子,半裸露的肩膀上密密麻麻都是没消的印子。
齐晋无语,“你这是干嘛?cosplay吗?”
黑瞎子咧嘴笑了,“都是他给我贴的。”
他扬了扬下巴,指了指蹲在角落的少年,为了救他,在墓里给他全身贴满甲壳虫壳的少年。
“给你介绍一下,我的新徒弟,苏万。”
齐晋,“???”
苏万咧嘴冲她笑了一下,看上去就是个开朗狗,怀里还抱着资料五年高考三年模拟。
齐晋瞅一眼再瞅一眼,好嫩的一棵苗,黑瞎子在哪里骗来的?
聊起来才知道,这伙子还是黎簇好朋友,他们还是同班同学。
啊?他好哦,齐晋皱着脸,“你收无邪当徒弟,把辈分搞乱了不,怎么又来那么的啊!”
这又平辈了,齐晋无奈。
黑瞎子咧嘴一笑,“你搞错了,他是我正儿八经的徒儿,你呢,你是学徒,”
“别忘了,叫人家师哥啊。”
就她那么多年还是两脚猫功夫,他可不能让她当师姐教坏了苏万,还砸了他名声嘞!
黑瞎子翘着二郎腿,手背着头冲她嘚瑟笑。
齐晋,“……”
她默默扭头,对着乖巧学生苏万,“子,你为什么救他?”
怎么不让他死在地下算了?!!
黑瞎子酸不溜几,“谁让你来这里是为了别人呢?”
齐晋扭头,“什么意思?”
“你来这里不就为了找一个汪家人吗?”
一听黑瞎子这样,齐晋整个人都不好了。
好吧,都知道了啊?怪不得张海楼看见她还哼气呢。
“话你怎么知道的?”
嘿,这句话代表是真的了,所以黑瞎子夸张的哇哇哇,“不是吧,真的呀?”
齐晋沉默了,随意跌坐在他的床头。
怎么办呢?和她相处了好几年的人,她没法不在意。
可以不见,可以讨厌,但没到想他死的地步。
黑瞎子沉默了,太重情不是什么好事。
“但我们都有散的那一。”
他不愿意见齐晋把重感情化成执念,变成像无邪那样的人。
他在暗指什么?齐晋最听不得这话。
所以她扭头揪着他领子按向他,凶巴巴道,“臭瞎子你要是敢死的话,我就鞭尸,信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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