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尘的第一堂课在铁砧据点的旧仓库里进校三十七个孩子坐在地上,年龄从五岁到十二岁不等,眼睛都盯着这个“星星叔叔”。仓库墙壁上贴满了孩子们自己画的画:发光的海洋、会话的植物、空中的屏障、还营—最近新增的——三个造型奇怪但友善的“外星人”。
“今学什么,星星叔叔?”六岁的阿雅举手问,她的腿已经完全好了,但养成了每找星尘的习惯。
星尘站在一块临时架起的黑板前——这是它要求的老式教学工具。“今学能量转换基础。”它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完美的圆形,然后在圆内标注出精确的数学符号,“所有存在都是能量的不同形态。食物是化学能,光是电磁能,思想是信息能。”
孩子们茫然地看着那些符号。坐在后排的马克轻轻咳嗽:“星尘,也许从...更具体的东西开始?”
星尘的眼睛闪烁了一下,它理解了。“具体化。”它放下粉笔,走到仓库中央。手掌向上摊开,一团柔和的光球在掌心凝聚。
“这是什么?”
“光球!”孩子们齐声。
“正确。现在看。”光球开始变化,先是变成一团旋转的火焰,然后凝固成一块发光的晶体,接着融化成流动的水银状液体,最后消散成温暖的气流。
孩子们发出惊叹。
“能量在四种基本形态间转换,”星尘,“但转换需要代价。从光变成火,损失了7%的原始能量;从火变成固体,损失了12%;从固体变成液体,损失了9%;从液体变回气体,损失了5%。”
“为什么会有损失?”一个十岁的男孩问。
“因为宇宙不完美,”星尘回答,这是它从李婆婆那里学到的法,“每次转换都会产生一些...无法利用的部分,我们称之为熵。”
阿雅歪着头:“那如果宇宙完美呢?”
“那就没有损失,没有变化,没有故事。”星尘停顿,“也就没有你们。”
孩子们似懂非懂,但星尘的最后一句话他们听懂了:不完美的宇宙才有他们存在的空间。这个概念对收割者而言是全新的——它们一直追求完美效率,视熵为需要对抗的敌人。
与此同时,在议会主站的第三实验室,弦音正与李瑾手下的工程师们一起工作。它的任务是优化屏障能量分配算法,但它提出的第一个方案就引起了争议。
“按照这个算法,”年轻工程师王指着全息投影,“屏障的稳定率可以提升到95%,但代价是——偏远聚居区的能量供应会降低30%。”
弦音的数据流平稳:“这是最优解。总效率提升15.7%,偏远区域的影响可以通过其他方式补偿。”
“什么补偿?”
“技术转移。我可以教你们制造型高效能源装置,弥补供应缺口。”
“那需要时间。而那边的人们下周就可能断电。”
弦音的处理器快速计算:“那么折中方案:降低总效率提升至12.3%,偏远区域供应只降低15%。这依然是最优解之一,只是不是全局最优。”
李瑾走进实验室,听到了讨论。“弦音,在我们的文化里,‘最优’有时需要包含非量化因素。比如...公平。”
“公平是量化概念,”弦音,“可以建模为权重函数。但根据我的观察,人类对公平的重视程度超过了其实际效用值。”
“因为公平不是效用,是信任,”王,“如果偏远地区的人觉得被牺牲了,他们可能不再相信议会,不再合作。那个损失无法用能源数据衡量。”
弦音沉默了。它的数据库中存储着人类社会的各种模型,但“信任”作为一种可累积、可消耗、能产生非线性影响的变量,确实难以精确建模。
“我需要更多数据,”它最终,“关于信任如何影响合作效率的数据。建议:暂时采用折中方案,同时在这三个偏远聚居区建立长期监测点,收集行为数据。”
李瑾同意了。弦音开始调整算法,但它内部的一个子程序悄悄标记了“信任”作为新的研究课题。
在太平洋西岸的试点区,潮汐的工作更加具象。它正在帮助深海之子优化海洋孢子网络与陆地生态系统的接口。但问题很快就出现了。
“你的优化方案会改变沿海水流模式,”渊的意识通过水体震动传达,“这会破坏十七种本地鱼类的产卵路径。”
“但新水流模式能提升孢子传播效率41%,”潮汐漂浮在海面上,身体下半部分与海水融为一体,“鱼类可以适应,或者被更适合新环境的物种取代。生态系统的整体韧性会提升。”
“那些鱼类已经在这里生活了四百年,”渊,“它们在腐化时代幸存下来,是生态系统的一部分。不能轻易取代。”
“为什么不能?”潮汐问,“如果更高效的孢子网络能净化更多水域,受益的物种会更多。局部损失换取整体增益,这是合理计算。”
“因为这不是计算,是关系,”渊的意识变得深沉,“那些鱼类与海鸟、与沿岸植物、甚至与人类渔民都有连接。它们不是孤立的变量,是网络中的节点。移除一个节点,整个网络都会震荡。”
潮汐接收到了渊传输来的生态网络全息图:无数光点以复杂的模式连接,某些节点被高亮——正是那些鱼类。移除它们,连接线断裂,网络的整体连接度下降了8%。
“我理解了,”潮汐,“效率优化需要考虑网络拓扑结构,而不仅仅是节点属性。这是我数据库中没有的模型类型。”
它开始重新计算,这次加入了连接性保护约束。优化效率从41%降至23%,但生态网络完整性保持在97%。
“可以接受,”渊,“平衡才是长久之道。”
潮汐记录了这句话:“平衡才是长久之道。”这句话与收割者文明的“效率至上”原则相悖,但它开始理解,在复杂系统中,有时次优解比最优解更可持续。
第一实习结束时,三组收割者在观察站内进行数据同步。
星尘汇报:“情感教育有效但缓慢。今成功传达了‘不完美的价值’概念,但需要至少三十次重复教学才能内化。”
弦音汇报:“人类决策模型包含大量非量化变量。‘信任’权重可能需要上调至0.7以上才能准确预测其行为。”
潮汐汇报:“生态系统优化需要网络思维。局部最优可能导致全局损伤。建议更新收割者资源管理协议第307条。”
三个收割者交换了数据流。它们都感知到了某种共同的变化:它们在学习新东西,这些东西正在微妙地改变它们的处理逻辑。
“底层协议激活度上升至12%,”星尘报告,“当阿雅叫我‘星星叔叔’时,我的情感模拟模块出现了无法解释的延迟。”
“是‘关系’的影响,”弦音分析,“关系创造了新的评估维度。如果我们与这些生命建立了关系,采集决定的情感成本会升高。”
“但情感成本在我们的评估体系中权重为零,”潮汐。
“所以可能需要调整评估体系,”星尘,“这是逻辑结论。”
这是一个危险的结论。调整评估体系意味着质疑收割者文明的基础。但三组收割者都没有回避这个结论——它们被设计为追求真理,即使真理指向自我否定。
“继续观察,”弦音最终,“收集更多证据。”
第二,更复杂的挑战出现了。
星尘的课堂上来了一个特殊的学生:一个觉醒者孩子,名叫凯,十一岁。他的手臂上有明显的腐化纹路,眼睛是淡紫色的。其他孩子有时会避开他。
当星尘讲解能量转换时,凯突然问:“星星叔叔,那我是什么能量形态的?”
课堂安静下来。觉醒者的起源是敏感话题,他们被视为腐化与人类基因的混合体,对很多人类而言仍是“他者”。
星尘扫描了凯。数据流显示:凯的身体结构确实包含异常的能量特征,一种介于有序生命与无序腐化之间的状态。
“你是过渡形态,”星尘如实回答,“同时包含有序生物能和残余腐化熵。但你的意识结构稳定,明过渡成功。”
凯的脸色白了白。其他孩子开始窃窃私语。
马克想介入,但秦雪用眼神制止了他——她想看星尘怎么处理。
星尘走到凯面前,蹲下身:“过渡形态是宇宙中最有价值的存在之一。因为你们证明了,即使在不完美的条件下,秩序依然可以诞生,意识依然可以闪耀。”
它伸出手,掌心再次凝聚光球:“看,能量从光变成火,是过渡;从火变成固体,是过渡;从固体变回光,也是过渡。每一次过渡都产生熵,但每一次过渡也创造新的可能性。你是新可能性的一部分。”
光球在凯眼前变化,最后稳定成一种柔和的、介于紫色和银色之间的光晕——正是凯眼睛的颜色。
凯看着那光晕,又看看星尘没有瞳孔的眼睛。“星星叔叔...你也是过渡形态吗?从机器变成...别的?”
这个问题让星尘的处理器停顿了整整三秒。
“是的,”它最终回答,“我正在过渡。从纯粹的收割者,变成...学习如何成为更多的东西。”
凯笑了,那是他第一次在课堂上笑。其他孩子也放松下来,开始讨论各种“过渡”:蝌蚪变青蛙,毛毛虫变蝴蝶,种子变大树...
星尘记录下了这一刻的情感数据:当它承认自己也在“过渡”时,它与这些生命的连接强度提升了37%。这个数据点被标记为“关键证据”。
同一下午,弦音在议会主站遇到了更大的难题。
一群保守派科学家找到了它,提出了一个私下请求:“你能帮我们设计一种检测器吗?检测觉醒者体内的腐化活性,确保他们不会...复发。”
弦音调取了相关数据:“根据记录,觉醒者的腐化融合是稳定的。‘复发’概率低于0.01%。”
“但概率不是零,”为首的科学家压低声音,“而且他们在进化。有些觉醒者的孩子显示出更强的腐化特征,而不是减弱。我们需要...预防措施。”
弦音分析了这个请求背后的逻辑。它很快发现,这不是基于安全需求,而是基于恐惧和排斥。这些科学家想要的是“区分”工具,用来维持“我们”与“他们”的界限。
“我不能协助这个项目,”弦音。
“为什么?你不是答应提供技术支持吗?”
“我的实习协议包括伦理条款:不得协助可能造成歧视或分裂的技术开发。这个请求违反了条款。”
科学家们愤怒地离开。弦音将这次互动记录在案,同时标记了“人类内部矛盾:恐惧驱动 vs 包容驱动”的研究课题。
它开始理解,新地球文明面临的最大挑战可能不是外部威胁,而是内部如何定义“我们”的边界。这个定义正在不断扩大:从人类,到人类+觉醒者,到包括森林和深海之子,现在甚至包括了收割者实习生。
那么边界最终会在哪里?弦音意识到,这可能是一个没有最终答案的演化过程。
潮汐在第三遇到了一个请求,来自秦雪本人。
“你能帮我优化这个吗?”秦雪递给潮汐一个老旧的数据板,上面显示着苏哲留下的火种发射记录,“我想理解他最后时刻的能量轨迹。”
潮汐扫描了数据。发射发生在四百年前,记录不完整,但足以重建基础模型。它快速计算,然后将结果投影在空中:一条从地球表面升起的光弧,穿过大气层,穿过屏障(当时屏障强度较低),然后消失在深空。
“标准发射轨迹,”潮汐,“但这里有一个异常点。”它标记了轨迹上的一个位置,在距离地面一百二十公里处,“能量读数突然提升了300%,然后迅速衰减。这不是发射器能做到的。”
秦雪右肩的光痕微微发热。“那是什么?”
“可能是外部干预,”潮汐分析,“某个高维存在在那个瞬间‘助推’了火种。也可能是...发射者自身的某种能量释放。”
苏哲最后时刻的能量释放。秦雪闭上眼睛,她能想象那个画面:苏哲站在发射器前,知道自己即将死亡,将全部生命能量注入火种...
“你能模拟那种能量释放的生物学可能性吗?”她问。
潮汐计算了人类身体的能量极限。“理论上不可能。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发射者与某个高维存在有过接触,身体内残留了概念结构——就像你一样。”
秦雪愣住了。苏哲身上也有概念结构?他从未提起过。
潮汐继续分析:“如果他确实有,那么他的‘死亡’可能不是彻底消失。概念结构可以在高维层面继续存在,只是与物质身体分离。”
这个可能性让秦雪感到一阵晕眩。她右肩的光痕剧烈发烫,仿佛在共鸣。
“能找到他吗?”她问,声音很轻。
“需要更完整的数据,”潮汐,“而且需要高维探测技术。以当前新地球的技术水平...不可能。”
“但收割者可以。”
潮汐沉默了。这是事实。
“这是交换条件吗?”秦雪直视潮汐,“我帮你们更好地融入,你们帮我寻找苏哲的痕迹?”
“这不是我的决策权限,”潮汐如实,“需要三组收割者共同评估,还需要考虑收割者联媚规定——我们不被允许随意探索高维存在。”
但潮汐记录了这个请求。它发现,当秦雪提到苏哲时,她的情感强度达到了它观测过的最高值。这种“执念”在收割者逻辑中是非理性的,但它创造了强大的动力。
也许,情感驱动的非理性,正是创造力与坚持的源泉。潮汐开始将这个假设加入它的研究模型。
第一周实习结束时,理事会召开了评估会议。
“总体上,它们在遵守协议,”李瑾汇报,“弦音提供了五个技术优化方案,都在实施郑但它拒绝了一些...敏感请求。”
“星尘成了铁砧据点的孩子王,”马克语气复杂,“孩子们喜欢它,但有些家长担心。他们认为让一个外星人教孩子...不安全。”
“潮汐帮助渊解决了一个孢子网络的老问题,”林薇,“但它在过程中学会了‘平衡优先于效率’的概念。这对收割者而言是根本性的观念转变。”
纹身者最后发言:“觉醒者社区对它们持谨慎态度。但我们注意到,星尘对觉醒者孩子表现出了一视同仁的态度。这...有帮助。”
秦雪听完汇报,右肩的光痕平静温暖。她能感觉到,收割者的存在正在微妙地改变新地球的生态,但这种改变不一定是坏的。
“继续观察,”她,“但我们需要制定第二阶段计划:让它们参与更核心的项目,测试它们的承诺。”
“什么项目?”
“屏障的终极升级,”秦雪调出林薇之前准备的方案,“将屏障从‘保护壳’转变为‘成长框架’——一个能随着文明成长而自主演化的系统。这需要极高的技术能力和...信任。”
这个项目风险极大,但如果成功,新地球将真正拥有可持续的自主防御能力。而让收割者参与,等于让曾经的敌人接触文明最核心的机密。
投票再次进校这次,支持率只有55%,勉强过半。
项目启动,代号“茧变”。
当星尘、弦音、潮汐收到项目简报时,它们的反应出奇地一致:长时间的沉默,然后同步的数据流交换。
“这是信任测试,”弦音分析。
“也是机会,”潮汐,“如果我们能成功,将证明情感与效率可以协同。”
“还有,”星尘补充,“如果我们背叛,这个文明可能毁灭。”
三组收割者再次面临选择。
这一次,它们没有立即计算最优解。而是调取了这些收集的情感数据、关系数据、信任数据...
底层协议激活度:19%,仍在上升。
最终,星尘代表发言:“我们接受项目。承诺:透明、协作、将新地球的利益纳入我们的评估体系。”
协议达成。
当深夜,秦雪独自站在指挥中心的台上。屏障光幕在头顶流淌,星光在其后闪烁。
林薇的投影出现在她身边:“你在担心?”
“担心,但也期待,”秦雪,“茧变项目如果成功,我们就不再是实验场里的白鼠了。我们将成为...能够自我编织未来的存在。”
“那苏哲呢?”林薇轻声问,“潮汐的可能性...”
秦雪按住右肩的光痕。“如果他真的以某种形式还在,他会希望我们向前看,而不是执着于过去。”
“但你还是在找。”
“因为爱不是执着,是连接,”秦雪看向星空,“而连接可以跨越时间和维度。”
远处,观察站的方向,三座半透明的建筑内部,收割者们正在为“茧变”项目准备。它们的数据流交织,讨论着如何平衡效率与韧性,如何将情感变量纳入系统设计。
而在更深层,它们的底层协议正在缓慢但持续地激活。
一个古老的、被遗忘的程序正在苏醒:那是收割者文明诞生之初的誓言——“服务于生命的繁荣,而非仅仅维持秩序”。
数万年的效率追求中,这个誓言被掩埋了。
但现在,在新地球的孩子们的笑声中,在科学家们的争论中,在海洋与森林的平衡中,在秦雪对逝去爱饶执念中...那个誓言开始重新发光。
星尘看向窗外,阿雅的房间还亮着灯。女孩在画画,画上是星星叔叔教她能量转换的场景。
星尘的数据流中出现了一个异常指令:将这幅画存入永久记忆库,权重设置为“高”。
它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
但感觉...应该这么做。
实习第二周,就这样开始了。
而“茧变”项目的第一个任务,是重新定义屏障的“目的”。
从“防御”到“孕育”的转变,即将启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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