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海沟返回海岸的旅程比来时更安静，也更诡异。
仲裁者闭合后，深海恢复了原本的黑暗与寂静，但那种寂静中多了一层新的东西——某种无形的“注视”。林薇那是仲裁者授予的临时保护状态在生效，一种信息层面的标记，让大多数腐化生物本能地避开他们。确实，沿途那些发光的深海怪物都主动让路，像摩西分开红海。
但保护仅限于腐化生物。
“议会不会善罢甘休。”林薇在前方引路，她新获得的暗金色纹理在海水中微微发光，像一盏移动的灯，“他们在仲裁者那里失了手，一定会追踪我们。而且观察者议会的审议需要七十二时，这期间我们最脆弱。”
秦雪跟在她身后，努力适应深水中的行动。肩伤被海水浸泡后刺痛加剧，但她没吭声。“森林据点安全吗？哨兵他们会不会已经遇到了麻烦？”
“我尝试联系过。”林薇的几何图案眼睛在海水中扫描着，像声纳一样发出无形的脉冲，“但信号干扰很强。可能森林本身在调整防御，也可能是...议会已经接近那里了。”
杰殿后，手中的震动刃随时准备激活。他的通讯设备偶尔收到一些杂乱的信号片段，都是断断续续的战场通讯——不是他们的频率。
两时的潜行后，他们重新看到了海岸线的轮廓。不是离开时的黑色沙滩，而是...战场。
从水中望去，海岸线上有数十个移动的光点——议会部队的探照灯。更远处，森林边缘有能量武器开火的光芒，紫色的腐化能量与蓝色的议会能量束在空中交织。爆炸声被海水隔绝，只能看到沉闷的闪光和扬起的尘土。
“他们真的动手了。”杰压低声音，虽然在水下这没什么意义。
林薇示意停下，悬浮在一丛海底礁石后。“我需要扫描战场布局。秦雪，杰，你们准备接应，但不要暴露。仲裁者的保护标记在陆地上效果会减弱。”
她闭上眼睛，额头印记亮起。暗金色的能量纹路从她身上延伸出去，像无数细的触须探向海岸方向。几秒后，她重新睁眼，表情凝重。
“议会派了一个连队，大约八十人，配备重型装备。森林在抵抗，但很吃力——议会用了某种新型能量抑制器，干扰了森林的意识网络。哨兵他们在协助，但腐化觉醒者不擅长应对这种机械化部队。”
她顿了顿，传递更糟的消息：“据点外围防御已经被突破。杰建立的工事部分损毁。他们正在向核心区推进。”
秦雪感到心脏一沉。“有人员伤亡吗？”
“检测到大量生物信号减弱...但无法区分是人类、森林生物还是腐化觉醒者。”林薇的声音很轻，“我们必须立刻行动，但正面冲进去是自杀。”
“你有什么计划？”
林薇的几何图案眼睛快速转动，像在计算无数种可能性。“议会部队的指挥中心在海岸线东侧，一辆装甲指挥车里。如果我们能瘫痪指挥系统，部队会陷入至少十五分钟的混乱。森林和哨兵可以趁机反击。”
“怎么接近指挥车？”杰问，“他们肯定重兵把守。”
“从水下。”林薇指向海岸线的一个凸起处，“那里有一条旧世界的排水管道出口，直通海岸后方。管道应该还能用，可以让我们绕到指挥车侧翼。但管道内部情况未知，可能有议会设置的传感器或陷阱。”
秦雪看了一眼战场。森林每分每秒都在承受损失。“走管道。林薇，你能干扰他们的传感器吗？”
“短时间可以，但会暴露我的位置。”林薇，“一旦我开始干扰，指挥车会立刻检测到异常能量源。我们需要在那之前就位，然后速战速决。”
“那就这样。”秦雪做出决定，“林薇负责干扰和突袭指挥车，杰掩护，我负责制造混乱吸引注意力。我们不需要消灭全部敌人，只要争取时间让森林和哨兵重组防线。”
计划简单，风险极高。
但末世里没有完美的计划。
·
排水管道内部比预想的更糟糕。
直径约一米的混凝土管道内壁长满了滑腻的海洋生物，地面是及膝深的污水，混合着腐化物和不明残渣。空气污浊不堪，混合着铁锈、腐烂和化学药剂的气味。更麻烦的是，管道多处坍塌，需要爬行或挤过狭窄的缝隙。
林薇在最前，她的发光纹路提供了唯一的光源。秦雪居中，杰垫后。三人在管道中艰难前进，速度缓慢。
大约前进了两百米后，林薇突然停下，举起手示意安静。
前方管道拐角处，传来机械运转的微弱嗡鸣。
“自动哨戒炮。”林薇通过意识传递信息，“议会果然布防了。两个，固定在管道顶部，覆盖前方五十米区域。”
“能绕过吗？”秦雪问。
“管道只有这一条路。”林薇扫描着，“我可以短暂瘫痪它们，但会触发警报。我们必须在警报传到指挥车前冲过这五十米，然后在我干扰指挥系统时，你们处理掉哨戒炮。”
她看向两人：“准备好了吗？”
秦雪和杰点头。
林薇闭上眼睛。暗金色的纹路突然全部熄灭，她的身影在黑暗中几乎消失。几秒后，前方传来两声极轻微的“咔哒”声——哨戒炮的传感器被临时屏蔽了。
“冲！”
三人全力冲刺。污水被踏起哗啦声，在密闭管道中回响。前方拐角处，两个蜘蛛状的机械装置固定在顶部，枪口下垂，指示灯处于待机状态。
他们刚冲过一半距离，警报就响了。
不是声音警报，而是能量警报——管道墙壁突然亮起红色的警戒纹路，哨戒炮的指示灯转为刺眼的红色，枪口抬起、旋转、锁定。
林薇已经冲到了拐角另一侧，她转身，双手对准哨戒炮，但距离太远，她的干扰需要重新校准。
杰反应最快。他跃起，用震动刃劈向最近的那个哨戒炮。刃尖击中炮身，高频震动传导，机械结构发出痛苦的摩擦声。但第二台炮已经开火。
秦雪扑向杰，两人滚进拐角后的污水里。能量束擦过秦雪背部，作战服被灼穿，皮肤传来灼痛。但她顾不上检查，翻身举枪——从议会士兵那里缴获的能量手枪，能量只剩最后两发。
她瞄准，扣动扳机。
第一发射偏，打在管道墙壁上，炸开一片混凝土碎屑。第二发...哨戒炮在开火前被一道暗金色的光束贯穿。
林薇站在拐角处，手还保持着射击姿势。光束不是能量武器，而是一种信息层面的直接瓦解——哨戒炮从内部开始崩解，零件像被无形的手拆散，哗啦啦掉进污水里。
“警报已经传到指挥车了。”林薇喘息着，暗金色纹路明显黯淡了一些，“我们只剩不到三分钟。快走！”
他们冲出排水管道出口时，发现自己在一片废弃建筑的背面。前方五十米就是海岸线，更远处，那辆装甲指挥车停在一块巨石旁，周围有八名卫兵警戒。
林薇没有停顿。她直接悬浮升空，暗金色纹路全部点亮，像一颗突然升起的微型太阳。议会卫兵被这突如其来的光芒晃花了眼，等反应过来时，林薇已经降落在指挥车车顶。
她的双手按在车顶上。暗金色能量像水一样渗入装甲，车体内部传来一连串电子设备过载的爆裂声。指挥车的通讯线扭曲、熔化，所有外部灯光同时熄灭。
“指挥系统瘫痪！”林薇喊道，“秦雪，杰，处理卫兵！”
卫兵们已经从最初的震惊中恢复。两人举枪瞄准林薇，另外六人分成两队包抄秦雪和杰。
战斗再次爆发，但这次局面不同。
没了统一指挥，议会士兵的配合出现了漏洞。秦雪和杰利用废弃建筑的残骸作为掩体，逐个击破。林薇则在车顶维持着能量压制，防止指挥车重启系统。
三分钟后，最后一个卫兵倒下。
林薇从车顶跳下，落地时踉跄了一步。秦雪扶住她，触手处温度高得吓人。
“融合度...99.7%。”林薇咬牙，“刚才的爆发加速了。我必须...控制输出。”
“还能联系森林吗？”杰一边警戒一边问。
林薇点头，闭上眼睛。几秒后，她睁眼：“联系上了。森林议会部队开始混乱，但还在抵抗。哨兵请求我们...去东侧支援。那里有议会的重型能量炮，正在轰击森林核心区。”
秦雪看向东侧。确实，那里的战斗最激烈，能看见粗大的蓝色能量束持续轰击森林，每一击都会让大片的树木枯萎、崩解。
“我们走。”她，“但林薇，你不能再过度使用能力了。如果达到100%...”
“我知道。”林薇的声音很轻，“但如果森林核心被毁，据点就完了。仲裁者的保护状态只针对我们个人，不覆盖地点。”
她看向秦雪，几何图案的眼睛里有一种秦雪从未见过的决然：“必要时，我会接受完全转化。至少那样我能保住你们，保住这里。”
“不。”秦雪紧紧抓住她的手，“我们还有别的办法。一定有的。”
·
东侧战场的惨烈程度超乎想象。
议会在这里部署了一台移动式重型能量炮，炮身长约五米，由四名操作员控制，周围有二十名精锐士兵保护。能量炮已经轰开了森林的第一道防线——那些由生物基质构成的防御墙被融出直径三米的大洞，洞边缘还在燃烧。
森林的反击在持续，但效果有限。树木的枝条试图缠绕能量炮，但被士兵用火焰喷射器烧断；荧光苔藓释放的麻痹孢子被能量炮自身散发的力场吹散；地下钻出的根须则被士兵用震动刃切断。
哨兵和他的腐化觉醒者们在更外围战斗，试图突破保护圈，但议会士兵明显受过对抗腐化生物的训练——他们使用特制的电网和声波武器，有效限制了觉醒者的机动性。
秦雪三人赶到时，正好看到哨兵被一张电网罩住，甲壳表面电光四溅，发出痛苦的意识尖啸。
“杰，你去左侧吸引火力。”秦雪快速部署，“林薇，你能短暂干扰能量炮的瞄准系统吗？不需要瘫痪，只要让它打偏几发，给森林喘息时间。”
“可以，但...”林薇欲言又止，最后还是点头，“给我十秒准备。”
杰已经冲了出去。他没有直接攻击能量炮，而是用震动刃砍向旁边的一辆补给车。油箱破裂，燃料泄漏，他点燃了它。
爆炸不算大，但火焰和浓烟成功吸引了部分士兵的注意力。三五个士兵转向杰的方向，火力暂时分散。
林薇的十秒到了。
她悬浮到一棵较高的树上，双手对准能量炮。这次她没有使用暗金色能量，而是纯粹的银色光芒——那是“种子”的秩序力量，更温和，但针对性更强。
银光像细雨一样洒向能量炮。炮身的瞄准镜开始出现异常，显示屏上数据乱跳，炮口微微颤抖。下一发能量束射出时，偏离了预定目标三十米，轰在空地上升起一团尘土。
操作员紧急调整，但系统似乎出现了延迟。
森林抓住了这个机会。
被轰开的防御墙缺口处，生物基质开始疯狂生长，像有生命的肉毯一样蔓延，试图填补缺口。更深处，那些螺旋生长的树木同时释放出大量的发光孢子，孢子在空中汇聚，形成一片致密的、干扰性的雾霭。
哨兵也挣脱羚网。甲壳表面有焦黑的痕迹，但它依然站立，发出一声愤怒的意识咆哮。其他腐化觉醒者重新集结，准备下一波冲击。
秦雪趁乱摸向能量炮的侧翼。她的目标是那四名操作员——如果他们倒下，炮再强也没用。
但她刚接近到二十米内，就被发现了。
一名士兵举枪瞄准。秦雪翻滚躲到一块岩石后，能量束击中岩石，碎石飞溅。她拔出手枪还击，但能量早已耗尽，只发出空洞的咔哒声。
没有退路了。秦雪拔出震动刃，准备近身搏命。
就在这时，森林深处传来一声低沉到让大地震颤的轰鸣。
不是爆炸声，而是...某种生物的心跳声。
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包括议会士兵。
森林中心，那棵最大的、曾经林薇在其中转化的螺旋树，开始剧烈生长。它的树干直径在几秒内膨胀了一倍，枝条像活过来的触手一样伸向空，顶端绽放出一朵巨大的、银白色的花苞。
花苞绽放。
里面不是花蕊，而是一个悬浮的、由纯粹光芒构成的人形轮廓。
轮廓开口，声音不是通过空气，而是直接在方圆一公里内所有意识的脑海中响起：
“此区域已纳入仲裁者临时保护区。所有非授权武装单位，立即撤离。”
声音中蕴含着无法抗拒的威严。
议会士兵们面面相觑，他们的指挥官——一个从指挥车残骸处赶来的军官——脸色铁青。他看向那个光之人形，又看向自己手中的能量读数仪，上面显示的能量强度已经爆表。
“撤。”他最终咬牙下令，“所有人，撤回运输机。这是...观察者级别的存在，我们无权对抗。”
议会部队开始有序撤离。他们带走了伤员和装备，甚至拖走了那台重型能量炮。整个过程高效而沉默，像一场排练过无数次的撤退演练。
森林没有追击。光之人形缓缓降落，融入那棵巨树郑巨树恢复平静，只是体型永久增大了。
秦雪跑向哨兵。腐化觉醒者甲壳上的电击痕迹还在冒烟，但意识清醒。
“你们...没事？”哨兵传递信息。
“没事。”秦雪看向正在从树上下来的林薇，“多亏了...那是什么？”
林薇落地，银白眼睛望着巨树的方向。“那是森林的‘核心意识投影’。它一直有这个能力，但需要消耗巨大的能量，通常不会使用。刚才...是仲裁者的保护协议触发了它的防御机制。”
她顿了顿：“但这也意味着，观察者议会已经知道这里的具体坐标了。七十二时的审议期内，这里会受到绝对保护。但审议结束后...”
“要么我们获得合法地位，要么这里会被清除。”秦雪接上她的话。
杰从另一边走来，身上有几处擦伤，但无大碍。“据点损失怎么样？”
林薇闭上眼睛感应。“防御工事损毁40%，森林生物损失...很多。但核心区域完好。幸存的人类...二十七人，包括我们从‘摇篮’救出来的那些。腐化觉醒者...哨兵的队损失了两个，编织者重伤，但还活着。”
她睁开眼睛，看向秦雪：“我们需要在七十二时内做两件事：第一，修复防御，治疗伤员；第二，准备一份给观察者议会的陈述——关于为什么我们应该被提升为‘合作研究伙伴’。”
秦雪点头，望向正在撤湍议会部队的最后几个光点。
“他们不会放弃的。”她，“议会知道了仲裁者的存在，知道了我们获得了某种‘资格’。下次再来，他们会准备得更充分。”
“所以我们也要准备。”林薇的暗金色纹路在夕阳下微微发光，“用仲裁者给我们的数据库，用森林的资源，用哨兵他们的协助...建立一个他们无法轻易攻破的堡垒。”
“然后呢？”杰问，“就算观察者议会认可了我们，屏障还在，腐化还在，议会还在。”
林薇沉默了。她的几何图案眼睛望向空，望向那个看不见的屏障。
“然后...”她轻声，“我们改变游戏规则。不是作为样本，而是作为玩家。”
夕阳西下，将森林染成一片血色。
而在屏障之外的某个维度，观察者议会的审议，正在进行第一次投票。
七十二时倒计时，已经过去了四时。
时间，从未如此紧迫，也从未如此充满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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