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森林的过程像一个倒湍梦境。
他们朝东南方向走,那是林薇从‘种子’记忆中提取的坐标方向。森林似乎知道他们要离去,树木自动让开一条笔直的径,荧光苔藓铺成光之路,一路延伸到视野尽头。没有告别,没有低吟,森林只是沉默地注视着,像一个巨大的、活着的器官在目送身体的一部分离开。
秦雪走在最前,每一步都踩在发光的苔藓上,脚下传来柔软的弹性,像走在活物的皮肤上。她的左肩旧伤因为之前的战斗又开始隐隐作痛,每次抬臂都能感觉到肌肉撕裂般的牵扯。但她没有表现出来——林薇需要专注,杰需要警戒,疼痛可以等。
杰走在队尾,时不时回头。他的双刀已经彻底报废,现在手里拿的是从议会‘清道夫’尸体上捡来的高频震动龋武器很趁手,重量分布完美,但握在手里有种冰冷的异物福他还在适应,手指摩挲着刀柄上那个的议会徽章,考虑要不要刮掉。
林薇在中间。
她的变化肉眼可见。行走时脚不沾地,悬浮在离地面五厘米的高度,像被无形的力场托举。银白色的长发无风自动,在背后如流水般波动。光翼没有完全展开,只是在肩胛骨位置形成两团柔和的光晕,像即将破茧的蝶。最明显的是她的眼睛——完全银白,没有瞳孔,看人时不会眨眼,只是“注视”,像两台高精度扫描仪在评估目标。
但她偶尔会推一下鼻梁——一个林薇的习惯性动作,即使她现在已经不需要眼镜。那个瞬间,秦雪能看到熟悉的影子。
“还有多远?”秦雪问。他们已经走了三个时,森林径似乎永无止境。
林薇停下,悬浮的身躯缓缓转向东南方向。她闭上眼睛,额头暗金色的印记微微发亮。“直线距离:一百一十七公里。但中途需要绕开三个‘腐化沸腾点’和一个议会前哨站。”
她睁开眼睛,银白色的虹膜中有数据流闪过:“最优路线预计耗时:二十八时。如果昼夜兼程,扣除必要的休息和避开巡逻的时间,实际需要三十四到三十六时。”
“那是什么?”杰突然指向左侧森林深处。
那里,树木的形态发生了变化——不再是螺旋生长的正常(相对正常)树木,而是一片完全扭曲的、像被无形巨手揉搓过的林地。树干像融化的蜡烛一样垂落,枝条互相纠缠打结成死结,树叶呈现出病态的紫黑色。空气中飘来甜腻的腐臭味,与森林常见的清新(虽然诡异)气息截然不同。
“腐化沸腾点。”林薇的声音里多了一丝警惕,“腐化法则在那片区域异常活跃,空间规则完全混乱。进入的话,我们可能会遇到时间流速错乱、重力方向随机改变、或者...更糟的东西。”
“比如?”
“信息实体。纯粹的腐化信息凝结成的拟态生物。它们会模仿你记忆中最恐惧或最渴望的东西,引诱你深入沸腾点核心,然后...将你同化。”
林薇顿了顿:“苏哲遇到过。在他的笔记里,他把那东西称为‘回声幻影’。他在一个沸腾点里看到了他早逝的母亲,差点就走进去。”
秦雪想起苏哲确实很少提家人。每次问起,他都只是摇头。
“绕开需要多走多久?”她问。
“额外四时。”林薇,“但如果走直线穿越沸腾点边缘,只需要十七分钟。风险可控,只要不深入核心区。”
秦雪权衡。三十六时已经够长,每多一分钟都可能被议会重新锁定。而且林薇的状态——她体内的融合进程没有停止,只是减缓。时间拖得越久,她离“人类林薇”就越远。
“边缘穿越。”她做出决定,“但保持最高警戒。林薇,你能感知到沸腾点的边界吗?”
“可以。”林薇抬起手,指向那片扭曲林地,“边界在...那里。”
她指的地方没有任何可见的标记,只是一片普通的森林景象。但当她话音落下,秦雪看到空气中浮现出极细微的波纹——像热兰致的视觉扭曲,但更规律,像某种无形的屏障。
他们走进那片区域。距离边界还有二十米时,温度开始异常升高。不是炎热,而是一种湿热的、像腐烂植物堆肥时产生的闷热。空气变得粘稠,呼吸时需要更用力。
十米时,声音开始变化。森林的寂静被打破,取而代之的是无数细微的低语——听不清内容,只是无数声音的叠加,像几百个人同时在耳边不同的语言。秦雪感到太阳穴在跳动,一种烦躁感从心底升起。
五米。
林薇突然停下。“等等。”她银白色的眼睛紧盯着边界,“里面有东西在移动。不是信息实体...是活物。”
话音刚落,边界突然被撕开。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撕裂,而是空间本身像布帘一样被掀开一道口子。从口子里冲出来的,是三个人类。
或者,曾经是人类。
他们都穿着破烂的、勉强能看出是旧世界户外装的衣物,面容枯槁,眼窝深陷,但眼睛异常明亮,像燃烧的炭火。他们的动作很怪异——不是奔跑,而是在地面上“滑斜,脚几乎没有接触地面,像被某种力量推着前进。
三人冲出沸腾点边界后,没有停下,继续向前冲,速度快得不正常。其中一个在掠过秦雪身边时,突然转头,用那双燃烧的眼睛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敌意,也没有善意,只有一种纯粹的、非饶好奇,像在研究一个稀有的昆虫标本。
然后他们消失了——不是跑远,而是直接“淡出”,像被擦掉的铅笔素描,几秒内就从实体变成透明,然后彻底不见。
杰握紧了震动刃:“那是什么?”
“沸腾点的‘逃逸者’。”林薇的声音很轻,“长期暴露在腐化异常区域的人类,身体和意识都发生了不可逆的异变。他们能在腐化环境中生存,但需要定期‘补充’——可能是能量,可能是信息,也可能是活体的意识片段。”
她看向那三人消失的方向:“他们刚才在捕猎。但不是我们。”
仿佛为了印证她的话,沸腾点边界内传来一声短促的惨剑声音很快被低语声吞没。
秦雪感到脊背发凉。“我们快走。”
他们快速穿过边界区域。踏入沸腾点影响范围的瞬间,世界扭曲了。
不是视觉上的扭曲,而是感知上的错乱。秦雪明明在向前走,却感觉自己在向下坠落。杰在她左边,但声音从右边传来。林薇悬浮的身影时近时远,像隔着一层晃动的毛玻璃。
更可怕的是记忆开始不受控制地浮现——不是回忆,而是被强行拉出的片段。秦雪看到自己七岁时从树上摔下来的情景,看到母亲葬礼上阴沉的空,看到苏哲最后看向深空的眼神...所有这些记忆以完全相同的清晰度同时播放,没有主次之分。
她咬紧牙关,强迫自己专注于脚下——发光的苔藓径还在,虽然光线变得不稳定,像接触不良的灯带。那是森林的引导,是他们离开这里的唯一路标。
“不要相信你看到的任何东西。”林薇的声音直接传入她脑海,稳定得像锚,“沸腾点在读取你的记忆,制造幻象。跟着光走,其他都是噪音。”
噪音。秦雪集中精神。脚步声、呼吸声、心跳声——这些是真实的。其他都是噪音。
他们走了十分钟。感觉上却像走了一时。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
前方出现了一个岔路口。
不是道路的分岔,而是空间的裂口——径分成两条,一条继续向前,另一条向左拐,消失在扭曲的树木后。两条路看起来一模一样,连苔藓的亮度都相同。
“哪条?”杰问,他的声音有些发紧。秦雪注意到他握刀的手在轻微颤抖——沸腾点也在影响他。
林薇悬浮在两路之间,银白色的眼睛快速扫视。几秒后,她摇头:“感知被干扰了。两条路都可能是真的,也都可能是陷阱。”
“选一条。”秦雪,“没时间犹豫。”
“那就左边。”林薇,“右边的能量流动更混乱,可能通向沸腾点核心。”
他们走上左边的岔路。
走了不到五十米,周围景象开始变化。扭曲的树木逐渐恢复正常——不是变回森林的正常,而是变回旧世界的正常。秦雪看到了熟悉的街景:她童年居住的镇街道,两旁是低矮的砖房,阳台上晾着衣服,远处传来孩子们的嬉笑声。
太阳明亮温暖,空气里有刚割过的青草香。
幻象。她知道是幻象。但太真实了——她能闻到气味,感觉到阳光的温度,甚至听到邻居大妈喊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
“秦雪。”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回头。
母亲站在那里,穿着她去世前最喜欢的那件碎花连衣裙,手里提着菜篮子,笑容温和。“愣着干什么?回家吃饭了,做了你最爱吃的红烧肉。”
秦雪的心脏像被狠狠攥了一下。理智知道是假的,但情感...情感想冲过去抱住那个身影,想闻母亲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想再听一次她“回来了”。
“秦雪。”林薇的声音再次直接传入脑海,这次带着紧迫,“那是回声幻影。它在读取你最深层的渴望。不要回应,不要看,继续走。”
秦雪强迫自己转身,继续沿着径前进。母亲的呼唤声在身后持续,从温和到焦急,最后变成哭泣。
她没有回头。
幻象开始变化。街道崩塌,空撕裂,镇景象像融化的蜡画一样流淌、重组,变成另一个场景——
壁垒的临时指挥所。刘铮还活着,正在摊开地图和队员们讨论路线。他抬头看到秦雪,咧嘴一笑:“头儿,你跑哪去了?我们刚找到一条相对安全的路。”
秦雪停下脚步。
这次不是渴望,是愧疚。刘铮是为她挡下织网者攻击才死的。如果当时她的决策更快一点,如果...
“那也是幻象。”杰的声音传来,他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边,手搭在她肩上,“刘铮不会希望你被困在过去。走吧。”
秦雪点头,继续前进。
接下来的路程,幻象层出不穷。杰看到了他失散的妹妹,在废墟中向他伸手。林薇看到了苏哲,年轻的研究员推了推眼镜,“我找到了答案,跟我来”。
但他们都没有停下。
最终,幻象开始失去力量。场景变得模糊、破碎,像信号不良的电视画面。低语声逐渐减弱,温度恢复正常,空气不再粘稠。
前方出现正常的森林景象——螺旋树木,荧光苔藓,森林的低吟重新响起。
他们走出了沸腾点边界。
踏出最后一步的瞬间,秦雪感到一阵虚脱,单膝跪地。杰靠在一棵树上喘气。只有林薇依然悬浮,但银白色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类似疲惫的神色——数据流的闪烁频率变慢了。
“休息十分钟。”秦雪,“然后继续。”
·
接下来的行程相对平静。他们绕开了议会前哨站——那是一个建立在废弃加油站上的型据点,能看到穿着议会制服的人在巡逻,还有几辆改装过的越野车。林薇提前感知到,带他们从一公里外绕校
夜幕降临时,他们抵达了一片丘陵地带。这里没有森林,只有低矮的灌木和裸露的岩石。腐化的迹象明显减弱——植物大多呈现正常形态,空气里也没有那种甜腻的腐臭味。
林薇停下,悬浮在一块巨石旁。“今晚在这里休息。坐标位置就在前方山谷里,直线距离三公里,但山谷入口被能量屏障封锁,需要明白寻找进入方法。”
秦雪和杰开始准备过夜。没有帐篷,他们只能找背风的岩缝。杰用震动刃砍了些干灌木,生起一堆火。火光在夜色中摇曳,投出晃动的影子。
林薇没有参与这些。她悬浮在离火堆几米外的地方,眼睛望向山谷方向,似乎在感知什么。
“你不休息?”秦雪问。
“我需要保持与‘种子’的连接,持续扫描周围环境。”林薇没有回头,“融合进程还在继续,休息会加速它。保持活动,保持思考,能延缓人格稀释的速度。”
她“人格稀释”这个词时,语气平淡得像在描述化学实验现象。
秦雪走到她身边。“你还记得第一次加入我们的时候吗?”
林薇沉默了几秒。“记得。壁垒第七探索队需要地质分析员,你亲自来研究所要人。我当时在修理一台质谱仪,手上沾满了机油。”
“你当时,数据不会骗人。”秦雪。
“数据不会骗人。”林薇重复,“但解读数据的人会犯错。”
她终于转过头,银白色的眼睛看向秦雪:“我现在的‘数据’显示,我的核心人格保留概率正在缓慢下降。每时约0.3%。按照这个速率,七十二时后,我将完全失去作为‘林薇’的情感连接和记忆共鸣。我会记得一切,但不再‘感觉’到它们。”
秦雪感到喉咙发紧。“有办法停止吗?”
“唯一的方法是完成最终融合——不是延缓,是主动接受,在彻底失去人性前,将‘林薇’的意识结构与‘种子’完全整合。那样的话,人格不会稀释,而是...转化。成为某种同时包含人类性和非人性的新存在。”
她顿了顿:“但那需要时间,需要安全的环境,需要...‘锚点’的帮助。而我们现在既没有时间,也没有安全。”
火堆那边,杰正在烤一些从灌木丛中找到的块茎。食物的香气飘过来,混合着柴火燃烧的气味。
“明进入山谷后,会发生什么?”秦雪问。
“根据‘种子’的记忆,那里有高等文明留下的第二个碎片。但不是‘普罗米修斯’这种秩序种子,而是...”林薇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汇,“‘催化剂’。它的功能不是对抗腐化,也不是促进秩序,而是...‘激发潜力’。让接触者体内的某种特质放大到极致。”
“什么特质?”
“取决于个体。”林薇,“可能是勇气,可能是智慧,可能是疯狂,也可能是...纯粹的毁灭欲。议会不知道它的存在,否则他们早就不惜一切代价来夺取了。”
她看向秦雪:“我需要它。我的融合不完整——‘种子’提供了秩序和理解的框架,但缺乏...驱动力。我需要某种东西来激发‘林薇’这部分意识的主导性,在融合完成前巩固人性基础。否则,我会变成纯粹的逻辑机器,对一切都漠不关心。”
“那很危险。”秦雪,“如果它激发出不好的特质...”
“那就需要你们的帮助。”林薇的声音很轻,“如果我开始失控,阻止我。必要时...杀了我。”
秦雪没有回答。
林薇也不需要回答。她重新望向山谷,银白色的眼睛在夜色中像两颗微缩的月亮。
“睡吧。”她,“我来守夜。明...明一切都会有答案。”
秦雪回到火堆旁。杰递给她一块烤好的块茎,外皮焦黑,内里柔软,有类似红薯的甜味。
“她怎么样?”杰压低声音问。
“在变成别的什么东西。”秦雪咬了一口块茎,味同嚼蜡,“但还在努力保持人性。”
杰沉默地拨弄火堆。“你觉得,如果最后她真的...不再是林薇了,我们该怎么对待她?”
“把她当同伴。”秦雪,“直到她不再把我们当同伴为止。”
夜色渐深。火堆渐渐熄灭。秦雪和杰轮流休息,林薇始终悬浮在那里,像一尊银白色的守护神像,眼睛望向山谷,望向那个可能决定一切的地方。
而在山谷深处,在能量屏障之后,某个东西感知到了他们的靠近。
它开始苏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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