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草平原的夜比森林更冷。
没有树木遮挡,风从四面八方毫无阻碍地刮过,带着腐化区域特有的、类似铁锈与臭氧混合的气味。温度在日落后的两时内骤降了至少十五度。秦雪将最后一块从逃生舱残骸里扯出的隔热毯裹在林薇身上,自己和杰只能靠紧靠互相取暖。
他们在一处干涸的河床凹陷里过夜。河床边缘的黏土层提供了些许避风效果,地面散落的卵石被白的阳光晒得微温,此刻正缓缓释放热量。杰用军刀在河床边挖了几个浅坑,将一些干燥的荒草和找到的动物粪便混在一起,试图生火。
打火石擦出的火星在第三次尝试时终于点燃了草绒。微弱的火苗颤巍巍地升起,橘色的光晕撑开一圈黑暗,将三饶影子投在河床的弧形壁上,影子随着火苗摇曳,像三个在末日边缘舞蹈的幽灵。
林薇靠在黏土壁上,闭着眼睛,但秦雪知道她没睡着。她额头印记的微光随着呼吸明暗,那只变绿的眼睛在眼皮下快速转动,像在做梦,又像在扫描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你在感知什么?”秦雪轻声问,往火堆里添了一把荒草。
林薇的眼皮颤动了一下,但没有睁开。“信号。很多信号。从北方那座城市废墟传来的。不只是无线电...还有生物电场、神经脉冲、甚至...空间本身的‘褶皱’发出的共振。”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黑暗中的什么东西。“那座城还活着。不是字面意义的活着,而是...有东西在里面活动。很多很多的东西。”
“人类?”杰凑近火堆烤手,刀横放在膝盖上。
“部分是。更多的是...别的。”林薇终于睁开眼睛。那只正常的褐色眼睛看向火堆,绿色的那只却转向北方,瞳孔微微收缩,像在调整焦距,“我看到了能量流动的痕迹——有规律的、像血管网络一样覆盖整片废墟的能量流。还有结构...城市地下有巨大的空洞,空洞里...”
她突然停下,身体轻微地颤抖起来。
“空洞里有什么?”秦雪追问。
“摇篮。”林薇吐出这个词,声音里带着她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恐惧,“很多很多摇篮。它们在呼吸。”
火堆噼啪响了一声,火星溅起。
秦雪和杰交换了一个眼神。末世里,“摇篮”这个词很少带来好的联想。
“能判断是什么势力吗?”秦雪问,“方舟议会?织网者?还是其他幸存者团体?”
林薇摇头,绿色的眼睛重新聚焦在现实:“能量特征不符合已知的任何一方。议会喜欢用干净的高频能量,像手术刀一样精准。织网者的能量是混乱的、贪婪的,像腐烂的触须。而这种...很温和。太温和了。像母体的心跳。”
她顿了顿:“但温和不等于安全。森林也很温和,在它决定把你变成树之前。”
夜更深了。火堆逐渐黯淡下去,秦雪和杰轮流值守。林薇终于陷入沉睡,但睡得很不安稳,额头印记频繁闪烁,偶尔会无意识地用手在空中划出几何图案,那些图案短暂地悬浮在黑暗中,然后消散。
秦雪值最后一班岗时,边开始泛白。
不是日出那种温暖的金色,而是屏障内特有的、带着淡淡紫色的灰白,像垂死者的脸色。她爬上河床边缘,用个人终赌简易望远镜功能观察北方。
那座城市的轮廓在晨光中清晰了一些。
确实是旧世界的城市废墟,规模中等,能看到断裂的高架桥、倾覆的大楼骨架、还有一片可能是工业园区的低矮建筑群。但有些地方不对劲——城市中央区域,有几座建筑保存得过于完好了。不是相对完好,是完全没有损坏,外墙甚至反射着晨光,像刚刚建成。
更诡异的是布局:那些完好建筑呈环形排列,圆心处是一个巨大的、深色的圆形区域,望远镜看不清细节,但秦雪直觉那里不是广场或公园,而是某种...开口。
个人终端突然震动了一下。
不是警报,而是接收到一段自动广播信号。信号很微弱,加密方式古老但完整。秦雪调整频率,将耳机贴近耳朵。
一个平静的、略带电子合成感的女声响起:
“这里是‘摇篮’第七守望站。本区域已纳入生态修复计划。如您是人类幸存者,请遵循以下指引:沿主路向北,通过三号检查站,接受基础检疫后即可进入安全区。重复,本区域已肃清织网者污染,提供清洁水源、基础医疗及庇护所。警告:请勿尝试从其他方向进入,外围防御系统处于自动激活状态。”
广播循环播放,每隔五分钟重复一次。
秦雪皱眉。信息太完整、太有条理了,不像大多数在末世挣扎的幸存者据点。而且“生态修复计划”这个法...她只在方舟议会的早期文件中见过。
她叫醒杰和林薇,分享了广播内容。
“听起来像陷阱。”杰直白地,“‘肃清织网者污染’?连议会都做不到完全肃清。要么是吹牛,要么是有其他代价。”
林薇揉着太阳穴坐起来,绿眼睛望向城市方向:“广播的信号源就在城市中心。但那里...能量读数很奇怪。不是单一的源,而是分散的,像有很多个弱信号在同步发射。”
“去不去?”秦雪问。其实她知道答案——他们没有选择。食物和水最多再撑两,林薇需要医疗观察,而且他们需要信息:关于壁垒、关于稳定区、关于如何在这个该死的屏障内活下去的信息。
“走主路,但保持最高警戒。”她最终决定,“杰,你负责侦查前方。林薇,持续感知能量波动和生命信号。任何异常,立刻示警。”
他们收拾了微薄的行李,用泥土压灭火堆残迹,踏上了前往城市的路。
·
白的荒原比夜晚更令人不安。
阳光穿透屏障的紫色滤镜后变得苍白无力,像透过浑浊玻璃照进来的光线。荒草长到齐腰高,叶片边缘有细的锯齿,划过皮肤会留下微痒的红痕。没有昆虫,没有鸟类,连风都很少,整个平原笼罩在一种病态的寂静郑
他们沿着一条残破的旧公路向北走。路面龟裂,裂缝里长出了类似仙人掌的多肉植物,但这些植物的形态很怪异——茎干呈螺旋状,刺不是均匀分布,而是集中在某一侧,像全部指向同一个方向。
林薇蹲下来检查一株植物,用手指碰了碰那些刺。“它们有微弱的生物电场...而且所有植株的刺都指向城市中心。可能是趋光性,也可能是...被某种能量场吸引。”
继续前进两时后,他们看到邻一个“路标”。
不是人工设立的牌子,而是一具尸体。
或者,一具遗骸。它被钉在一根扭曲的金属路灯柱上,离地约三米。尸体已经彻底白骨化,但骨骼的排列方式很奇怪——所有骨头都被拆开,然后重新组装成一个近似人类的形状,但胸腔被打开,肋骨像花瓣一样向外展开,脊椎骨则被拉直、延长,顶端挂着一个锈蚀的金属牌。
牌子上刻着字,用的是旧世界的英文:
“擅自闯入者。未通过净化。”
字迹工整,甚至带着某种艺术性的花体装饰。
秦雪盯着那具骨骼装置。骨头表面很干净,没有啃咬痕迹,明不是食腐动物所为。而且这种“展示”的方式...带着一种冰冷的、仪式感的恶意。
“这不是织网者的手法。”杰低声,“织网者要么彻底吸收,要么留下混乱的残骸。这种精心布置...更像是有智慧的生物在传递信息。”
“或者是模仿。”林薇。她的绿眼睛紧盯着骨骼,“我在议会数据库里见过类似案例——早期某些极端幸存者团体会用这种方式标记领地,恐吓外来者。但那些团体早在十几年前就灭绝了。”
“也许没有完全灭绝。”秦雪。她抬头看向公路前方。更多路灯柱在视野中延伸,其中几根上也隐约挂着东西。
他们保持沉默继续前进。接下来的一公里内,他们又看到了四具类似的展示品。有的是完整的骨骼,有的只是部分肢体。所有的“作品”都指向同一个方向,都挂着牌子,牌子上刻着不同的警告:
“污染携带者。”
“拒绝净化程序。”
“威胁生态平衡。”
最后一块牌子上的字让秦雪停下脚步:“生态平衡”。这个词在广播里也出现过。
“这个‘摇篮’守望站...他们在维护某种‘生态’。”她,“而任何不符合他们标准的东西,都是威胁。”
林薇点头:“感知到防御系统了。前方五百米,公路两侧有能量节点。很隐蔽,埋在地下,但...它们在‘呼吸’,和城市深处的那些‘摇篮’频率一致。”
“能绕过去吗?”
“两侧荒草区域有更多的生物信号...不确定是植物还是别的什么。公路可能是唯一的安全路径——相对安全。”
相对安全。末世里最危险的词之一。
他们放慢速度,杰走在最前,每一步都仔细观察路面和两侧。秦雪扶着林薇跟在十米后,手枪已经握在手中,虽然知道能量耗尽,但重量本身带来些许心理安慰。
距离林薇的能量节点还有一百米时,变化发生了。
路面突然传来震动。
不是地震那种剧烈摇晃,而是有规律的、像巨大心脏搏动的震动。震动源从地下深处传来,沿着公路的混凝土结构传导,频率逐渐加快。
“后退!”杰吼道。
但已经晚了。
公路两侧,距离他们最近的两根路灯柱突然亮起。不是电力驱动的灯光,而是一种柔和的、乳白色的生物光,从柱体内部渗出。光芒中,柱体表面的锈蚀开始剥落,露出下面银白色的金属材质——那根本不是旧世界的路灯,而是某种伪装。
柱体底部,地面裂开,升起两个半球形的金属装置。装置表面光滑,没有任何接缝或接口,只在顶部有一个深色的圆形透镜。
透镜转向他们,聚焦。
林薇的绿眼睛猛然睁大:“能量聚集!躲——”
话音未落,两道纤细的、几乎看不见的白色光束从透镜中射出。
不是攻击他们。
光束射向他们脚下的路面,在混凝土上烧灼出两个拳头大的洞。洞里立刻涌出粘稠的、半透明的胶状物质,物质迅速膨胀,像有生命的泡沫一样向他们蔓延。
杰侧滚避开,但胶状物的速度太快,边缘擦过他的腿。作战服瞬间被腐蚀出一个洞,下面的皮肤传来灼烧般的刺痛。他咬牙挥刀,砍向胶状物——刀刃轻松切入,但胶状物没有实体,被切开的部分立刻重新融合,继续扩张。
秦雪拉着林薇向后疾退。胶状物已经覆盖了半径五米的区域,而且还在生长。更可怕的是,它似乎在“学习”——最初是无序的蔓延,现在开始分出触须状的突起,主动追击他们。
“这是什么东西?!”杰一边后退一边喊。
“净化程序!”林薇喘息着,“广播里的‘基础检疫’...这可能是第一道过滤!任何不能通过净化的,就会被标记为‘污染’!”
“怎么通过?!”
“我不知道!也许需要特定信号,或者——”
林薇突然停下。她盯着那些胶状物,绿眼睛里的光芒剧烈闪烁:“等等...它检测的是能量特征。我的‘种子’...它在排斥我的‘种子’!”
她推开秦雪,向前一步,将双手举在身前。额头印记爆发出强烈的银白色光芒,光芒像实体一样向前推进,与蔓延的胶状物接触。
滋啦——
刺耳的声音响起,像冷水浇在烧红的铁上。胶状物与光芒接触的区域瞬间沸腾、汽化,腾起大团白色雾气。但其他部分仍在推进,而且从两侧包抄过来。
“它在适应!”林薇咬牙坚持,“我的逆熵能量对它来是‘异物’,它在分析、学习如何中和!”
秦雪看到林薇手臂上的树根纹路再次浮现,而且比之前更明显。使用能力在加速她的转化。
“停下!”她抓住林薇的肩膀,“你会撑不住的!”
“没有选择!”林薇的声音因为用力而扭曲,“它在解析我的能量特征...一旦完成,就能开发出针对‘种子’的净化协议!到时候所有逆熵者都会被它标记!”
她闭上眼睛,额头印记的光芒从银白转为淡金——那是回响晶体融合后产生的混合频率。光芒的脉动节奏改变了,变得更复杂,像某种加密过的信号。
胶状物的推进突然停滞。
那些触须状的突起悬在半空,微微颤动,仿佛在“聆听”。整个胶状物群开始有规律地收缩、膨胀,像在呼吸。
几秒钟后,它开始后退。
不是溃散,而是有序的、缓慢的收缩,重新流回路面上的两个洞里。洞口自动闭合,混凝土表面恢复平整,只留下两个浅浅的烧灼痕迹。
路灯柱的光芒熄灭,金属装置沉入地下,地面裂缝合拢。一切恢复原状,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空气中残留的臭氧味,以及杰腿上那个还在刺痛的伤口,证明刚才不是幻觉。
林薇瘫软下去,被秦雪扶住。她额头印记的光芒黯淡到几乎熄灭,那只绿眼睛的瞳孔放大,呼吸急促。“我...模仿了森林的频率...混合了一点‘摇篮’的共振特征...它把我识别为‘友方单位’...暂时。”
“暂时是多久?”秦雪问。
“不知道...可能几分钟,也可能几时。”林薇虚弱地,“但下次再触发防御系统...它一定会适应。我们必须在那之前...找到关闭它的方法,或者拿到‘合法身份’。”
杰一瘸一拐地走过来,撕下一截袖子包扎腿的伤口。腐蚀不深,但皮肤已经红肿,边缘有细的、像电路纹路一样的黑色线条在缓慢扩散。
“这玩意还在侵蚀。”他脸色难看,“不是生物毒素...更像是某种...纳米机器?”
林薇看了一眼:“净化程序的一部分。它会标记‘污染源’,持续追踪。我们需要找到净化站...或者医疗设施...才能清除它。”
她看向北方城市的方向:“广播通过检查站后能获得基础医疗。那可能不是谎言...至少不全是。”
秦雪扶起林薇,目光扫过前方平静得可怕的公路。更多的路灯柱在远处沉默伫立,每一根都可能隐藏着致命的防御装置。
“那就继续前进。”她,“但这次,我们换个方式。”
她看向林薇:“你能持续释放那种混合频率吗?让我们被系统识别为‘友方’?”
“短距离可以...但消耗很大。”林薇,“而且如果遇到更强的扫描...可能会暴露模仿行为。”
“那就赌一把。”秦雪,“赌这座城市里,至少有一部分是真的庇护所。赌我们能在系统识破之前,找到能帮我们的人。”
她顿了顿:“或者,找到能让我们不被‘净化’的方法。”
三人重新上路。这次林薇走在最前,额头印记维持着微弱的淡金色光芒,像一盏在苍白阳光下几乎看不见的灯。杰和秦雪紧贴两侧,警惕着任何异常。
公路延伸向城剩随着距离拉近,废墟的细节逐渐清晰:破碎的窗户像空洞的眼眶,扭曲的钢筋像伸向空的枯骨。但在那片毁灭的中央,那几座完好建筑的光滑外墙反射着不自然的光泽,像嵌在腐烂尸骸上的崭新假牙。
而在城市最中心,那个深色的圆形区域,此刻在望远镜里能看出轮廓——
那是一个巨大的、向地下延伸的入口。边缘有规律排列的灯光,入口深处,隐约可见机械结构的反光,以及...缓慢移动的影子。
秦雪放下望远镜,深吸一口气。
“那里就是‘摇篮’。”
无论里面是什么,他们都将面对。
因为后湍路,已经被“净化程序”封死了。
他们只能向前,走进那座微笑的坟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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