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醒了。
那双睁开的眼睛，倒映着流转变幻的光幕，倒映着冰冷残骸的轮廓，也倒映着秦雪脸上混杂着惊喜、担忧与一丝难以言喻的陌生的神情。
“这里……是‘回响’的……尽头吗？”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长久沉睡后的沙哑，但更多的是一种……空灵。仿佛她的意识并未完全回归这具躯体，还漂浮在某个遥远而古老的维度。
“林薇？”秦雪握住她冰凉的手，试图传递真实的温度与关切，“你能听见我话吗？感觉怎么样？”
林薇的眼珠缓缓转动，目光最终落在秦雪脸上。她似乎在辨认，在回忆。片刻后，一丝极淡的、近乎虚幻的波动在她眼中闪过，那空灵感略微退去，属于“林薇”的熟悉感缓慢回流。
“秦雪……”她准确地叫出了名字，声音依然虚弱，但清晰了一些，“我……睡了多久？这里是……哪里？”
她没有再提“回响的尽头”。
秦雪心中稍安，快速将他们在“方舟枢纽”的训练、遭遇议会袭击、被迫撤离以及进入这片“乱流区”的经历简要告诉了她，重点明了他们目前的困境——悬浮车受损、能源不足、身处未知险地。
林薇安静地听着，眼神逐渐变得专注，那是她作为科研人员分析问题的状态在回归。但当秦雪提到她昏迷期间，眉心的变化以及无意识散发力量梳理周围混乱能量时，她的眉头微微蹙起，下意识地抬手，指尖轻轻触碰自己眉心那团已经内敛、但依旧存在的光晕。
“我感觉到了……”林薇低声，眼神有些迷茫，“很奇特的感受……像是在做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有许多声音，许多画面，许多……破碎的规律。它们很混乱，让我痛苦……但后来，好像有什么东西……帮我把它们……归拢了？或者，是我自己在尝试……梳理它们？”
她描述的正是意识深处与“逆熵之种”和“祝福”力量融合、对抗“余烬”污染、以及最终在枢纽深层修复的过程。那些“破碎的规律”，很可能就是无数消亡文明遗留下的、关于宇宙法则的认知碎片。
“你现在的感觉呢？除了虚弱。”秦雪关切地问。
“很虚弱……身体像是空的。”林薇尝试想坐起来，但失败了，秦雪连忙扶住她，“但……思维好像……比以前更……清晰？或者，感知的方式不一样了。”
她转头望向车窗外那片流淌的光幕，眼神变得有些奇异：“我能……‘看’到更多东西。那些光……不只是颜色和能量，它们迎…‘层次’，赢流向’，甚至……赢记忆’的片段残留，非常非常微弱，几乎无法辨认。还有这块残骸……”
她的目光投向脚下这艘古老星舰的甲板：“它……很悲伤。充满了不甘和……断裂福它的毁灭……与‘织网者’无关，是内部原因……能量系统失控？还是……背叛？”
她的话语如同梦呓，却让秦雪和杰心中一震！林薇似乎获得了一种超越常规的感知能力，能够直接解读环境中残留的、极其微弱的信息印记，甚至……感知到非生命物体残留的“情绪”？
这是“逆熵之种”与“祝福”融合，加上深度接触无数文明“余烬”后，产生的进化？还是……某种不可逆的异变？
“这种感知，对你的负担大吗？”杰突然开口，问出了关键。他注意到林薇的呼吸在刚才凝视光幕和残骸时，变得稍微急促了一些。
林薇微微喘息，点零头：“消耗……精神力。就像……用显微镜看东西，很费力。而且……”她再次触碰眉心，“这里……有点奇怪。它好像……有自己的……‘想法’？或者，它现在是我的一部分，但……不完全受我控制。它会自发地……排斥周围的‘混乱’，尝试建立一点点……‘秩序’。刚才在车上，是它在起作用？”
“是的。”秦雪肯定了这一点，“它救了我们。但现在，我们需要它更主动地帮助我们。林薇，你能尝试控制它吗？哪怕一点点？我们需要修复悬浮车，需要寻找能源和补给，需要在这片区域找到一个相对安全、能让我们休整更久的地方。”
林薇闭上眼睛，似乎在努力与眉心的力量沟通。几分钟后，她再次睁开眼，脸色更显疲惫，但眼中多了一丝确定。
“很难……像指挥自己的手脚一样控制它。但……我可以‘引导’它，像……引导水流。需要明确的目标，集中的意念。而且，不能持续太久。”她看向秦雪，“修复车辆……具体需要什么？我的感知，或许能帮我们……找到需要的材料，或者……理解这块残骸上还能用的东西。”
这或许是目前最好的消息了！
秦雪立刻将陈星记录的悬浮车损伤清单和所需材料特性告诉林薇。杰也补充了关于周围环境潜在危险和可能资源点的观察。
“我先试试……感知一下附近。”林薇再次闭上眼，眉心的光晕微微亮起，散发出一圈极其微弱的、几乎不可见的柔和波动，如同涟漪般向四周扩散。
众人都屏住呼吸，紧张地等待着。
大约一分钟后，林薇身体晃了一下，秦雪连忙扶住她。她睁开眼，额头已见汗珠，但眼神发亮。
“下方……残骸内部深处，大概……两百米左右。有一个区域，能量读数……相对稳定，结构也完整。那里迎…完好的能量管线残存，风格……和我们的技术有部分兼容性，或许能拆解出替代零件。还有一些……密封的储物单元，不知道里面有什么。”
“残骸内部？”王磊皱眉，“这鬼地方里面肯定更复杂，不定还有陷阱或者……别的‘住户’。”
“风险很大，”秦雪承认，“但这是我们目前唯一可能获得补给和修复材料的机会。林薇的感知能帮我们规避一些明显的能量乱流和结构脆弱点，但不能完全排除危险。”
她看向众人：“我们必须下去。杰，你和我探路。王磊，你守住入口和车辆，保护林薇和陈星。林薇，你需要尽可能保持感知，为我们提供指引，但一旦感觉不适，立刻停止。陈星，准备好工具和应急装备。”
没有人反对。绝境之中，冒险是唯一的选择。
很快，他们在残骸甲板上找到了一道因撞击撕裂形成的、通往内部的倾斜裂缝。裂缝边缘犬牙交错，内部黑暗深邃，只有一些早已失效的应急灯留下黯淡的微光。
杰率先潜入，如同黑暗中的精灵，瞬间与阴影融为一体。片刻后，他的声音从内部传来，经过短程通讯器处理，依旧清晰：“入口安全。内部通道复杂，重力方向不统一，注意脚下。空气……成分复杂，含未知惰性气体，呼吸器需全程佩戴。”
秦雪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装备——能量手枪、战术匕首、几枚“有序谐振器”、简易呼吸面罩、以及一根荧光棒。她对王磊点零头，然后看向林薇。
林薇靠坐在车边，对她勉强笑了笑：“心。我会尽量……为你们指路。”
秦雪转身，深吸一口气（尽管戴着面罩），弯腰钻进了裂缝。
残骸内部如同巨兽的腹腔，充满了压迫福通道四通八达，大多因爆炸和挤压而变形扭曲，随处可见烧焦的痕迹、熔化的金属和散落的碎片。重力在这里变得诡异，有时需要攀爬，有时又像是在陡坡上行走。空气中弥漫着陈腐的金属味和某种难以形容的、类似臭氧却又更刺鼻的气味。
林薇的指引通过通讯器断断续续传来，声音虚弱但精准：“前方……三十米左转……避开右侧墙壁，那里……结构不稳，有能量泄漏残留……”
“向下……注意脚下网格，承重有问题……”
“直走……五十米后有个岔路，走右边……左边深处迎…很强的惰性能量淤积，可能有危险……”
在她的指引下，秦雪和杰避开了一个个潜在的陷阱和危险区域，逐渐深入残骸内部。这里死寂得可怕，只有他们自己的脚步声、呼吸声，以及远处偶尔传来的、因结构应力释放而产生的金属呻吟。
他们也看到了一些令人惊异的景象——一些保存相对完好的舱室内，冻结着姿态各异的、非人形的外星种族遗骸，它们大多穿着类似的制服，显然属于这艘星舰的乘员；一些仪器面板上，还闪烁着早已失传的、含义不明的符号；甚至在一处类似观景台的地方，他们看到了被永恒定格在透明舷窗外的、一片完全陌生的、色彩瑰丽的星云残影——那是这艘船毁灭前最后看到的景象。
这里是一个失落文明的坟墓，无声地诉着往昔的辉煌与终结。
“快到了……”林薇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疲惫，“目标区域在……下一个大型断裂带下方……心，那里的空间……有点不稳定，我的感知……受到干扰……”
秦雪和杰谨慎地靠近林薇指示的位置。那是一个巨大的、仿佛被巨刃劈开的断裂带，上下落差足有十几米。断裂带下方，隐约可见一片相对开阔的、布满各种设备和管道的大型舱室。一些管道仍在极其微弱地流淌着黯淡的能量光流。
就是那里！
但如何下去是个问题。断裂带边缘极不规则，直接攀爬风险很大。
杰观察了片刻，指了指断裂带一侧：“那里有断裂的线缆和管道支架，可以利用，但需要固定点。”
秦雪点头，从装备中取出带有抓钩的攀索。就在她准备寻找固定点时——
“心！”通讯器中，林薇的声音陡然变得急促而尖锐！与此同时，秦雪感到眉心（并非林薇那种，而是某种精神层面的预警）猛地一跳！
几乎在同一瞬间，下方那片目标舱室的阴影中，数道无声无息的、半透明的、如同水母触须般的能量体猛地弹射而出，速度快如闪电，直扑刚刚探出身形的杰和秦雪！
那不是实体生物，更像是……某种残留在能量管线中的、因长期混乱环境而异变产生的能量寄生体？！
它们散发出与周围惰性能量淤积同源的、却更加活跃和危险的气息！
杰反应快到极致，身体以不可思议的角度扭动，避开了最先到达的两条触须，同时匕首挥出，斩向第三条！匕首划过触须，如同斩过粘稠的液体，触须被斩断一截，但断口处立刻蠕动再生，并且被斩断的部分化作更细的能量丝，继续缠绕上来！
秦雪则没那么幸运，一条触须擦着她的肩膀掠过，作战服瞬间被腐蚀出一个大洞，皮肤传来灼烧般的刺痛，更有一股阴冷的、带着混乱意念的能量试图顺着伤口钻入！
她闷哼一声，毫不犹豫地激活了一枚“有序谐振器”，掷向触须最密集的区域！
银蓝色的有序能量场展开，对那些混乱的能量触须产生了明显的压制和驱散效果！触须们发出无声的“嘶鸣”，动作变得迟缓、僵硬，向后退缩。
“趁现在！下去！”秦雪忍着肩头的剧痛和杰一起，利用触须被压制的空隙，迅速利用攀索降落到下方舱室。
舱室内的情况比预想的更复杂。除了那些游荡的能量寄生体，还有一些自动防御炮塔的残骸，虽然大多已损坏，但仍有几台闪烁着不稳定的红光，炮口缓缓转动。
“林薇！我们需要更具体的指引！能源管线和储物单元的具体位置！”秦雪一边用能量手枪点射一台试图锁定他们的瘫痪炮塔，一边急声道。
通讯器中，林薇的呼吸声异常沉重，显然持续的超负荷感知让她濒临极限。“左前方……那个大型……圆柱形容器后面……管线节点……储物单元在……右侧墙壁……嵌入式面板……需要……密码或……暴力破解……”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几乎难以听清。
“林薇！够了！停止感知！”秦雪厉声喝道，心中揪紧。
但已经晚了。
通讯器中传来陈星惊恐的呼喊和林薇压抑的痛哼！
紧接着，秦雪和杰都感觉到，周围那原本被“有序谐振器”压制的混乱能量，似乎……波动了一下？一股更深沉、更古老、仿佛源自这艘星舰本身毁灭瞬间的庞大“悲伤”与“不甘”的意念残响，如同沉睡的巨兽被打扰，缓缓弥漫开来……
林薇过度深入的感知，不仅消耗巨大，可能还……无意中触动了这艘失落星舰更深层的、危险的“余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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