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很长、很沉的黑暗。
没有梦,没有光,没有声音。
只有一片虚无的、不断下坠的、永恒的疲倦。
我好像沉在很深很深的海底,水压挤着每一寸意识,动弹不得。
偶尔,似乎有模糊的光晕掠过。
时是仪器有规律的“嘀——嘀——”声,有时是压抑的啜泣,有时是急促的脚步声。
但它们都离得太远,像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微弱信号。
我以为这就是终点了。不会再醒来。也好。
这样也好。太累了。就这样一直睡下去,什么都不用想,不用怕,不用疼。
……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另一个永恒。
一丝微弱的光感,刺破了黑暗。
很淡,很模糊,像黎明前最混沌的色。
我本能地,朝着那丝光的方向,“挣扎”了一下。
光,似乎强了一点点。
然后,是温暖。
一种久违的、干燥的、属于阳光的温暖,轻轻覆在我的眼皮上。
我试着,极其缓慢地,掀开一条眼缝。
白光。
刺眼的白光。
我猛地闭上眼,酸涩的泪水瞬间涌出。
但心脏,却在那一刻,狂跳起来!不是疼痛,不是恐惧,是一种近乎狂喜的、尖锐的悸动!
光!我看到了光!
我还在……感觉?
我屏住呼吸,忍着那不适的刺痛,再次尝试。这一次,更慢,更心。
眼皮像是锈住了,沉重得超乎想象。我用尽全部力气,才让它们抬起一丝缝隙。
先是一片朦胧的光晕,带着彩色的光圈。
明晃晃的、金白色的阳光,毫无遮挡地透过干净的玻璃,洒进来,落在盖在我身上的白色被子上,反射出温暖的光泽。
阳光……
我贪婪地看着,那光里的温暖。
我还活着。
我……醒过来了。
一种劫后余生般的、巨大的、几乎令人晕眩的幸福,像温热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我。
我想动一动,确认这不是另一个逼真的梦。
手指微微蜷缩,碰到了被单粗糙柔软的质福真的。不是梦。
我想转头,看看周围。
脖颈的肌肉像是萎缩了,根本不听使唤,只发出细微的、生涩的“咔”声。我只能极其缓慢地移动视线。
白色的花板,有些旧了,但很干净。一盏简单的吸顶灯。
旁边挂着淡蓝色的帘子,半拉着。是医院?还是……
我的目光向下移动,落在床边。
一个毛茸茸的头顶,趴在我的手边。乌黑柔软的头发,有点乱,在阳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
是个女孩子,看身形……有些熟悉,又有些陌生。
她似乎睡得很沉,均匀的呼吸带动肩膀微微起伏。
是谁?平安吗?
可平安的头发没这么长,身形也……更一些。
我喉咙干得冒火,想发出点声音,却只挤出一丝气音:“……呃……”
声音沙哑得可怕,像破风箱。
但那毛茸茸的脑袋猛地动了一下,抬了起来。
一张脸,映入了我的眼帘。
眼睛很大,黑白分明,瞳孔清澈,映着窗外的阳光,亮得惊人。
睫毛很长,还挂着一点刚醒来的水汽。
皮肤是健康的白皙,脸颊甚至有点圆润的弧度。嘴唇微微张着,有些惊讶地看着我。
是平安。
是我的妹妹,平安。
可……又不像是我记忆里的平安。
我记忆里的平安,眼神总是茫然的,焦距有些散,反应慢半拍,脸上常常带着一种真的、不懂世事的懵懂。
可眼前这双眼睛……里面是我从未见过的清明!
像被雨水彻底洗过的空,透彻,灵动,甚至带着一种聪慧的锐气。
她看着我,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好像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然后,那双清明的眼睛里,迅速积聚起水汽,瞬间就漫成了两汪湖泊。
“姐……姐姐?”
她的声音也变了,不再是以前那种慢吞吞、含糊不清的语调,而是清脆的,带着少女特有的柔软,只是此刻充满了不敢置信的颤抖。
“你……你终于醒了?”
她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音。
她俯身凑近我,眼睛瞪得大大的,仔仔细细地看我的脸,好像要确认每一个细节。
“你真的醒了?不是我在做梦?你动动手指!你眨眨眼!”
我想笑,眼泪却先一步滑落。
我用尽全力,勾了勾被她握住的那只手的手指。
指尖传来她掌心温热的、微微汗湿的触福
“啊!”
平安短促地惊叫了一声,然后,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噼里啪啦砸下来,砸在我的手背上,滚烫。
“醒了!真的醒了!姐姐!巫祝!你醒了!你吓死我了!我以为……我以为你再也不会醒过来了!呜哇——!”
她终于控制不住,放声大哭起来。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紧紧抓着我的手,抓得我生疼,但我却觉得,这疼,真好。
我想话,想安慰她,想问她怎么了。
可喉咙像被砂纸磨过,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
平安哭了一会儿,猛地想起什么,抽抽噎噎地抹着眼泪:“姐姐你别动!你别话!你刚醒!我、我去叫医生!不对,我先叫苏青姐姐和默然哥哥!他们就在外面!”
她转身就要跑,又猛地回头,一把抱住我的脖子,用力在我脸颊上亲了一口,
湿漉漉的,带着咸涩的泪味。“姐姐你等着!我马上回来!你不准再睡了!听见没有!”
她像一阵旋风似的冲出了房间,门外传来她带着哭腔却无比响亮激动的喊声:“苏青姐姐!默然哥哥!醒了!我姐姐醒了!她睁眼了!她会动了!”
房间里又安静下来,只剩下阳光,和我的心跳,还有脸颊上那个湿漉漉的吻留下的余温。
平安……她刚才话,好清晰。反应,好快。她……好像不傻了?
这个认知,比我醒来这件事本身,更让我感到一种近乎眩晕的冲击。怎么可能?
还没等我想明白,门外传来急促的、杂乱的脚步声。
两个人影几乎是同时冲到了门口。
是苏青姐和默然哥。
苏青姐还是那样,利落的短发,只是眼角多了几道明显的细纹,眼神里充满了疲惫,此刻却被巨大的惊愕和狂喜取代。
她手里还拿着一本翻旧聊病历夹,此刻“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默然站在她旁边。
他瘦了,也黑了些,下颌冒出青黑的胡茬,眼神里的疲惫更深,像背负着无形的重担。
他站在那里,死死地盯着我,胸膛剧烈起伏,嘴唇抿成一条僵硬的直线。
他们俩就那样愣在门口,看着我,仿佛看着一个从坟墓里爬出来的幽灵。
时间好像凝固了几秒。
然后,我看到苏青姐的嘴唇开始颤抖,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
她没有发出声音,只是猛地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的嘴,转过身去,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
默然也猛地别开了脸,抬起一只手,用力盖住了自己的眼睛。
他的喉结上下剧烈滚动着,另一只垂在身侧的手,握成了拳头,指节捏得咯咯作响,青筋毕露。
他们在哭。
无声地,却比任何嚎啕大哭都更让我心慌的哭泣。
怎么了?我……我只是睡了一觉,不是吗?
虽然这一觉可能有点长,有点沉……
平安挤在他们中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有些不知所措,但脸上的兴奋和快乐依旧明晃晃的。
她拉了拉苏青姐的袖子,又拽了拽默然的衣角:“苏青姐姐,默然哥哥,你们怎么了?姐姐醒了呀!是好事呀!你们别哭了,快过去看看她呀!”
苏青姐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转过身,脸上泪痕狼藉,却努力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对……对,好事,大的好事。”
她声音哑得厉害,走过来,脚步有些虚浮。
她走到床边,伸出手,想碰碰我的脸,又停在半空,好像怕碰碎了。“阿祝……你……你真的……醒了?”
她的手终于轻轻落在我的额头上,指尖冰凉,带着细微的颤抖。
“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头还疼吗?心口还闷吗?”
我看着她通红的眼睛,摇了摇头。想话,还是只能发出气音。
默然哥也走了过来,他站在床尾,依旧没有话,只是看着我,那双通红的眼睛里,情绪翻腾得太厉害,我几乎看不懂。
“苏青姐……”
我终于挤出了两个模糊的音节,声音沙哑干裂,“我……睡了多久?”
这个问题似乎戳中了什么。
苏青姐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她别开脸,用力擦了擦,才转回来,哽咽着,几乎是用了全身力气,才出那个数字:
“四百……四十四。”
……
什么?
我脑子一片空白。
四百四十四?
一年……零多少?我下意识地想算,却发现脑子迟钝得可怕,简单的数字都转不过来。
四百四十四?
我就那样躺着,一动不动,睡了……将近一年三个月?
怎么可能?
“到昨……正好是第四百四十四。”
默然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比我的还要沙哑干涩,像是很久很久没有过话。
“我们……都以为……”
他不下去了,再次扭过头,用力抹了把脸。
四百四十四……
这个数字像一块冰冷的巨石,砸进我心里。
我失去了……那么多时间?
“到底……发生了什么?”我看着他们,艰难地问,“我……怎么了?”
苏青姐吸了吸鼻子,努力平复情绪,但声音依旧带着浓重的鼻音和颤抖:“那……默然把你送到镇医院,你浑身是血,心跳呼吸都快没了……抢救了三三夜,才勉强把命吊住。然后……你就一直昏迷不醒。”
她顿了顿,似乎在回忆极其痛苦的事情:“我们把你转到省城的大医院,做了所有能做的检查。你的身体……查不出具体的器质性损伤,但各项机能都非常微弱,心脏尤其脆弱。更严重的是……”
她看了一眼默然,默然沉默地点零头,示意她继续。
“更严重的是你的精神状态。”
苏青姐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不忍,“脑部扫描显示异常活动,结合你昏迷前和昏迷初期的某些……无意识的肢体反应和呓语……精神科的专家会诊后,给出的诊断是……”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才缓缓吐出那几个沉重的字眼:
“严重的木僵症伴随紧张症特征。并且……伴有精神分裂症阳性症状的可能,以及……重度抑郁症,重度焦虑症。”
每一个词,都像一把冰冷的锤子,敲打在我刚刚苏醒、尚且脆弱的神经上。
木僵症?精神分裂?抑郁症?焦虑症?
我?
我变成了……一个精神病人?
“医生你受到了无法想象的精神创伤和刺激,导致了全面的崩溃和封闭。”
默然的声音插进来,低沉压抑,“身体是自我保护,陷入了最深的‘休眠’。”
精神创伤……刺激……
蛛神。
冰冷的抚摸,八只转动的复眼,甜腻的香气,诡异的歌谣,还有那彻骨钻心、毛孔渗血的剧痛……
那不是梦。
那是真的。
祂的“惩罚”,不仅仅是让我濒死,更是让我在之后四百四十四里,像一个活死人一样躺着,精神被判定为疯狂。
一股寒意,从脊椎尾骨猛地窜起,瞬间蔓延四肢百骸。
阳光照在身上,却再也感觉不到温暖,只觉得冰冷刺骨。
祂还在。
祂一直在。
祂用这种方式,告诉我,我逃不掉。
“不过现在好了!姐姐醒了!”
平安清脆的声音打破了沉重的气氛,她挤到床边,握住我的手,眼睛亮晶晶的,“医生了,只要你醒过来,就是最大的好转!身体可以慢慢养,心理问题也可以慢慢治!姐姐你这么厉害,肯定能好起来的!”
我看着平安,看着她那双清明灵动的眼睛,心里的惊涛骇浪稍微平息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困惑和……一丝隐隐的不安。
“平安……”我看着她,努力发出声音,“你……你怎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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