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攻的命令如同惊雷炸响，九艘星槎化作九道撕裂黑暗的光箭，朝着寂灭之心表面那个波动的暗色旋涡疾射而去。
玄龟卫的“不动山峦”阵型在前方展开，三艘星槎的共生甲壳互相连接，形成一面覆盖数里的玉质盾墙，盾墙上密密麻麻的符文如同呼吸般明灭，每一次明灭都向外扩散出层层涟漪般的防御波动。百草门修士将药田虚影催发到极致，翠绿的生机之力如同瀑布般倾泻在每一艘星槎上，在船体外形成流动的生命光膜，与寂灭气息接触时发出“滋滋”的湮灭声。
幽鹊的身影已经完全融入阴影，她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阴影律动已覆盖前方三千里——寂灭法则锁链的活性正在被干扰——但消耗巨大——”
她的暗影修士们如同燃烧的蜡烛，在疯狂输出力量的同时，自身的形体开始变得稀薄、透明。
林无痕站在“破军”舰首，剑尖凝聚的归墟剑气已蓄积到顶点，那暗红血线化作的龙影缠绕剑身，发出低沉龙吟。
三百里、二百里、一百里——
距离寂灭之心越来越近，那股吞噬一切的虚无意志几乎凝成实质。星槎外壳的防护阵法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有些区域开始出现晶化现象。低修为的修士已经开始七窍渗血，即便有推演网道的过滤，寂灭之心的低语仍然如同钻心毒虫，啃噬着他们的道心。
五十里！
“就是现在——”林无痕长剑高举，就要挥出那撕裂黑暗的一击。
就在这时。
寂灭之心表面，那个被星璇标记的暗色旋涡突然剧烈旋转、扩张——不是被攻击打开的缺口，而是主动张开的通道！
无数灰白色的“东西”从那漩涡中喷涌而出。
不是能量，不是法则乱流，而是活物。
铺盖地，如同蝗灾，如同海啸，瞬间填满了舰队前方所有空间。
“警告！侦测到大规模生命反应——不，是‘反生命’反应！”星璇的声音罕见地出现了剧烈波动，“数量——无法计数！种类——正在分析——警报！警报！它们具备高度组织性！”
林无痕瞳孔骤缩。
那不是永寂教徒那种散乱的、狂热的攻击。眼前涌出的“东西”，排列着整齐的阵型，移动间有着严密的配合，如同训练有素的军队。
最前排是无数扭曲的侵蚀生物——它们有的像是被拉长、剥皮的人形，灰白的肌肉裸露在外，关节反曲，眼眶中是跳动的幽绿火焰；有的则是多肢多首的怪物，身体由晶化骨骼和腐烂血肉拼接而成，爬孝漂浮、跳跃，动作迅猛而诡异；还有的干脆就是一团不断变换形态的阴影物质，所过之处，空间结构都被“染”上一层灰白。
数量之多，遮蔽了视野，如同灰色的海洋。
而在这些侵蚀生物后方，是更令人心悸的存在——人形，或者曾经是人形。
他们穿着残破但依稀可辨的各派道袍、战甲，甚至还有上古风格的服饰。有些人身上还挂着碎裂的法器、断裂的剑柄。但他们的眼睛——如果那还能称为眼睛的话——已经完全被灰白色的虚无物质填满，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纯粹的、冰冷的“空”。
“归化者…”青蘅长老的声音从通讯中传来，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那些在归墟中陨落、被寂灭之心‘转化’的修士…他们保留了生前的部分修为和战斗本能…”
更后方，三头庞然大物缓缓从旋涡中浮现。
那是完全无法用已知生物形态描述的怪物。第一头如同由无数巨大脊椎骨拼接而成的蜈蚣，每一节骨节上都镶嵌着一张痛苦扭曲的人脸，体长超过千丈，在虚空中蜿蜒游动；第二头是一颗漂浮的、跳动的巨大心脏，表面布满血管般的触手，每根触手末端都长着一颗转动的眼球；第三头最为诡异——它没有固定形态，只是一团不断膨胀收缩的黑暗，黑暗表面偶尔浮现出星辰湮灭、世界崩塌的幻象。
“虚无战兽…”玄龟卫统领的声音沉重如铁，“寂灭之心用归墟深处最古老、最强大的尸骸残片…糅合寂灭法则制造出的战争兵器…每一头都至少相当于大罗金仙巅峰的实力…”
敌饶出现只在瞬息之间，下一刻，攻击已经到来。
侵蚀生物如同潮水般涌向舰队，它们没有呐喊，没有咆哮，只有纯粹的、沉默的扑杀。接触到玄龟卫的防御壁垒时，前排的侵蚀生物瞬间被玉质光辉烧成飞灰——但后面的立刻补上，无穷无尽。更可怕的是，它们在死亡时会爆开一团粘稠的灰白物质，那物质附着在防御壁垒上，如同活物般蠕动、侵蚀，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防御壁垒被侵蚀速度加快300%！”一名玄龟卫修士嘶声报告，“这些怪物——它们在用自杀式攻击消耗我们的防御！”
“开火！所有星槎侧舷炮，覆盖射击！”林无痕剑势未收，但命令已经下达。
剩余的七艘星槎（除却作为防御核心的三艘玄龟舰）侧舷同时亮起光芒。无数道混合了涅盘之力的能量光束、飞剑虚影、符箓雷霆，如同暴雨般倾泻进侵蚀生物的浪潮郑
爆炸的光芒此起彼伏，成千上万的侵蚀生物被炸成碎片——但更多的涌了上来。它们踏着同类的尸骸前进，灰白的浪潮没有丝毫减湍迹象。
而这时，归化者修士出手了。
一名穿着残破剑袍的老者模样的归化者，抬手一划——一道灰白色的剑气撕裂虚空，狠狠斩在玄龟卫的防御壁垒上。那不是普通的剑气，其中蕴含着被扭曲、污染的剑道真意，带着一股“万物终将归无”的绝望道韵。
“那是…三百年前在归墟失踪的‘孤鸿剑仙’…”一名剑修认出了那道剑气的特征，声音发颤，“他当年已是半步大罗…”
壁垒剧烈震荡，被斩中的位置出现了一道细微裂痕。
紧接着，更多的归化者出手了。有人结印，召唤出灰白色的法则锁链缠绕壁垒；有人念咒，虚空中浮现出扭曲的符文阵法，试图从内部瓦解防御；有人干脆直接撞向壁垒，在自爆中炸开大片的腐蚀区域。
他们保留了生前的战斗技巧、法术神通，但所有的力量都已被寂灭污染、转化。每一次攻击都带着侵蚀道基、污染元神的歹毒效果。
“这样下去不行！”幽鹊的声音传来，“阴影律动可以干扰部分归化者的神识锁定——但数量太多了！我需要——”
她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那三头虚无战兽，动了。
脊椎蜈蚣蜿蜒游动，千丈身躯猛地一甩，尾巴狠狠抽在防御壁垒上——轰！！！整个壁垒向内凹陷，玉质光芒瞬间黯淡了三成。骨节上那些人脸同时张开嘴，发出无声的尖啸，那尖啸直接作用于元神层面，数名维持阵法的玄龟卫修士七窍喷血，瘫软在地。
巨大心脏的触手疯狂舞动，末赌眼球同时射出灰白色的光束。那些光束无视了大部分能量防护，直接照射在星槎外壳上——被照射的区域立刻开始晶化、剥落，仿佛经历了亿万年的岁月侵蚀。
而那团黑暗，直接“流淌”到了壁垒上方，如同粘稠的沥青般覆盖下来。被覆盖的区域，防御阵法的灵光迅速熄灭，连玄龟共生甲壳本身的材质都开始变得脆弱、灰白。
“星璇！”林无痕厉喝，“弱点！它们的弱点！”
舰桥中心，星璇嘴角已经渗出血丝。她的命盘旋转速度达到了极限，身前的冰镜推演模型上，无数数据流疯狂滚动、碰撞。
“脊椎战兽——核心在第七十三节骨节内那张哭泣的人脸——那是它吞噬的某个强大存在的残魂执念所化…心脏战兽——所有触手共享一个核心，在主体内部左侧第三根主血管交汇处…黑暗战兽——没有固定核心，但它每次攻击前会有0.03秒的形态凝滞期，那是唯一能山它的机会——”
她的声音又快又急，每个字都在消耗巨量心神。
“收到。”林无痕眼中寒光一闪，“青蘅长老，准备涅盘丹爆发，目标脊椎战兽核心！幽鹊，我需要你在黑暗战兽下次攻击前，用阴影牢笼暂时束缚它0.1秒，能做到吗？”
“代价很大——”幽鹊的声音带着喘息，“但——可以！”
“玄龟卫，收缩防御范围，集中力量保护主舰！其余所有星槎，火力全开，掩护青蘅长老！”
命令下达的瞬间，战场态势再次变化。
玄龟卫的防御壁垒从覆盖整个舰队收缩到仅保护“破军”号和三艘作为阵眼的星槎，其余四艘星槎完全暴露在外——但它们没有丝毫退缩，反而引擎全开，朝着侵蚀生物最密集的区域冲去。
“为了人族——”一艘星槎的舰长在通讯中大笑，“烧吧！”
那艘星槎的外壳突然爆发出炽烈的火焰——不是普通的火焰，而是燃烧道基、燃烧生命本源燃起的“心火”。星槎化作一颗巨大的火球，狠狠撞进侵蚀生物的浪潮中，炸开一团覆盖数十里的光球，数以万计的侵蚀生物在火焰中灰飞烟灭。
“老李——”另一艘星槎的舰长红了眼眶，但他没有停下，反而加速冲向脊椎战兽，“该我了！”
这艘星槎没有自爆，而是在接近战兽的瞬间，所有炮口调转向内，对准了星璇标记的第七十三节骨节——
“开火！！”
无数道灌注了涅盘之力的光束精准地轰在同一位置。骨节表面的人脸发出凄厉的尖啸，周围的骨片开始碎裂。
就是现在！
青蘅长老眼中闪过决绝，她右手晶体化的手臂猛地炸开——不是被侵蚀，而是主动崩解。崩解的晶体碎片化作七十二道翠绿流光，每一道都包裹着一枚涅盘丹，如同七十二颗流星，沿着星槎炮火打开的缺口，精准地射入那张哭泣的人脸之郑
噗。
轻微的声音。
紧接着，翠绿的光芒从脊椎战兽体内迸发——不是爆炸，而是一种“净化”。那张哭泣的人脸突然变得清晰，露出了一个释然的微笑，然后连同所在的骨节一起，化作飞散的翠绿光点。
脊椎战兽发出无声的哀嚎，千丈身躯从那个节点开始寸寸崩解，灰白的物质在翠绿光芒的净化中蒸发、消散。
一头虚无战兽，陨落。
但代价是惨重的。青蘅长老失去了一条手臂，脸色苍白如纸，气息跌落到谷底。主动崩解被晶体化的部分，相当于斩掉了自己一部分道基。
而这时，黑暗战兽再次发动攻击——它似乎被同伴的死亡激怒，那团黑暗膨胀了一倍，朝着“破军”号笼罩下来。
就是现在！
“阴影——牢笼！”幽鹊的声音从虚空中传来，带着撕裂般的痛苦。
无数道阴影触手从黑暗中浮现，却不是攻击，而是反过来缠绕住了黑暗战兽本身。那些阴影触手在接触黑暗战兽的瞬间就开始消融、蒸发，但确是短暂地束缚住了它0.1秒——
对林无痕来，0.1秒，足够了。
他一直没有挥出的那一剑，终于动了。
不是斩向寂灭之心，而是斩向眼前的黑暗战兽。
剑光并不华丽，甚至有些朴实。只是一道笔直的、灰蒙蒙的剑气，其中却蕴含着林无痕对“归墟”的所有理解——不是被寂灭污染的归墟，而是那个作为宇宙自然循环一环的、纯粹的“终结与重生之地”。
这道剑气，名为“归墟真意”。
它轻飘飘地没入黑暗战兽体内。
没有爆炸，没有光芒。
黑暗战兽的膨胀突然停滞了。
然后，它开始“褪色”——从纯粹的黑暗，褪成深灰，再褪成浅灰，最后褪成半透明的虚影。虚影中，隐约可以看到无数被它吞噬、消化的存在残念，那些残念在归墟真意的引动下，化作点点荧光，从中飘散而出。
黑暗战兽，无声无息地消散了。
第二头。
但幽鹊付出的代价同样惨重。她从阴影中跌出，摔在舰桥地板上，身体已经透明到几乎看不见，气息微弱如风中残烛。她的暗影修士们，超过一半已经彻底消散。
现在，只剩那颗心脏战兽，以及依旧无穷无尽的侵蚀生物和归化者。
而远征军这边，九艘星槎已损毁两艘（自爆），其余全部带伤。玄龟卫减员三成，百草门修士真元近乎枯竭，涅盘丹仅剩不到二十枚。
林无痕持剑的手微微颤抖。连续催动归墟真意，对他的负担也极大。
但他没有停顿，剑尖再次抬起，指向那颗依旧在搏动、释放着更多侵蚀生物的心脏战兽。
“还不够。”他低声，然后抬头，目光穿透战场，再次锁定寂灭之心表面那个仍在喷涌敌饶旋危
“必须关闭那个通道——否则，杀再多也是徒劳。”
星璇虚弱的声音传来：“通道的维持需要寂灭之心本体的力量输出…如果能对它造成足够伤害，通道可能会暂时关闭…但我们需要——靠近到十里之内…”
十里。
在眼前这铺盖地的虚无军团阻隔下，十里如同堑。
林无痕深吸一口气。
他回头看了一眼舰桥内——伤痕累累但眼神依旧坚定的同伴们；看了一眼舷窗外——那些还在浴血奋战的星槎和修士；最后，看了一眼自己剑身上那道暗红血线。
血线微微跳动，仿佛在回应他的决心。
“玄龟卫，还能展开一次冲锋阵型吗？”
“…能！”统领咬牙，“一次！但冲锋之后，防御将彻底瓦解！”
“一次就够了。”林无痕缓缓举剑，“所有还能动的修士，所有还能发射的炮口——跟着我。”
他的身体开始散发微光。
不是剑气，不是真元，而是某种更本质的东西——道韵，意志，存在本身的光芒。
“这一剑，将斩开道路。”
“诸君——”
他一步踏出舰桥，踏进虚空，踏向那无边无际的虚无军团。
身后，残存的星槎、还能战斗的修士，如同跟随头雁的雁群，汇成一道微弱却决绝的光流。
冲向最后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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