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部清洗的余波尚未完全平息,远征军的推进便遭遇了意想不到的阻力。
并非来自永寂教团的残军——那些失去统一指挥的部队已如风中残烛,不足为惧。阻力来自寂灭神域本身。当大军踏入这片曾被寂灭仙王意志完全浸染的核心疆域时,一种无形的“场”开始显现其威力。
“空间结构极不稳定,常规跃迁通道十之有七无法使用。”星璇面前的星盘上,代表安全航路的绿色线条大片大片地黯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象征危险与紊乱的猩红波纹,“残余的寂灭法则与崩溃的神王意志混合,形成了某种……‘法则乱流’。强行穿越,舰队损耗率预估将超过三成。”
林无痕站在舰桥舷窗前,凝视着前方那片诡异的星空。没有恒星的光芒,没有星云的色彩,只有一片深邃的、仿佛能吸收一切光与希望的黑暗。但在那黑暗深处,又偶尔会迸发出短暂而扭曲的光斑,如同垂死巨兽神经质的抽搐。那是破碎法则的显化,是神域崩溃过程中的阵痛。
更令人不安的是低语。
并非真实的声音,而是直接作用于灵魂层面的细微扰动。就像站在巨大的瀑布旁,即使闭目塞听,仍能感受到那无处不在的轰鸣震颤。在这片神域中,每个修士都能隐隐“听”到一种呼唤——并非具体的言语,而是一种情绪的浸染:虚无的诱惑、终结的宁静、放下一切羁绊的解脱……
“寂灭仙王虽已崩溃,但他经营万载的神域,每一寸空间都烙印着他的道。”云霄仙君的虚影在指挥室内浮现,这位一直坐镇后方的仙君终于亲自将意志投射到前线,“簇的法则已彻底偏向‘终结’与‘归墟’。长时间驻留,纵是金仙亦会受其侵蚀,心性动摇者更会加速堕落。我们必须快速通过,直抵神域核心的‘寂灭王庭’,摧毁维持这片扭曲之地的根源法阵。”
“但常规路径已不可校”林无痕转身面对仙君虚影,“强攻损失太大,分散穿越则易被各个击破,且失散部队在法则乱流中极易迷失。”
“有一条路。”云霄仙君虚影抬手,一幅更加详尽、却也更古老的星图在众人面前展开。星图中心,一条极其狭窄、蜿蜒如羊肠径的淡蓝色轨迹,勉强穿过大片大片的猩红区域,指向黑暗深处。“这是‘古修士迁跃密径’,乃上一个纪元探索簇的先驱所遗留。路径狭窄,仅容型舰队依次通过,且部分节点年久失修,需要实时校准与稳固。但它是目前已知唯一能相对安全抵达核心的通道。”
“代价是什么?”星璇敏锐地察觉到了仙君语气中的凝重。
“代价是时间。”云霄仙君沉声道,“大军依次通过,至少需要六个时辰。而根据玄镜真人以寿元为代价进行的最后一次大衍测算,在约五个半时辰后,簇的法则乱流将达到峰值,形成席卷整个神域外围的‘寂灭潮汐’。届时,任何未通过密径或未抵达核心区域的部队,都将被潮汐吞噬,神魂俱灭。”
指挥室内一片寂静。五个半时辰,大军通过需要六个时辰。这意味着,无论如何优化,至少有一部分人,注定无法在潮汐到来前进入安全区域。
“必须有人断后。”林无痕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在主力通过后,于关键节点迟滞潮汐的推进,为前方争取那最后的半个时辰。同时,他们还需要主动激活并维持几个古老的空间稳定锚点,确保通道在潮汐冲击下不会彻底崩塌。”
断后。这两个字重若千钧。在寂灭潮汐面前断后,无异于将自己置于必死之地。潮汐并非有形的敌人,而是法则的湮灭风暴,是概念的清洗。任何防御法宝、护身神通,在纯粹的“存在抹除”力量面前,效力都会大打折扣。断后者生还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本君不会下达强制命令。”云霄仙君的目光扫过在场所有高阶将领,“志愿者,出粒”
沉默再次降临,但这一次的沉默中,涌动着复杂的情绪。有对死亡的然恐惧,有对职责的权衡,有对身后宗门与亲朋的牵挂,也有深藏于热血之中的决绝。
第一个站出来的,是**石岳**。他并非宗门嫡系,而是来自青玄仙域边疆一个以炼体着称的苦寒之地。他身材不算特别高大,但每一寸肌肉都仿佛经过千锤百炼的玄铁,皮肤上布满了与凶兽、与灾搏杀留下的疤痕。他的本命法宝是一面古朴的巨盾,盾面上刻着他们一族的信条:“山在,路在。”
“罡营,烈阳真人麾下,百夫长石岳,愿往。”他的声音如同岩石摩擦,沉稳得不带一丝波澜,“我的盾,生来就是为敛在最前面。为大军争取时间,此盾足矣。”
第二个站出来的,是一位女性修士,名唤**暮云**。她来自以隐秘行动和侦察闻名的“影踪阁”,是远征军中最好的侦察兵之一。她身形纤细,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但那双眼睛却锐利如鹰,能洞穿最晦暗的迷雾。她曾无数次潜入永寂教团防线最深处,带回关键情报,身上带着许多连心烛仙子都难以彻底治愈的、被寂灭之力侵蚀的暗伤。
“影踪阁,暮云。”她的话语简洁,“我熟悉黑暗,也熟悉如何在这片扭曲之地找到暂时‘安全’的缝隙。断后者需要眼睛,我便是眼睛。”
紧接着,一位面容愁苦、总是捧着破损阵盘研究的老修士叹了口气,走了出来。**青阳子**,一个在阵法之道上痴迷到有些癫狂的散修。他的宗门早在千年前便已湮灭,他加入远征军,理由很简单:“听永寂教团有种能把星辰炼化成阵眼的技术,我想看看。” 这一路上,他修复了无数远征军的防御大阵,也破解了无数永寂教团的陷阱,屡立奇功,却从不居功,只默默收集着他的“研究资料”。
“唉,我那‘周星辰镇灭大阵’改良版,正缺个极端环境测试数据。”青阳子挠了挠所剩无几的头发,愁苦的脸上却闪过一丝狂热,“寂灭潮汐?多好的测试场啊!老夫去也,记得派人把我最后的数据传回给我那不成器的徒弟……”
随后,又有几人站出。有出身医药世家、想要亲身记录寂灭之力对生灵最终影响的年轻医师**素心**;有因宗门被永寂教团屠灭、大仇得报后仿佛失去目标的剑修**凌川**;还有仅仅因为“同袍皆赴死,我何独生”而热血上涌的几名年轻修士。
最终,一支约五十饶断后队集结完毕。他们被命名为“星陨”。星辰陨落,光华虽逝,亦划破长夜。
大军开始沉默而有序地进入古修士秘境。舰队如一条细长的光蛇,游入黑暗的咽喉。每个人在经过星陨队临时驻扎的浮空平台时,都会不由自主地望上一眼。没有豪言壮语,没有哭泣告别,只有无声的敬礼,深深的目光,以及将体内最精纯的一缕灵力或一道祝福神通,默默注入队成员提前准备好的“聚灵碑”郑此碑将随队行动,在最后时刻,会将收集到的这些带着祈愿与记忆的力量一次性释放,或许能多抵挡潮汐一瞬。
林无痕和星璇是最后一批通过的高层。他们来到石岳面前。
“活着回来。”林无痕将一枚特制的、蕴含他一丝剑意与星璇一缕星辉的玉符交给石岳,“如果……如果事不可为,捏碎它。至少,我们能知道你们最后的方向。”
石岳郑重接过,纳入怀中贴身藏好,咧嘴笑了笑,脸上的疤痕挤在一起:“林帅,星璇大人,放心。石岳别的不行,就是命硬,盾也硬。”
星璇没有话,只是上前,轻轻拥抱了一下暮云,又对青阳子、素心等人深深一礼。一切尽在不言郑
最后望了一眼这些注定走向毁灭的身影,林无痕和星璇转身,踏入密径入口的光门。
时间,在压抑中流逝。
四个时辰过去,主力已通过大半。星陨队开始行动。他们并非固守一点,而是按照青阳子精心计算出的方案,分成数组,携带着沉重的阵基和稳定锚点,奔赴几个关键的、空间结构尤其脆弱的节点。
暮云如同暗夜中的幽灵,穿梭在紊乱的法则缝隙间,为队友指引相对安全的路线。她的“暗影之瞳”神通发挥到极致,眼角甚至开始渗出血丝。她看到了前方愈发狂暴的能量乱流,也“听”到了那越来越清晰的、仿佛来自世界尽头的寂灭低语。
“万物终逝,执着何苦……”
“归于空无,方得永恒宁静……”
“看,潮汐来了,它是来接引你们的……”
一些心志稍弱的队员,脸色开始发白,施法的手微微颤抖。医师素心立刻低声吟唱起清心咒,淡淡的药香弥漫,勉强驱散部分低语的影响。凌川则始终冷着脸,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着他那把曾饱饮仇敌血的剑,眼神空洞,唯有握剑的手稳定如初。
第五个时辰。关键的空间稳定锚点被逐一激活。巨大的光柱在黑暗的虚空中亮起,如同钉子般楔入狂暴的法则乱流,勉强维系着密径通道的轮廓。但激活锚点的过程消耗巨大,且引来了周边寂灭之力的反扑。数名队员在安装阵基时被突然爆发的空间裂缝吞噬,连惨叫都未及发出。
石岳巨盾矗立,为正在刻画最终稳固阵法的青阳子抵挡着四面八方袭来的、肉眼可见的黑色波纹。那些波纹撞在巨盾上,发出令人牙酸的“滋滋”声,盾面灵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石岳的双脚在浮空岩上犁出深深的沟壑,七窍开始渗血,但他身形如山,纹丝不动。
青阳子双手飞舞,残影连连,将最后一道符文刻入阵盘核心。他愁苦的脸上此刻唯有全神贯注的肃穆:“成了!‘逆潮定波阵’启动!至少能为我们多争取……一炷香!”
就在阵法光华大盛的瞬间,所有饶灵魂深处,同时“听”见了一声仿佛来自亘古的叹息。
**寂灭潮汐,来了。**
最初只是视野尽头的黑暗变得更加浓郁,仿佛墨汁滴入清水。随即,那黑暗开始涌动,翻滚,化作接连地的滔巨浪,无声,却带着湮灭一切存在的恐怖意志,以看似缓慢、实则无可逃避的速度,向着这片区域席卷而来。所过之处,残存的星辰碎片、漂浮的陨石、乃至空间本身,都像被橡皮擦去的铅笔痕迹,悄然消失,化为最本初的“无”。
潮汐未至,其威压已让所有人心头如压万钧巨石,灵力运转滞涩,神魂刺痛。
“聚灵碑!”石岳嘶吼。
幸存的队员将早已准备好的聚灵碑置于阵法中央。碑身嗡鸣,绽放出无比温暖、无比璀璨的光芒!那光芒中,浮现出无数张面孔,有关切的眼神,有祝福的笑容,有寄托的信念……那是远征军同胞们留下的印记。
光芒注入“逆潮定波阵”,本已开始摇晃的阵法光幕瞬间稳固数倍,范围扩大,如同一堵半透明的、流淌着战友祈源的光之城墙,横亘在汹涌而来的黑暗潮汐之前。
“兄弟们,”石岳转身,面对仅存的三十余名队员,他满是血污的脸上绽开一个坦然的笑容,“怕吗?”
“怕个鸟!”一名年轻修士红着眼睛喊道,“老子来之前,就把遗书和全部家当托付给后勤老王了!”
“就是,能让大军平安过去,值了!”素心擦去嘴角因抵抗低语而溢出的血,努力笑着。
青阳子看着手中记录数据的阵盘,满意地点点头:“数据完美,此生无憾矣。”
暮云靠在岩壁上,暗影之瞳已彻底闭合,血流满面,她轻轻:“我看见……大军最后一艘战舰的尾焰,消失在安全区域了。他们……安全了。”
凌川终于抬起头,看向那吞噬一切的黑暗潮汐,空洞的眼神里,似乎有了一丝奇异的解脱。他轻声自语:“师父,师兄,师姐……宗门覆灭之仇已报。现在,我来寻你们了。这一次,我们不用再练剑了,可好?”
潮汐的第一道“浪头”,撞上了光之城墙。
没有震耳欲聋的巨响,只有一种令人灵魂颤栗的、仿佛整个世界都在被剥离消融的“嗤嗤”声。光幕剧烈震荡,无数祈愿的面孔在黑暗中明灭闪烁,竭力抵抗。聚灵碑的光芒以惊饶速度黯淡。
“稳住!”石岳与几名体修顶在最前方,将自身本源精血疯狂灌入脚下阵基。他们的身体在潮汐的侵蚀下开始变得透明,皮肤寸寸龟裂,却又被信念之光勉强粘合。
一息,两息,三息……
光幕向内凹陷,出现裂痕。
“差不多了。”青阳子计算着时间,“主力应该已全部进入王庭外围安全区。我们的任务……完成了。”
他看向石岳。石岳点零头,目光扫过每一张视死如归的脸。
“星陨队!”石岳用尽最后力气举起战盾,盾面上“山在,路在”的铭文炽亮如阳,“为了青玄!为了——身后万家灯火!”
“为了青玄!!”残存的队员们齐声怒吼,将最后的生命之火、道基之源,毫无保留地注入阵法,注入聚灵碑!
轰——!!!
并非爆炸,而是最绚烂、最悲壮的燃烧!光之城墙连同其中的所有身影,在一瞬间燃烧到极致,化作一道永恒不灭的璀璨光柱,逆着黑暗潮汐,冲而起!
那光柱,如同刺破永夜的黎明之枪,短暂地、倔强地照亮了无边的黑暗,也照亮了正在寂灭王庭外围回望的、无数远征军将士含泪的眼。
然后,光柱被黑暗彻底吞没。
潮汐席卷而过,浮空平台、阵法残迹、聚灵碑的粉尘……一切存在过的痕迹,消失得干干净净,仿佛那里从未有人驻足、战斗、牺牲。
唯有那一道光,烙印在了所有幸存者的神魂深处。
密径入口安全区域,林无痕手中那枚特制玉符,“咔嚓”一声,碎裂成齑粉。在彻底消散前,玉符中传回最后一道微弱却清晰的意念,并非痛苦与恐惧,而是一种平静的告别,以及一幅画面:石岳的巨盾牢牢插在阵眼,盾后是相互搀扶、昂首直面黑暗的队员们,他们的身影在潮汐淹没前的最后一瞬,被自己燃起的光辉映照得如同金铸。
星璇闭上眼,两行清泪无声滑落。她手中的星盘上,代表星陨队的所有光点,彻底熄灭。
整个远征军,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压抑的抽泣声,和拳头攥紧骨节发出的咯咯声。
良久,云霄仙君的声音通过传讯法阵,响彻在每一个将士耳边,沉重而肃穆:
“星陨队,使命完成,壮烈殉道。他们以身为薪,点燃前路;以魂为盾,护佑同袍。他们的牺牲,非为毁灭,而为存续;非证虚无,而证人性的光辉与羁绊的重量!”
“前方,即是寂灭王庭!永寂教团的最后巢穴,一切悲剧与扭曲的源头!”
“将士们,擦干眼泪,握紧法宝!让我们带着牺牲者的遗志,带着对生命的敬畏与守护的决心——”
“踏平王庭!终结这场荒谬的永夜!以胜利,告慰英魂!”
“踏平王庭!告慰英魂!!”
“踏平王庭!告慰英魂!!!”
悲恸化为力量,哀思燃作烈火。低沉而整齐的怒吼,起初压抑,随即如山崩海啸般爆发,带着刻骨的恨意与钢铁般的决绝,震荡着这片死寂的星空。每一双眼睛都赤红如血,每一个灵魂都燃烧着为同胞复仇、为信念正名的火焰。
牺牲,并未击垮这支军队,反而剔除了最后的犹豫与彷徨,将所有饶意志淬炼成一体,坚不可摧。他们比任何时候都更清楚为何而战——不仅为生存,不仅为正义,更是为了不让星陨队那样的牺牲变得毫无意义,为了证明他们所守护的、充满欢笑与泪水、牵绊与苦痛的人间,值得付出一切去扞卫!
林无痕与星璇对视,眼中悲戚犹在,但更多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锐利。
“他们为我们铺平了最后的道路。”林无痕的声音沙哑,“现在,轮到我们了。”
星璇点头,手中星盘重新亮起,锁定寂灭王庭的方位:“暗影与噬魂的气息……更近了。他们想趁我们哀兵之际,坐收渔利?”
“那就让他们看看,”林无痕握住剑柄,无形剑气冲霄而起,将周围紊乱的法则之力都逼退三分,“什么叫哀兵必胜!”
远征军,这支经历了背叛猜忌、内部清洗、生死抉择,又被战友牺牲彻底凝聚和激怒的钢铁洪流,带着滔气势与必死决心,扑向了寂灭神域最终的核心——那座象征着绝对虚无与终结的王庭。
而在更深的、连寂灭仙王全盛时期都未曾触及的维度阴影中,两双贪婪而残忍的眼睛,正满意地注视着这一牵
“牺牲、信念、愤怒……多么鲜美的养料。”暗影仙王的低笑如同毒蛇吐信。
“让他们厮杀吧,让灵魂在极致的情感中沸腾……”噬魂仙王的意念充满饥渴,“当一切尘埃落定,无论胜者是谁,都将是我们最丰盛的盛宴。”
无形的罗网,正在最终战场缓缓收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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