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源仙境的日子,像是被蜜糖浸透的琥珀,温润而缓慢。
林无痕与苏婉清并肩坐在桃源之巅的观星台上,身下是绵延千里的桃花云海,头顶是浩瀚无垠的星空。夜风拂过,带着桃花的甜香和远处溪流的清冽。苏婉清靠在他的肩头,两人十指相扣,谁也没有话,只是静静看着星辰流转。
这样的宁静,在乱世中奢侈得如同梦境。
“还记得我们第一次在这里看星星吗?”苏婉清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笑意,“那时你刚学会御剑,非要带我来最高的地方,结果灵力不济,我们差点摔下去。”
林无痕嘴角微扬:“你当时吓得抱紧我,那是我第一次感觉到,原来被人依靠是这样的滋味。”
“谁吓得了?”苏婉清轻捶他的肩膀,却将他的手握得更紧,“我只是……怕你受伤。”
星光洒在她精致的侧脸上,那双总是清澈如水的眼眸此刻盛满了整个银河。林无痕凝视着她,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这三个月来,他几乎忘记了外界的纷争,忘记了那些必须背负的责任。在这里,他只是林无痕,是苏婉清的林无痕。
然而,命阅钟声终究会敲响。
破晓时分,一道赤色流光撕裂际,精准地落在观星台前。那是一枚传讯玉简,表面刻着紧急军情的符文,正散发着灼热的光芒。
林无痕伸手接住,灵力注入的瞬间,玉简中传来前线统帅焦急的声音:
“北境冰原发现第三块道石碑碎片,坐标已确认。但魔教三大护法已率众前往,正道联盟损失惨重,急需增援。碎片若落入魔教之手,后果不堪设想。”
玉简在他手中化为齑粉。
苏婉清没有话,只是静静看着他。她早就知道这一会来,只是没想到来得这样快。三个月,九十,两千一百六十个时辰——每一刻她都数着过,却还是觉得太短,短得像指尖的流沙。
“什么时候走?”她问,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惊讶。
“明日破晓。”林无痕的声音低沉,“我必须赶在月圆之夜前抵达北境,那是碎片能量最活跃的时候,也是夺取的最佳时机。”
苏婉清点点头,站起身,面向东方渐白的空。晨风扬起她的长发和衣袂,那背影单薄却挺拔。林无痕走到她身后,轻轻环住她的腰,将下巴抵在她的发顶。
“等我回来。”他。
“我一直在等。”她转过身,眼中已有泪光,却倔强地不让它落下,“从认识你的那起,我就在学习等待。”
那一,他们走遍了桃源的每一个角落。
在初遇的桃林深处,那棵最大的桃花树下,苏婉清埋下了一坛新酿的桃花酒。“等你回来,这酒就该醇了。”她。
在共同搭建的竹屋院里,林无痕修补了篱笆,加固了屋顶,又在院中布下三十六道防护阵法。每一道阵法都注入了他三成灵力,足以抵挡元婴期修士的全力一击。
他们拜访了桃源中的每一位故人——那些在他们最艰难时伸出援手的普通人。林无痕给老铁匠留下了一本上古炼器残卷,给医婆婆留下了三瓶能起死回生的九转还魂丹,给教他辨识草药的药童留下了一柄适合初学者的飞剑。
最后,他们回到桃源之巅。
夜幕再次降临,今夜的星空格外璀璨。银河横跨际,万千星辰如钻石般闪烁,仿佛整个宇宙都在为某个重要的时刻铺陈舞台。
林无痕牵着苏婉清的手,走到悬崖边。从这里望去,桃源仙境的全貌尽收眼底——星星点点的灯火在桃林间闪烁,溪流如银带般蜿蜒,远处山峰的轮廓在月光下勾勒出温柔的曲线。
“婉清。”林无痕转身面对她,双手捧起她的脸,“看着我。”
苏婉清抬起头,对上他深邃的眼眸。那双眼睛里有星辰,有山河,有她从未见过的郑重。
“我林无痕,今日以漫星辰为见证,以此身修为为抵押,以此心真情为誓——”他的声音在夜风中清晰而坚定,“待此间事了,道重归,世间太平,我必当归来。回到这里,回到你身边。从此青山为伴,桃源为家,白首不离。”
话音落下,地间忽然有了回应。
漫星辰同时亮了一瞬,一道银辉自银河倾泻而下,笼罩两人。四周的灵气开始涌动,在他们脚下形成一个巨大的星图法阵。这是道感应到至诚誓言时才会出现的异象——星辉为誓,地为证。
苏婉清的泪水终于落下,不是悲伤,而是某种沉甸甸的喜悦。她咬破指尖,以血为引,在空中画下一个古老的符文。那符文融入星辉,化作一道红光,没入林无痕的心口。
“这是我的本命魂印。”她微笑,泪光中带着决绝,“无论你在涯海角,我都能感知你的安危。你若伤,我同伤;你若……我便随你去。”
“婉清!”林无痕震惊。
“别劝我。”她捂住他的嘴,“要么一起活着,要么一起死。没有第三种选择。”
林无痕紧紧抱住她,力道大得像是要将她揉进骨血里。他知道,这是苏婉清式的倔强,是她能给的全部。
那一夜,他们在星辉下相拥而坐,了很多话,也沉默了很久。回忆过去的点点滴滴,幻想未来的平凡日子——一间竹屋,两亩薄田,三餐四季。那些在修士眼中微不足道的事,此刻却成了最珍贵的憧憬。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林无痕开始布置桃源的最后防线。
他飞至桃源中央的灵脉之源,取出九面阵旗。这是他在上古遗迹中寻得的“九十地护山大阵”阵旗,原本打算用于自己的洞府,如今却毫不犹豫地用在了这里。
每一面阵旗插入灵脉节点时,都引起地灵气的剧烈震荡。金、木、水、火、土、风、雷、光、暗——九种属性的灵力交织成一张覆盖整个桃源的巨网。阵成之时,九色光华冲而起,在桃源上空形成一个半透明的穹顶,随即隐入虚空。
但这还不够。
林无痕又取出三枚剑符,这是他闭关三个月,以本命剑意温养出的保命之物。每一枚剑符都蕴含他全力一击的威力,足以斩杀化神期修士。他将剑符交给苏婉清:“一枚你随身携带,一枚置于竹屋阵眼,一枚交给医婆婆保管。非生死关头,不可动用。”
最后,他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在空中绘制了一个复杂的血契符文。符文一分为二,一半没入苏婉清眉心,一半融入桃源大地。
“这是我与桃源签订的守护契约。”林无痕脸色苍白了几分,精血损耗让他气息微乱,“只要我还活着,任何对桃源的攻击都会先经过我的感知。必要时,我可以远程激活所有防御阵法。”
苏婉清扶住他,将一颗补充气血的丹药喂入他口中:“够了,无痕。你已经做得够多了。”
“还不够。”林无痕摇头,眼神锐利如剑,“我要确保,即使我回不来,你也能平安。”
“你会回来的。”苏婉清坚定地,“因为我会一直等,等到荒地老,等到星辰陨落。”
东方泛白,第一缕晨光刺破黑暗。
林无痕站在桃源入口的传送阵前,一身玄色劲装,背负长剑。三个月来的温柔缱绻已从他眼中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锐利与坚定。那个在尸山血海中杀出一条生路的剑修,那个肩负着道重任的修士,回来了。
不同的是,这一次他的眼中除了决绝,还有了牵挂。而正是这份牵挂,让他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强大。
苏婉清没有送他到阵前,她站在竹屋的窗前,远远望着。她怕自己会忍不住挽留,怕自己的眼泪会动摇他的决心。有些离别,需要一个人面对。
林无痕回头,望向竹屋的方向。晨光中,他看见窗后的身影,看见她抬起手轻轻挥动。他也抬手,在空中停顿片刻,然后毅然转身。
灵力注入传送阵,光华大作。
在身影消失前的最后一瞬,他轻声:“等我。”
传送阵的光芒散去,原地空无一人。只有晨风穿过桃林,带起一片花瓣雨。
苏婉清走到院中,抬头望向北方。空湛蓝,万里无云,是个远行的好气。她摸了摸心口,那里有林无痕留下的星辉誓言,也有她种下的本命魂印。从此,千里万里,生死相连。
“我等你。”她对着空无一饶山谷,“无论多久。”
北境冰原,万里雪飘。
林无痕从传送阵中踏出时,刺骨的寒风裹挟着冰碴扑面而来。他运起灵力护体,玄色衣袍在狂风中猎猎作响。极目远眺,白茫茫的地间,几道遁光正在激烈碰撞,法宝交击的声音即便隔着数十里也清晰可闻。
他感应了一下怀中的星盘——第三块石碑碎片的波动确实来自那个方向,而且越来越强烈。月圆之夜就在三后,时间紧迫。
没有犹豫,林无痕化作一道剑光,撕裂风雪,朝着战场疾驰而去。
背影像一柄出鞘的利剑,决绝而坚定。
这一次,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心中有誓,身后有家,手中有剑。
足够了。
风雪吞没了他的身影,也吞没了桃源的方向。但有些东西,是再大的风雪也掩埋不聊——比如誓言,比如等待,比如跨越山海也要归来的决心。
星辰为证,此去必归。
这是承诺,也是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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