曳咥踏进营门时,步子迈得极稳,那双常年握刀的虎口微微蜷缩在宽大的皮袍袖口里。
刘甸站在笔庙的高台上,手里捏着那柄折扇,眼神像看透了财报底色的老练投资人。
这帮铁勒人,是求学,可那脖子转动的频率、脚尖落地的轻重,分明是在丈量营区的防御纵深。
刘甸没急着揭穿,只是对身侧的冯胜使了个眼色,示意其按兵不动。
他看着这帮铁勒壮汉像模像样地对着石碑作揖,然后那个领头的曳咥便借着尿遁,悄无声息地摸向了后面的教习房。
教习房里弥漫着淡淡的草木灰味,那是谢瑶惯用的驱虫墨。
刘甸隔着半掩的窗棂,看着曳咥那双满是厚茧的手,正由于极度紧张而微微发颤。
曳咥翻开了一本厚实的《策塾试用本》。
那原本只是寻常的教材,可页边上密密麻麻的批注,却让这个硬汉的瞳孔剧烈收缩。
刘甸知道谢瑶的本事,那姑娘心思极细,总能把硬邦邦的汉法揉碎了,喂进这帮胡儿的嘴里。
“突厥牧童不解‘赋税’,可改作‘草场轮值’。”
“铁勒猎户畏官府,首课当授‘讼理如猎鹿,循迹不伤群’。”
字迹娟秀,却像一记记重锤,砸在曳咥那颗习惯了弱肉强食的心上。
刘甸看着曳咥的指尖划过最后一行字,那是属于铁勒部最深处的禁忌——奴隶。
“凡入学童,无论胡汉,皆录其名于《归心册》,岁终由陛下亲阅。”
在册子的边角处,赫然印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字迹,旁边附着谢瑶的考评:“巴雅尔。善辨兽踪,可授山林策例。”
刘甸分明看到,曳咥的脊梁骨像是在一瞬间被人抽走了一半。
三年前,他亲眼看着这个侄子被乱军掳走,在草原的逻辑里,那是死得连渣都不剩的尘埃。
可在这里,在大汉皇帝的册子里,那个孩子不仅仅活着,还有了一个“善辨兽踪”的体面评价。
那种铁镣拖地的声音似乎又在刘甸耳边回响,但眼前的曳咥却已经扑通一声跪了下去,额头重重磕在木地板上,发出的闷响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
这汉皇,不修长城,却在修人心。
刘甸缓缓推开门,刚好看到谢瑶递过去一碗温热的苦荞茶。
“他不仅画了狼踪,上个月还带人寻回了三百头羊。”谢瑶的声音像是一缕和煦的风,却吹开了曳咥心头积压已久的冰层,“如今他在山林策例里带学生,大家都叫他巴教助。”
曳咥猛然抬头,泪水在那张风干如老树皮的脸上纵横交错。
他嘶声道:“我铁勒百年,从无人记孩童之名,只当是能骑马的畜生……你们,你们凭什么连这种事都教?”
刘甸迈步而入,鞋底在木板上发出的笃笃声,像是精准的节拍器。
他没去扶曳咥,只是淡淡道:“因为在大汉眼中,草原上的路,不该只用血来涂。秃龙察,带他去后山看看。”
后山的风很大,带着阴山独有的苍凉。
刘甸负手而立,身旁是止不住战栗的曳咥。
不远处的沙盘旁,几十个穿着汉服或胡服的萝卜头正争得面红耳赤。
居中那个削瘦的少年,正挥舞着手里那根磨得发亮的木棍,指点着模拟的草场方位。
“若只抢好草场,明年全族皆饿死!规矩,才是活命的弓弦!”
那一瞬,曳咥整个人如遭雷殛,他捂住脸,嗓子里发出一种类似受伤野兽的呜咽:“这是……这是我阿爷临终前的话,可他儿子没记住,孙子却记在了书上……”
这一仗,甚至没动用高宠的一根汗毛。
当夜,刘甸的营帐内灯火通明。
曳咥献上的不再是那三千匹马的礼单,而是一封按满了铁勒八部血手印的密信,还有那一册厚厚的户籍。
“愿献全族户籍,求陛下遣十名策塾教习。”曳咥跪在案前,声音卑微到了泥土里。
刘甸看着那封代表着效忠的密信,并没伸手去接,反而端起案头那本《策塾初编》,指了指空白的末页。
“若朕允你部自编《山林策例》,就附在这本教材之后,你兄长敢不敢在那上面,署上铁勒叶护的大名,发给全下的学子看?”
曳咥猛地抬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的惊骇。
那是署名权,是承认铁勒的智慧可以入汉饶正统典籍,是比金印紫绶还要重的万世名声。
“臣……不,学生曳咥,代铁勒八部,谢陛下赐名!”
他跪伏下去,这一次,不再是因为恐惧或感激,而是一种归属。
帐外风起,卷动着案上那本《归心册》,纸页翻动的声音如无数蝶翼在共振。
刘甸转头望向阴山更深处
就在这时,徐良那鬼魅般的身影出现在帐门口,手里不仅带着北境的战报,还带回了一封沾着脂粉香气,却盖着皇后凤玺的秘笺。
刘甸挑了挑眉,那是童飞的消息。
阴山的雪还没化,但那位曾经习惯了长枪骏马的皇后,此时带回来的东西,恐怕要比这“归心册”更让这片草原翻覆地。
刘甸隐约感觉到,另一股更柔和、却更无孔不入的力量,正越过阴山的脊梁,朝着那些深藏在荒原里的毡帐疾行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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