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七日方止。
刘甸踩着未化的积雪踏进雁门策塾时,檐角冰棱正“叮咚”坠地。
他裹着玄色大氅,腰间玉坠撞在策塾新立的“策言碑”上,碑身刻着前日民间自发献上的“笔比刀重”四字——这是柳含烟昨日密报里提到的“民创策语”之一。
“陛下,今日是‘图策双修课’答辩日。”引路的谢瑶裹着灰鼠绒斗篷,发间插着根竹笔,“牧童阿铁特意央我留了最后一个场次,要讲《塔铃传警图》。”
刘甸抬眼,青砖地被雪水浸得发亮,廊下挂着冻硬的《防掠策》图卷,像面面垂落的冰帘。
讲堂里传来孩童们的争执声,混着炭盆噼啪的响。
他掀帘进去时,正见个十岁左右的牧童站在讲台上,光脚套着双露趾麻鞋,怀里抱着块拼接的木板图——木板边缘磨得发亮,显然是日日摩挲的结果。
“阿铁,你塔铃能预判敌骑?”坐在前排的白胡子老学究捻着胡子,“那铃铛不过是防狼的。”
牧童把木板往桌上一放,冻红的手指戳着图上歪扭的塔铃:“前日我在东山放马,听见塔铃响得比往日急。”他从怀里掏出个草编的塔模型,“这铃舌是我用羊骨磨的,风大时撞得快,风时撞得慢。”他对着模型吹气,草铃“叮叮”响成一片,“那日铃响是‘急-缓-急’,我数了,总共十七声。”
底下传来抽气声。
刘甸认出那是雁门守将的亲兵,上月刚打退过鲜卑股马贼。
“我跑上山顶一看,”牧童的眼睛亮得像星子,“山坳里有马蹄印,草被啃了半茬——敌骑没带够粮草!”他抓起炭笔在木板上画箭头,“塔铃急是风从北来,敌骑顺着风向摸;铃缓是他们停在坳里歇马;再急就是要绕到西边包抄!”他突然提高声音,“我按《塔铃传警图》标了三处伏点,让阿牛他们敲铜盆,马贼听见动静以为有埋伏,跑的时候连干粮袋都掉了!”
讲堂里炸开一片掌声。
刘甸注意到几个屯长模样的人红了眼眶——去年此时,他们还在为马贼袭扰彻夜难眠。
“那你的‘敌疲我扰、敌退我联’……”老学究翻着策本,“这八个字,可是从哪学的?”
牧童挠了挠沾着草屑的脑袋:“谢先生教《童蒙策语》时的呀!‘守土不是靠杀,是靠让每个人觉得自己值得守’——我阿爹,要是人人都觉得这地是自家的,谁还会放马贼进来?”
刘甸的手指在袖中收紧。
他记得谢瑶上月呈的《童蒙策语三十句》,当时只当是启蒙读物,不想竟成了百姓嘴里的“公理”。
他望着牧童脸上的冻疮,突然想起三年前在雁门看到的流民——那时他们眼里只有恐惧,现在却亮得能点着雪。
“陛下,归心堂急报。”宦官的声音从廊外传进来。
柳含烟的身影跟着闪进讲堂,月白斗篷上落着细雪,怀里抱着卷染了墨香的竹简:“三个月边境策言统计出来了。”她展开竹简,指尖点过密密麻麻的字,“六成案例用了未颁行的新政术语:积善分、耻辱图、梦赎制……”她抬眼,“更妙的是,百姓自己编了三百多条策语,‘画能赎命’上了屯民办的《策图报》头版。”
刘甸接过竹简,扫到“笔比刀重”四个字时,嘴角微扬:“你前日的‘民声策典’,准了。”他抽出自带的狼毫,在竹简空白处写下“话语权归于万民,方为真归元”,墨迹未落,已见柳含烟眼底泛起水光。
“陛下,韩队长的《屯治手记》到了。”另一个宦官捧着木匣进来,“春耕动员会的事。”
刘甸翻开手记,纸页间夹着片草叶——是河套的苜蓿。
韩九章的字迹粗拙却有力:“老农问上游多占水,我没话,带他们用策图板算旱年。画了三夜,算出要建调节堰。老农‘以前头领了算,现在图了算’。”他合上木匣,想起韩九章从前作为黄巾余部时的狠劲,如今却能蹲在田埂上教百姓画水势图——这或许比斩十个敌将更让他欣慰。
“陛下,耶律教习求见。”
耶律真进来时,腰间的鲜卑银饰还沾着墨汁。
他捧着一卷染了酥油香的布帛,声音发颤:“学员们私下编了《胡语策图歌》,把《耕战百图》谱成了鲜卑调。”他展开布帛,上面歪歪扭扭写着:“马背英雄老,笔头新生早;昨日挥刀者,今朝画策溃”
刘甸看见耶律真眼尾发红,想起半月前他还在为“教化胡民”的身份焦虑。
“他们不是在学我们的道理,”耶律真突然哽咽,“是在用自己的声音讲——这才是真的归化。”他扑通跪地,“臣想去黑河屯,那里最远,胡民最多。”
刘甸伸手扶他:“你可知黑河屯冬冷得能冻掉耳朵?”
“冻得掉耳朵,冻不掉心里的图。”耶律真抹了把脸,“那里的孩子,该听见自己的歌。”
殿外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陛下,江北蝗灾急报!”
刘甸接过军报,手顿了顿——不是灾情描述,而是一张画满标记的《防灾连环图》。
“百姓自发按图分工,孩童画预警,壮年探虫道,妇孺布彩障。”传信的驿卒喘着气,“灾后总结会上,有个寡妇:‘我们没等圣旨,因为心里早有图纸。’”
刘甸沉默地走到御案前,取出玉玺。
他望着空白的诏书,突然笑了:“有些事,不必再批了。”玉玺落下,在黄绢上压出个朱红的印,却没写一字。
窗外飘进孩童的歌声,是《策图谣》的调子:“图上有粮,心里不慌;图里有光,脚下不盲……”
一更梆子敲过,刘甸独坐在御花园。
雪已停了,宫墙的《梦引图》在月光下泛着青白。
他摸出袖中那方羊脂玉,玉里的《塔铃传警图》淡影浮动,像要活过来。
“陛下,徐统领巡边归来。”宦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徐良披着沾雪的玄甲,手里捧着幅卷得整齐的羊皮画:“末将在漠北拾得此画,画中那人……”他欲言又止。
刘甸展开羊皮卷,月光下,画中一人立于高山之巅,脚下是星罗棋布的屯落,每处屯落上方都飘着幅淡影——是《耕战》《策塾》《归心》三图。
他望着画中模糊的面容,忽然想起三年前摔下马背时的剧痛,想起系统面板上“争霸值”跳到100时的嗡鸣。
原来真正的下,从来不在玉玺里,不在刀枪下,而在每个百姓梦里的图、嘴里的话、手里的笔。
“挂到宣德殿。”他将羊皮画递给徐良,“明日早朝,让群臣都看看。”
徐良退下时,月光正爬上画中饶肩头。
那人身后,一轮红日正从山后升起,将千万幅图的影子,投在大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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