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未及破晓,刘甸便换了身玄色窄袖短褐,腰间只别块素玉,跟着挑着食盒的黄门混出了宣德门。
河套的风卷着沙粒打在脸上,比洛阳的寒更利三分。
他站在新垦区高处,远远便见一片草棚前围了群人。
最前头那个穿羊皮坎肩的汉子正蹲在地上,用树枝在沙土里划拉——是拓跋烈。
“往这边再画道沟!”拓跋烈粗声喊着,手在沙地上比划出蜿蜒的线条,“去年秋汛冲垮西坡那段,就是因为没标清落差!”他转头时,额角的刀疤被阳光照得发亮,那是三年前雁门策塾大火里,为救藏书被房梁砸的。
流民里有个扎着羊角辫的丫头,举着块碎陶片凑过去:“阿爹,用陶片刻深点,下雨就冲不没了!”
拓跋烈粗糙的手指轻轻碰了碰陶片边缘,从怀里摸出块炭:“成,咱们刻深点。”他手腕转动,沙地上的线条渐渐清晰——高低落差用不同粗细的线标着,分流节点画成箭头,连哪段要砌石坎都画了个方框,框里歪歪扭扭写着“石”字。
刘甸脚步顿在三步外。
他望着沙地上的图,又想起昨夜在御书房翻的策卷——那些用麻纸写的策论,字迹工整却总隔着层纸;眼前这团乱沙里的线条,倒像长了根,扎进霖里。
“陛下?”身后传来柳含烟的低唤。
她不知何时到了近前,月白棉袍下摆沾着草屑,“您看这图……”
“比朕的朱笔实在。”刘甸蹲下身,指尖轻轻划过沙地上的箭头,“上个月工部呈的水渠图,用的是《九章算术》的勾股法,画得工工整整。可这些流民里,有几个能看懂‘勾三股四弦五’?”
他抬头时,目光扫过人群里几个缩着脖子的老牧民,他们正扒着旁人肩头看沙地,浑浊的眼睛亮得像星子。
柳含烟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有个白发老妇攥着块破布,正用布角拓沙地上的图:“等回了棚子,我拿炭抄在墙上,省得夜里风刮没了。”她的手哆哆嗦嗦,布上的线条歪歪扭扭,却和沙地上的分毫不差。
“陛下。”柳含烟忽然压低声音,“上个月归心堂统计,新附屯区里能完整读策的,才刚过五成。剩下的……”她指了指老妇,“要么靠听,要么靠画。”
刘甸的拇指摩挲着掌心——那是从前批折子磨出的茧,这两年倒被狼毫笔养软了。
他望着老妇拓图的动作,忽然想起耶律真报告里的羊皮纸,想起策典阁后巷吏的“百姓画”。
那些稚拙的线条里藏着的,是比文字更烫的东西。
“传旨。”他霍然起身,风沙卷着他的衣摆猎猎作响,“今夜召工部侍郎、鸿儒妇院首座,还有谢瑶——就是江北义塾那个助教,现在该在洛阳策塾当教习。”他转身时,目光扫过拓跋烈,对方正蹲在地上教丫头认“坎”字,声音里带着他从未听过的温和,“告诉他们,朕要启动‘图治工程’。”
当夜,御书房的烛火燃到了三更。
谢瑶跪坐案前,手心里还攥着方才接旨时沾的寒气。
她望着刘甸推过来的《将材策库》抄本,指尖轻轻抚过“耕战”“联防”“均粮”等篇目,忽然抬头:“陛下是要把这些策论……画出来?”
“不是画,是‘译’。”刘甸用镇纸压平策卷,“用百姓的眼睛能看懂的话,译给不识字的人听。”他指了指窗外——月光下,值夜的宦官正举着灯笼巡逻,灯影里,宫墙上新刷的白灰还泛着青,“壁画、陶板、木刻连环画,能上墙的,能拿在手里翻的,能让孩子玩的……”他的声音低下来,像在个秘密,“要让《策库》里的规矩,长在百姓的骨头里。”
谢瑶的眼睛亮了。
她想起在江北义塾时,教那些放牛娃识字,最聪明的孩子也要半年才能通读《分粮九则》。
可去年冬,有个丫头用树枝在雪地上画“分粮图”:大缸分三格,粗线标“老弱”,细线标“青壮”,连哪格该留种子都画了颗芽。“臣明白。”她攥紧策卷,“臣这就去招画师、匠人,再找几个归化的牧民——他们最知道,哪种图能戳中人心。”
半个月后,策图坊的木牌挂在了洛阳城南。
谢瑶站在坊门口,看着二十多个匠人抬着陶板进来,几个鲜卑老妇抱着染布跟在后面,手里还攥着晒干的草叶——是要当颜料。
她转身时,正撞上端着漆盒的徒弟:“先生,这是启智屯送来的炭笔,是用烧过的胡杨枝做的,画在墙上擦不掉。”
最热闹的是《耕战百图》的创作室。
老画师正对着《防掠策》发愁,一个曾经当过牧饶归化者凑过来:“画狼啊!”他用炭笔在纸上勾出个歪嘴狼头,“我们从前夜里防掠,最怕看见狼眼睛。您画群狼趴在地头,远处画个塔,塔上挂个铃——狼一来,铃就响,妇人们抱娃往塔跑,青壮抄锄来赶。”他越画越快,纸上渐渐显出四季分栏:春夜铃响,妇抱儿指塔;夏晨众举锄集;秋雾中耳贴地听马蹄;冬雪里百犬齐吠。
“妙!”谢瑶拍着桌子笑,“这图要配字吗?”
“配啥字?”老牧人挠头,“我们草原上的故事,都是看画听来的。您瞧这塔,这铃,这狼,一眼就明白咋回事。”他忽然压低声音,“上回我孙子把这图画在牛棚墙上,我那目不识丁的老妻看了,夜里喂牛都多瞅两眼——她,万一狼真来了呢?”
消息像长了翅膀,很快飞到北境。
徐良踩着初雪进启智屯时,正撞见秃龙察站在墙根涂涂画画。
他从前当鲜卑百夫长时的青铜护腕还戴在腕上,此刻却握着根树枝,在土墙上画牛骨刻的狼影:“这代表有股马贼,”他指着墙上的刻痕,“这堆陶片摆成圆阵,是老弱围中间,青壮在外圈。”他转身看见徐良,咧嘴一笑,露出缺了颗的门牙,“白眉大侠来啦?您瞧这羊圈——”他蹲下身,用树枝在地上画羊儿奔跑的路线,“羊群这么赶,能绕晕马贼,给咱们报信争取时间。”
徐良弯腰细看,发现沙地上还歪歪扭扭画着假烽燧:“这是啥?”
“牧童想的招!”秃龙察一拍大腿,“马贼怕烽燧,咱们用草扎个假的,点上烟——他们以为官兵来了,撒腿就跑!”他得兴起,抓起块碎陶片在墙上补了几笔,“这图要是画在每屯的墙上,比挨家挨户喊管用!”
徐良离开时,怀里多了卷《民间图治录》。
最末页是个孩童的涂鸦:长安城的城门上飘着无数纸鸢,每个纸鸢上都写着字,城下的百姓人人手里攥着笔,有的在墙上画,有的在地上写,连拴马桩上都刻着歪歪扭扭的“信”字。
图边用炭笔歪歪扭扭写着“梦中长安”。
“陛下您瞧。”徐良将图卷摊在御案上时,刘甸正翻着谢瑶送来的《塔铃传警图》。
他的指尖抚过孩童画的纸鸢,忽然笑出声:“这孩子倒会想,把字都挂到上去了。”
更让他惊喜的是柳含烟的提议。“既然百姓用图治事,策考也该考图。”她捧着新拟的策考大纲,“给图写策,考的是能不能把图里的道理透;给策作图,考的是能不能让不识字的人看懂。”
首次试点考试设在启智屯策塾。
当那个聋哑少年捧着全彩《守夜轮值图》走上前时,评官们都皱起了眉——图上没有一个字,只有不同颜色的圆圈标着“初更”“二更”,星象位置藏着时间刻度,连哪班该带火把、哪班该敲梆子都用图案标得明明白白。
“这图……”老学究捻着胡子,“比文字策卷还周全。”
刘甸接过图时,少年正用手语比画:“夜里守屯,眼睛比耳朵管用。”他忽然想起三年前在书肆闻墨香的恍惚,想起归心堂里老农颤抖的手,想起拓跋烈在水田里插苗时头顶飘着的字。“授他‘图谕士’虚衔,俸禄同八品。”他,声音里带着发烫的轻颤,“让下人知道,能教百姓看懂规矩的,都是大才。”
秋末的一,边关急报像阵疾风卷进洛阳。
“陛下!”传信的校跑得满嘴是沫,“突厥部越境投诚,没带兵器,只献了卷羊皮画!”
刘甸展开那卷画时,指尖微微发颤。
画里依次是鲜卑焚策的火光、孩童在策塾答题的身影、拓跋烈跪地插秧的脊背,末页画着一群胡人跪坐在中原地图前,每人手里都攥着支笔。
“我们看不懂字,”突厥使者磕着头,“但看得懂画。”
刘甸望着画里的笔,忽然想起河套沙地上拓跋烈的炭条,想起启智屯墙上秃龙察的刻痕,想起孩童画里飘在上的纸鸢。
他转身对陈伯涵:“去取笔墨。”
当夜,新诏用狼毫笔写在洒金宣纸上,墨迹未干便盖了“策安”玉印:“自即日起,全国策塾增设‘图策双修课’——笔墨之外,还有丹青。”
月光漫过御案时,刘甸翻到徐良带回的《民间图治录》末页。
最底下有张被揉皱的草纸,是个孩童用炭笔涂的:一个圆鼻头的汉子跪在水田里插秧,头顶飘着行稚拙的字:“踩坏的田,跪着也得补回来。”
他的指尖停在那团墨迹上,忽然听见窗外传来夜巡的更声。
更鼓敲过三更,他轻轻将草纸夹进《图治录》最里层——这图,该让拓跋烈自己看看。
喜欢穿越汉末从幽州开始争霸请大家收藏:(m.aizhuixs.com)穿越汉末从幽州开始争霸爱追小说网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