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荣的手指轻轻拂过逃奴腰间那截策册残页,火犁的简笔图被风雪磨得发毛,却仍能看出犁尖翻土的流畅弧度。
他蹲下身,替逃奴裹紧自己的斗篷:“慢慢,你见着什么奇事了?”
“将军!”逃奴冻得牙齿打战,“鲜卑右贤王的儿子阿古达,前日在营里支了块木板,要考策论!”他喉结滚动,“是……是照着汉饶规矩,考中了能当百夫长!”
花荣眉峰微挑:“考策论?”
“可不是!”逃奴突然来了精神,“的躲在草料堆里瞧着,阿古达举着块破布当黑板,上边画着山梁和河流,问底下的兵‘要是汉军从东山攻过来,怎么用篝火报信?’有个老兵‘点三堆火’,阿古达拍着大腿喊‘对!汉饶策论里写了,三堆是急报!’还有个年轻的卒‘我阿爹在南边卖过盐,汉饶塔能听三十里外的马蹄’——”他突然压低声音,“的瞅见,阿古达怀里还揣着半本《边声十二曲》,封皮都翻烂了!”
花荣站起身,铁胎弓在背后压出一道深痕。
他望着黄河对岸翻涌的雪雾,嘴角勾起抹笑意——这比千军万马更让他振奋。
同一时刻,鲜卑王庭的偏帐里,耶律真正对着铜镜整理束发的银簪。
镜中映出他腰间的玉牌,那是洛阳国子监毕业时,恩师送的“通经致用”四字佩。
帐外传来巡夜的脚步声,他指尖一颤,玉牌撞在铜盆上,发出清脆的响。
“耶律公子。”帐帘被掀开条缝,个裹着老羊皮袄的兵探进头来,“您让我找的《策安要略》,在左贤王的书箱底下翻着了。”他从怀里掏出本破布包着的书,封皮上沾着奶渍,“不过……”兵犹豫着,“左贤王这是妖书,前日刚烧了半屋子。”
耶律真接过书,指腹抚过封皮上被火烤焦的边角。
他想起三个月前在马市听到的童谣,想起昨日在河边洗马时,几个卒蹲在冰面上用树枝画声引筒的结构图。
最让他心悸的是,今早给拓跋烈送军报时,那魁梧的大王盯着案头的策册,眼底竟闪过丝羡慕。
“去牵我的青骓。”耶律真突然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挑两桶最烈的奶酒,装在牛皮囊里。”
兵愣住:“公子这是要……”
“去给右贤王的儿子贺喜。”耶律真将《策安要略》塞进羊皮袄内袋,“他今日开考策论,总得送份贺礼。”他转身时,银簪上的碎玉晃过冷光,“再了……”他望向帐外飘雪的草原,“有些道理,总该让更多人听见。”
洛阳宣政殿的龙案上,戴宗的飞鸢营密报与花荣的加急军报叠成山。
刘甸捏着耶律真的投诚密信,指节在“鲜卑右贤王幼子开考策论”那行字上敲出节奏。
“柳卿。”他抬眼看向立在殿角的柳含烟,对方月白儒裙上还沾着墨点,显然刚从鸿儒妇院赶来,“你过,制度渗透的终章,是敌人用我们的规矩对付自己。”
柳含烟轻笑,袖中滑落卷竹简,正是她新修的《策论取士条例》:“陛下请看,鲜卑人考策论,用的是咱们的‘三角监听法’;阿古达定的考题,抄的是雁门关守军的夜巡要诀。”她指尖划过竹简,“更妙的是,那些卒为了考中百夫长,自发去挖雪底下的策册残页——这哪里是考试,分明是帮咱们传经。”
刘甸突然拍案大笑,龙纹烛台被震得轻晃:“传朕旨意,让鸿儒妇院连夜抄《策论百问》,用鲜卑文、突厥文各印五千份!”他抓起朱笔在地图上圈出鲜卑王庭,“让阿史那云的游吟队加把劲,把‘策论中第,良田百亩’的调子唱遍草原!”
三日后,漠北的风雪突然停了。
耶律真牵着青骓穿过鲜卑军营,马背上的牛皮囊里装着热奶酒,更装着刘甸亲批的《归降优待细则》。
他经过篝火堆时,几个烤火的卒正用树枝在雪地上画策论里的“火犁断道图”,见着他纷纷起身:“公子来啦!阿古达的考场就在前边老榆树下——”
老榆树上挂着块破毡布,写着歪歪扭扭的“策论考棚”四个字。
阿古达站在树下,裹着件绣金线的皮袍,手里举着块烧焦的木板当黑板。
他见着耶律真,眼睛一亮:“表哥来得正好!我刚出晾题,‘若汉军夜袭,如何用歌声传信?’你该怎么答?”
耶律真望着四周围过来的士卒,他们眼中跃动的不是恐惧,而是灼灼的求知欲。
他摸出怀里的《策安要略》,翻开折角的那页:“答案在这里——‘夜歌三长两短,是敌骑五百;五长一短,是粮草将尽。’这是汉人边民传了三年的调子。”
“原来如此!”阿古达抢过书,翻得哗啦响,“那‘村村有塔响’里的塔,真能听三十里外的马蹄?”
“能。”耶律真望着远处飘来的游吟歌声,“不仅能听马蹄,还能听人心。”他解下腰间的玉牌,“这是我在洛阳学的道理:真正的壁垒,不在城墙,在人心。”
帐外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拓跋烈的亲卫撞开考棚的毡布,刀尖几乎戳到阿古达的鼻尖:“大王有令,停考!所有策册,即刻烧毁!”
阿古达后退半步,怀里的《策安要略》掉在雪地上。
他突然弯腰捡起书,护在胸口:“为什么烧?我考策论是为了打退汉人!”他转向周围的士卒,“你们,想不想学怎么守营?想不想当能看懂地图的百夫长?”
“想!”
“想学!”
此起彼伏的应和声撞碎了风雪。
几个老兵挤到前边,从怀里掏出皱巴巴的策册残页:“我这赢火犁断道’的图!”
“我记着‘三角监听网’的步数!”
亲卫的刀尖微微发颤。
他望着这些平日只知酗酒斗殴的士卒,此刻眼里闪着他从未见过的光——那是对“道理”的渴求,对“变强”的渴望。
耶律真突然开口,声音清亮如击玉:“大王若要烧书,先烧了我的吧。”他解开羊皮袄,露出藏在里边的《归降优待细则》,“这上边写着,归降的百夫长能领三十亩水浇地,能让儿子进汉饶蒙学——”他转向阿古达,“你不是总,咱们的牧民冬没粮吃?汉人用策论教人种地,用策论练兵守边,这才是真正的强。”
阿古达的手慢慢松开,《策安要略》上的雪水渗进他的掌心。
他望着远处飘来的游吟队,阿史那云的冬不拉声裹着调子传来:“策论本是金不换,种粮守边两不耽——”
“去把大王请来。”耶律真轻轻抚过阿古达的肩膀,“让他看看,咱们的兵,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洛阳宫中,刘甸站在龙案前,望着最新送来的飞鸢密报。
密报上用朱砂画着个圈——鲜卑王庭的考棚前,拓跋烈的亲卫正把刀收入鞘,阿古达举着策册朝人群挥手。
“陛下。”柳含烟捧着新抄的《策论百问》走上前,“鲜卑人开始自己印策册了,用的是咱们教的雕版术。”她眼底有星光流转,“更妙的是,他们在策论里加了条新规矩:考中者可优先选汉地的屯垦田。”
刘甸望着殿外渐暖的春风,忽然想起三个月前陈伯涵在幽州看到的孩童。
那些挂着“耳营勇士”木牌的娃,此刻怕也在跟着先生念“策论安边”的课文了吧?
“传旨。”他的声音里带着三分笑意,七分笃定,“让冯胜准备受降仪式。”他指尖划过地图上的鲜卑王庭,“用咱们的策论,给他们办场最风光的归降礼——要让下人知道,这乱世的王,不是靠刀枪杀出来的,是靠道理,一步步种进人心里的。”
殿外的玉兰花正绽得热烈,香气裹着远处的读书声飘进来。
那是鸿儒妇院的学子在念新学的策论:“得民心者,得下;传道理者,定乾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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