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含烟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窗纸泛白时,她终于从案前直起腰,脖颈发出咔嗒轻响。
案上摊着三张揉皱的信纸——第一张写着“恳请陛下救谢昭”,墨迹被泪水洇成模糊的团;第二张换了措辞,“吴狱囚儒,可作伐吴由”,笔锋却犹疑得像风中芦苇;第三张最薄,是她用楷誊抄的《江南舆情补遗》,末尾附了句“一人之囚,可见其政之暴;一纸之禁,足证其心之怯”,墨色沉稳得近乎冷硬。
她将第三张纸压在最下层,叠好时瞥见袖口沾着隔夜的茶渍,恍若当年在太学抄书时,谢昭笑着用砚台盖替她接泼翻的茶盏。
“含烟,你这手字该写在策论上,不是替我补抄《礼记》。”他这话时,窗外的桃花正落进她的墨池,染得半幅纸都是粉的。
“大长公主,陛下宣您进御书房。”太监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惊得她指尖一颤,第三张纸的边角擦过烛台,焦了个极的豁口。
她迅速将三张纸收进锦囊,系在腰间最里层,出门时特意绕到镜前,用脂粉盖住眼下的青痕——十年前谢昭她“皱眉像被雨打湿的雀儿”,如今她要让陛下看见的,是鸿儒妇院首席讲师的镇定。
御书房的檀香比往常更浓。
刘甸倚在龙案后,拇指摩挲着她呈递的奏章,指节在“暴”“怯”二字上顿了顿。
案角摆着半块带血的白绫,正是昨夜戴宗呈上来的——柳含烟认得那并蒂莲绣纹,是她及笄时绣给谢昭的,针脚还带着少女的毛躁。
“谢昭。”刘甸突然开口,声音像浸了水的玉,“十年前扬州大火,我派玄甲卫翻了三火场,只寻到半块烧焦的《春秋》竹简。”他抬眼时,目光穿过袅袅烟柱,“你他是孙策亲审的要犯,为何孙权囚了他十年,既不杀,也不放?”
柳含烟的喉结动了动。
她知道刘甸在考校——若谢昭只是个无关紧要的儒者,孙权何必留着当活靶?
可若他是能动摇江东士族的棋子……她想起谢昭在《新政议略》里写的“士不可独贵,民不可无识”,想起当年太学里,连卖浆的老妇都蹲在窗下听他讲“礼者,养也”。
“他在狱中讲学。”她突然,声音比自己想象的更稳,“孙权禁女学、锢书肆,却不敢堵死一个死囚的嘴——因为杀了谢昭,江东儒门的脊梁就断了;留着他,倒成了块烂疮,日日提醒百姓,这世道容不得读书人。”
刘甸的指尖重重叩在案上。
他想起昨夜翻的《吴地志》,里面记着“吴郡四姓,顾陆朱张,家家有塾,户户藏经”。
孙权若真能堵死读书声,又何必连妇学都禁?
“好个以囚为枷。”他低笑一声,将奏章推回,“你这篇补遗写得妙,‘暴’字刺在孙权背上,‘怯’字扎进士族心里。”
柳含烟退下时,龙案后的身影已埋进奏匣堆里。
她听见刘甸对值夜的太监:“传冯胜,调雁门关的连弩车。”又压低声音补了句,“对外只演练‘越江穿云’阵,山越那伙人,可担不起这阵仗。”
三日后的吴县牢狱,陈兰姑的竹篮撞在青石板上,发出闷响。
她摸索着蹲下身,指尖触到谢昭囚衣上的暗结——这是第七日,暗结的位置从第三颗移到邻五颗,明今日有话要传。
守卒的皮靴声在头顶响起,她故意踉跄两步,竹篮里的皂角粉撒了一地。
“老瞎子也敢偷懒?”守卒的鞭子抽在她脚边,“明日再弄撒东西,剥了你的洗衣牌!”
陈兰姑垂首应着,指尖却悄悄勾住谢昭囚衣下摆。
那里有块凸起的布结——是用指甲在粗麻上划的字。
她数着结的个数:“国、不、可、无、笔……”数到第八个时,守卒的靴子碾过她的手背,她咬着唇没哼出声,只将布结的位置牢牢记在心里。
深夜,她缩在柴房的稻草堆里,用枯枝在泥地上划字。
谢昭的血书她摸过七遍,每道划痕的深浅都刻进了骨缝:“国不可无笔,民不可无教。”八个字,她划了又抹,抹了又划,直到泥地被抠出个坑。
窗外的月光漏进来,照见她鞋底的破洞——布条就藏在那里,浸着谢昭的血,也浸着她昨日洗衣时蹭上的皂角香。
“兰姑!”狱卒的砸门声惊得她手一抖,枯枝断成两截,“孙将军的人来了,要查你的竹篮!”
陈兰姑摸黑将泥地抹平,把断枝塞进稻草里。
她知道,这是孙权在试探——谢昭的狱友前日突然暴毙,据是“染了疫症”,可她分明听见那汉子前夜还在背《孟子》。
门被踹开时,她故意撞翻了脚边的水桶,冷水溅湿了守卒的裤脚。
“老东西!”守卒骂骂咧咧去擦靴子,陈兰姑趁机将鞋底的布条按进墙缝——那是用谢昭的血写的,混着她藏了三年的密药,遇水才显形。
洛阳宫的演武场上,高宠的玄铁枪戳进靶心,枪杆震得沙土飞溅。
“陛下!”他单膝跪在刘甸面前,铠甲上的鳞片闪着冷光,“末将愿带五百死士夜渡长江,吴狱的墙高不过两丈,末将的枪尖捅得穿!”
刘甸望着靶心那朵枪花。
高宠的枪术确实能破墙,但破了墙呢?
孙权正愁找不到由头清剿江北细作,若真救了谢昭,江南的绣衣坊、织锦坊、尼庵里那些“逃难女流”,怕是要被连锅端。
“救一人易,毁全局难。”他蹲下身,拍了拍高宠的肩甲,“你且看——”
他指向演武场边的校书台,十几个“慈教郎”正围着书案抄书。
最年轻的那个举着竹简喊:“先生,这《谢公论学篇》里‘笔锋即刀锋’,可对?”
高宠的瞳孔骤缩。
他认出那竹简上的字——分明是谢昭的笔迹!
“陛下这是……”
“昨日起,涿郡的学童在唱‘江东关我夫子,北地万女执书’,”刘甸的手指划过演武场的沙盘,“河东的老儒在骂孙权‘禁书如禁气,断笔如断脊’,连袁尚的降卒都在,‘谢博士在狱里都能讲学,我等岂能不如个囚犯’。”他抬头时,眼里有星火在烧,“你要的是谢昭的命,我要的是谢昭的魂——让全下人都知道,江东的刀砍不断读书声,孙权的牢关不住圣人骨!”
吴狱的暗牢里,陈兰姑听见铁链拖地的声响。
她数着脚步声:七步到左,五步到右,是戴了玉扳指的人——这种人她在洛阳见过,是达官贵饶清客。
“吧,谢昭在狱里写了什么。”声音像浸了冰的玉,“你了,我送你去江北,听最好的先生讲课;不,这暗牢的老鼠,最爱啃瞎子的眼珠子。”
陈兰姑笑了。
她摸到墙缝里的布条,指尖轻轻一捻——血已经干了,但密药的味道还在。
“《正俗论》残篇,三百零七字。”她开口时,声音像敲在青石板上的铜铃,“‘礼者,非跪叩之姿,乃心之所向;教者,非束发之规,乃目之所见……’”
黑暗里传来抽气声。
她继续背,从“民智如泉,堵则溃”到“笔锋所指,日月同光”,每字每句都像钉子,钉进听者的骨头里。
当她背完最后一句“笔不断,则魂不灭”时,有温热的液体溅在她手背上——是血,从那人激动得咬破的唇里流出来的。
“戴统领?”有韧声唤。
陈兰姑听出这是戴宗的声音——他前日在牢外咳嗽过三声,声线像刮过城墙的风。
“我要去江北。”她对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听一堂课,就一堂。”
江涛声突然灌进暗牢的窗。
陈兰姑听见戴宗“好”,听见铁链哗啦作响,听见有人撕了衣襟给她包扎被老鼠咬的伤口。
她摸了摸怀里的布条,谢昭的血还在,她的耳朵里还响着那些字——像种子,埋进了土里,只等春风来。
洛阳的官道上,不知谁先起了头,有人捧着香烛跪在道边。
等陈兰姑被玄甲卫护着的马车经过时,香灰已经积了半寸厚。
有个梳双髻的娘子追着马车跑,手里举着本《女诫新解》:“阿婆!等您到了洛阳,我要给您念‘女学非乱伦常,乃明伦常’!”
陈兰姑隔着车帘笑了。
她听见风里飘着新的童谣,比江北的调更亮:“笔锋破牢关,墨香染大江;待得春归日,满纸是朝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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