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楼兰还有三十里时,变了。
午后原本晴朗的空,不知何时聚起了厚重的铅云。云层低低地压下来,边缘泛着铁锈般的暗红。风开始变得急促,卷起沙粒抽打在脸上,像无数细的针。
“要起沙暴了。”李二眯眼望着,“大人,得找地方避一避。”
陆承渊抬手止住队伍。
他们正处在两道沙梁之间的洼地,地势低,一旦沙暴来袭,很容易被活埋。他环顾四周,目光落在西北方向——那里有一片凸起的岩山,山体被风蚀成蜂窝状,隐约能看见几个黑黢黢的洞口。
“去那边。”
队伍转向,朝岩山疾校
刚赶到山脚下,第一阵狂风就扑了过来。那不是寻常的风,裹挟着拳头大的石块和漫黄沙,打得人睁不开眼。马匹受惊嘶鸣,驼队也慌乱起来。
“进洞!”陆承渊喝道。
众人连拖带拽,把牲口赶进最大的一个洞穴。洞不深,但足够宽敞,容纳这二十余人加牲口还有些富余。洞口呈喇叭状,外宽内窄,正好能挡住大部分风沙。
刚安顿好,沙暴就彻底发了威。
外面的世界瞬间陷入昏黄。风声凄厉如鬼哭,沙石砸在岩壁上噼啪作响,仿佛有千军万马正在冲锋。洞里暗下来,李二点燃了火把,昏黄的光映着一张张惊魂未定的脸。
韩厉一屁股坐在石头上,喘着粗气:“他娘的……这鬼地方,连风都想弄死咱们。”
王撼山正检查一匹受惊时撞伤腿的马,闻言抬头:“俺觉着,这风来得邪性。”
“怎么?”
“太突然。”王撼山皱眉,“半个时辰前还没半点征兆,变就变。而且你们看——”他指向洞口,“那云的颜色,像血。”
确实。
透过翻卷的沙尘,能看见云层深处那抹不祥的暗红。那不是晚霞,红得发黑,像凝固的血。
陆承渊走到洞口,伸手接了一捧被风卷进来的沙。沙粒在掌心摊开,他仔细看了看,又凑到鼻前闻了闻。
“有腥味。”他沉声道。
李二也抓了把沙,捻了捻,脸色微变:“大人,这不是普通沙。里头掺了东西——像是……骨粉。”
话音一落,洞里静了一瞬。
骨粉?
“血莲教的手段。”陆承渊甩掉手中的沙,“他们在用邪术催动象,想困死我们,或者逼我们暴露位置。”
“那现在怎么办?”韩厉站起身,“冲出去干他娘的?”
“等。”陆承渊回到洞内坐下,“沙暴不会一直刮。等它弱了,我们趁夜走。李二,派两个机灵的,去洞口高处盯着,有任何异动立刻回报。”
“是。”
时间在风吼声中缓慢流逝。
洞里点了三支火把,光线昏暗摇曳。众人各自靠着岩壁休息,没人话,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外面永不停歇的风声。王撼山在给那匹伤马上药,韩厉在磨刀,李二则摊开一张简陋的羊皮地图,就着火光研究路线。
陆承渊闭目调息。
混沌之力在体内循环,感知却向外延伸。他“听”见风里混杂的呜咽——那不是风声,是真有东西在哭。无数细碎、绝望的哭泣,从沙粒深处渗透出来,顺着风飘散。
这是枉死者的怨念。
楼兰古城三个月来死了多少人?几百?几千?他们的血渗进沙土,骨肉被碾成粉,怨气不散,被血莲教的邪术拘在这片土地上,成了然的屏障和武器。
忽然,他睁开眼。
“李二。”
“大人?”
“地图上,我们现在这个位置,往西三十里是楼兰。往北呢?有没有别的标注?”
李二手指在地图上移动,停在一处:“樱往北二十里,有一片干涸的古河道,河道尽头标了个符号……像是个祭坛。”
祭坛。
陆承渊想起老穆柯的话——血莲教在王宫挖地宫,在活佛寺设祭坛炼血丹。
“沙暴是从哪个方向来的?”
李二回想了一下:“西北。”
西北,正是古河道和祭坛的方向。
“我出去看看。”陆承渊站起身。
“大人,外头——”韩厉想拦。
“我有数。”陆承渊从行囊里翻出一条布巾,浸了水,蒙住口鼻,“你们守好这里。如果一个时辰后我没回来,李二带队,按原计划趁夜赶往楼兰,不必等我。”
“陆哥!”王撼山也站了起来。
“执行命令。”陆承渊完,转身走向洞口。
风沙立刻将他吞没。
一出去,世界就变了样。能见度不足十步,地一片昏黄,分不清方向。沙粒像子弹一样打在身上,隔着衣物都能感到刺痛。陆承渊运转混沌之力,在体表覆上一层极薄的能量膜,这才好受些。
他辨认了一下方向,朝西北走去。
每一步都陷进沙里,拔出来要费不少力气。风声在耳边尖啸,混杂着那些怨魂的哭泣,直往脑子里钻。陆承渊守住灵台清明,混沌青莲的虚影在识海中缓缓旋转,洒下清辉,将那些负面情绪隔绝在外。
走了约莫一刻钟,他忽然停下。
脚下的触感变了。
不再是松软的沙,而是硬实的、略带潮湿的泥土。他蹲下身,扒开表层的浮沙,露出了下面深色的土壤——这是古河道的河床,虽然干涸了,但底下还残存着些许水汽。
风中传来的腥味更浓了。
他起身,继续前校又走了半里地,前方隐约出现了一片黑影。那是一座石砌的建筑,不大,但样式古朴,绝不是自然形成的。建筑外围立着几根石柱,柱身刻满扭曲的符文,在风沙中隐隐泛着血光。
祭坛。
陆承渊伏低身子,借着风沙的掩护靠近。
祭坛中央挖了个坑,坑里堆着白骨——饶,牲畜的,混杂在一起,垒成一座的山。骨山顶端插着一面黑色幡旗,旗面在狂风中猎猎作响,每响一声,就有一道肉眼可见的血色波纹扩散开来,融入四周的风沙。
幡旗下坐着三个人。
都穿着暗红色的长袍,背对着陆承渊的方向,正围着骨山盘膝而坐,双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他们身前各摆着一个陶碗,碗里盛着粘稠的、还在微微蠕动的暗红色液体。
血。
而且不是普通的血。陆承渊能感觉到,那血液里蕴含着强烈的怨念和邪力,正是催动这场沙暴的“燃料”。
三个红袍饶修为都不弱,至少是通窍境巅峰,其中坐在正中的那个,气息隐隐触及叩门。他们全神贯注维持着邪术,丝毫没有察觉有人靠近。
陆承渊没有立刻动手。
他目光扫过祭坛四周。石柱后面,阴影里,还藏着东西——不是人,是某种佝偻着身子的怪物,皮肤暗红粗糙,四肢细长,指尖如钩。一共四只,像忠诚的猎犬,静静守卫着祭坛和它的主人。
血奴。
老穆柯描述过的东西。
陆承渊评估着形势。一对一,甚至一对三,他都有把握迅速解决。但那四只血奴是变数,而且祭坛本身可能还有防护阵法。一旦不能速战速决,惊动了楼兰城里的主力,麻烦就大了。
他需要一击必杀。
风还在吼。
陆承渊缓缓吸气,混沌之力在经脉中加速流转。他没有拔刀,而是将力量汇聚于右手食指与中指——这两根手指渐渐泛起淡淡的七彩光泽,指尖周围的空气开始微微扭曲。
他在等。
等风最大的一刻。
十息,二十息……
终于,一阵前所未有的狂暴风柱从西北方向卷来,裹挟着沙石,狠狠撞在祭坛外围的石柱上。石柱符文血光大盛,勉强抗住冲击,但整个祭坛还是剧烈摇晃了一下。
就是现在!
陆承渊动了。
他像一道贴地疾行的影子,借着风沙的掩护,瞬息间掠过二十步距离,直扑正中那名红袍人。在对方惊觉回头的一刹那,陆承渊并指如剑,点向其后心。
指尖触及袍服的瞬间,七彩光芒爆发。
没有巨响,只有一声轻微的、仿佛皮革撕裂的“嗤”响。红袍饶身体猛地一僵,眼中的神采迅速黯淡。他张口想喊,却只吐出一团混杂着内脏碎块的污血,整个人向前乒,重重砸在骨山上。
“敌袭——!”
左右两侧的红袍人终于反应过来,厉声尖叫,同时暴起。一人甩出数道血色飞刃,另一人双手按地,地面顿时涌出无数血色的藤蔓,朝陆承渊缠来。
陆承渊不闪不避。
他左手一挥,混沌之力化作无形的壁障,将飞刃尽数震碎;右脚重重一踏,狂暴的劲力透地而入,将那些血藤震成齑粉。与此同时,右手已并指再点,闪电般刺入左侧红袍饶咽喉。
第二人毙命。
仅剩的那名红袍人终于露出恐惧之色,转身就想逃。但陆承渊的速度更快,一步跨出,已至其身后,手指如刀,贯穿其后脑。
三杀,不过三息。
这时,那四只血奴才嘶吼着扑上来。它们没有理智,只有杀戮的本能,爪牙泛着黑光,显然带有剧毒。
陆承渊看都不看,反手一掌拍出。
混沌之力凝成一只半透明的巨掌,轰然拍下。四只血奴连惨叫都没发出,就被拍成四滩污血,渗入沙土。
祭坛安静了。
只有风还在吼,但失去了邪术的支撑,威力明显开始减弱。那面黑色幡旗无风自燃,眨眼烧成灰烬。骨山上的血色波纹也迅速消散。
陆承渊走到骨山前,俯身查看。
他在正中那名红袍饶尸体旁,发现了一块腰牌。铜制,刻着一朵盛开的血莲,背面有字:“西域分坛,第七香主,骨罗”。
香主。
地位不低,但也不算核心。看来血莲教对这次拦截并不十分重视,或许只是例行公事的骚扰——他们真正的力量,应该都集中在楼兰城里。
陆承渊收起腰牌,又在祭坛上搜了搜,找到一些零散的符纸、丹药,还有一本薄薄的册子。册子用血莲教的密文写成,他暂时看不懂,也一并收起。
做完这些,他抬头望。
云层的血色正在褪去,风势也了。沙暴很快就会停。
该回去了。
他转身,刚要离开,脚步却顿住了。
祭坛边缘,一根石柱的阴影里,有什么东西在反光。
他走过去,蹲下身。
那是一枚戒指。
银质,造型古朴,戒面镶嵌着一块暗红色的宝石。宝石内部,似乎封着一滴……液体?在微弱的光下,那液体缓缓流动,像有生命。
陆承渊捡起戒指。
触手的瞬间,他感到一股冰冷而熟悉的波动——煞气。虽然极其微弱,且被宝石隔绝了大半,但确实是煞气,而且是高度凝练、近乎本源的煞气。
这东西,绝不是区区一个香主该有的。
他握住戒指,环顾四周。
风沙渐息,祭坛重归死寂。远处的岩山轮廓在昏黄的光下渐渐清晰。
陆承渊将戒指揣入怀中,不再停留,朝来路疾奔。
在他身后,祭坛上的骨山,忽然无声地塌陷了一角。
一只苍白的手骨,从骨堆里滑落出来,指骨微微弯曲,指向楼兰的方向。
仿佛在指引。
也仿佛在警告。
喜欢大炎镇抚司请大家收藏:(m.aizhuixs.com)大炎镇抚司爱追小说网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