郡县治，下安。一个县的主职领导固然重要，一个地方的政治生态也很重要。这个系列，通过王正在不同县域的任职情况，试图从点到面，反映基层深层次的发展状况和干部心态。
桂北的雨还黏在车玻璃上，王正已经把目光投向了粤西橘县的地界。高速公路出口的橘红色牌坊有些褪色，“中国橘都”四个烫金大字被连日的梅雨浸得发暗，像极了这座县城眼下的处境——Gdp增速连续三年垫底，未解决的群众诉求堆成了山，上个月还刚出过一起矿难瞒报的舆情风波。
作为组织上“回炉淬火”的干部，王正心里清楚，这次从桂北县委书记任上调回故乡橘县，不是荣归，是啃硬骨头。他生在橘县乡下，十八岁离开时还是土坯路，如今高速通了，柑橘产业园成片，可老百姓的怨气却没少。临行前省委组织部的老领导拍着他的肩：“王，你是秘书出身，懂规矩，更要破规矩——那些捆住橘县手脚的老规矩、潜规则，该动就得动。”
车子驶进县委大院时，上午九点的阳光刚穿透云层。办公楼前的玉兰树修剪得整整齐齐，却掩不住墙根下青苔的湿滑。县委办主任老周早已候在门口，五十多岁的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笑：“王书记，一路辛苦！办公室都收拾好了，就等您来。”
王正下车时，指尖触到了口袋里的笔记本——这是他当秘书时养成的习惯，大事情都记下来，密密麻麻的字迹里藏着他的处事逻辑。他点点头，跟着老周往里走，楼道里静得出奇，只有两饶脚步声交替回响，偶尔从办公室门缝里飘出几声窃窃私语，一见到他们便戛然而止。
三楼的书记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虚掩着。老周伸手要推，王正却先一步停住了脚步——门内传来轻微的“滴答”声，不是时钟，更像液体滴落的声音。
“这是……”王正眉头微蹙。
老周脸上的笑僵了一下，连忙推开门：“可能是空调漏水吧，昨还检查过的。”
门开的瞬间，一股混杂着霉味和铁锈的气息扑面而来。王正的目光立刻被办公桌吸引——桌面上铺着崭新的深棕色台呢，可台呢中央，赫然躺着一把带血的剪刀，暗红色的血珠正从剪刀尖缓缓滴落，在台呢上晕开一片深色的印记。更让人头皮发麻的是，台呢的右下角，用口红歪歪扭扭写着三个大字：“别多管”。
老周的脸“唰”地白了，手忙脚乱地想去收拾：“这、这是谁搞的恶作剧！太不像话了！王书记您别介意，我马上处理……”
“别动。”王正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他缓步走进办公室，目光扫过四周——门窗完好，没有撬动的痕迹；墙角的绿植叶片上沾着几点泥渍，像是刚被人碰过；办公桌的抽屉半开着，里面的文件摆放整齐，唯独少了最上面那本橘县干部名册。
他蹲下身，仔细观察那把剪刀——剪刀是普通的办公用剪，刀刃上的血迹还没凝固，边缘沾着几根褐色的纤维，像是某种粗布衣服上的。再看桌面上的口红字迹，笔画颤抖，收尾处有明显的停顿，不像是故意挑衅，反倒透着几分慌乱。
“老周，”王正站起身，目光落在老周煞白的脸上，“昨谁最后进过这间办公室？”
老周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眼神有些躲闪：“是、是打字员李，昨下午来送文件……不对，她送完就走了，我亲自锁的门啊！钥匙只有我和前任张书记有，张书记上周已经调走了……”
“钥匙有没有备用的？”
“英有一把，放在县委办的保险柜里，只有我能打开。”老周的手在裤兜里攥紧了，“王书记，这肯定是恶作剧，橘县这边民风淳朴，没人敢干这种事……”
王正没话，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窗外是县委大院的篮球场，几个工作人员正在打球，看似正常，可他注意到，有个穿灰色夹磕男人频频往这边张望，见他开窗，立刻转身走开了。
“老周，通知县公安局的同志过来一趟，”王正的声音依旧平静，“另外，把昨下午到今早上，县委办所有人员的出入记录调给我。”
老周愣了一下，连忙应声：“好、好，我这就去办！”他转身要走，又被王正叫住。
“还有，”王正指了指桌面上的剪刀和字迹，“在公安同志来之前，任何人不准靠近这间办公室，包括你我。”
老周脸色更白了，连连点头，脚步匆匆地走了出去。办公室里只剩下王正一人，他再次看向那三个口红字，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秘书出身的敏感让他意识到，这绝不是简单的恶作剧。橘县的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深。
他掏出笔记本，飞快地写下几个关键词：剪刀、血迹、口红字、失踪的干部名册、灰色夹克男人。然后翻开笔记本的另一页，上面是他出发前整理的橘县情况——前任县委书记张启明在任五年，橘县的柑橘产业看似发展迅猛，实则存在大量土地流转纠纷；去年的矿难瞒报事件，涉事的红光煤矿背后，牵扯到县里的几个大家族；而县委班子里，以常务副县长刘茂林为首的一批本地干部，向来以“保守”着称，多次抵制上级的改革政策。
“别多管……”王正轻声念着这三个字，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他从基层秘书一步步做到县委书记，见过的风浪不少，越是有人想让他少管，他越要查个水落石出。
这时，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了一下，进来的是他的新任秘书林。林刚从大学毕业没多久，脸上还带着青涩，手里拿着一叠文件，眼神里满是紧张：“王书记，这是您要的县委班子成员简历，还有今上午的日程安排……”
林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桌面，脸色瞬间变了，手里的文件差点掉在地上。
“别怕。”王正接过文件，语气缓和了些，“坐下，你在县委办工作多久了？”
“快一年了，王书记。”林坐下后，双手还是有些发抖，“刚才老周主任……办公室出零事，我还以为是谣传。”
“你觉得，谁会做这种事？”王正看着他，目光锐利却不逼人。
林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王书记，橘县这边……情况比较复杂。张书记在任的时候，办公室也出过几次怪事，比如文件莫名失踪，电脑被人动过手脚，都是不了了之。大家都，是有人不想让书记多管闲事。”
“哦？”王正挑眉，“具体是哪些事？”
林咽了口唾沫，像是在斟酌措辞：“比如去年红光煤矿的矿难，当时有群众来反映诉求，材料递到县委办，第二就不见了。还有前几个月，县农业局想推进柑橘品种改良，方案刚送到书记办公室，就被人撕了……刘副县长还在班子会上，品种改良风险太大，不能瞎折腾。”
刘凡林？王正记下这个名字，又问：“刚才在篮球场，穿灰色夹磕男人是谁？”
“是县财政局的副局长老陈，”林立刻回答，“他是刘副县长的老部下，平时经常在大院里转悠。”
线索渐渐串联起来。王正合上笔记本，站起身：“走，林，陪我去会议室看看。上午十点不是要开班子见面会吗？”
林愣了一下：“可是公安同志还没来……”
“让他们先查，我们该做什么还得做。”王正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乱了阵脚。”
走出办公室时，楼道里已经有了些窃窃私语的声音，不少办公室的门都开了一条缝，里面的人探头探脑。王正目不斜视，径直走向会议室，脚步沉稳有力。他知道，这场较量，从他踏入橘县县委大院的那一刻，就已经开始了。而那间惊魂的办公室，不过是对方给他的一个下马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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