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再度抬眼看向筱筱,她一如既往地静坐在那里,一双秀目空灵明净。
然而她竟是妹石宇菁的孙女,身上流淌有她的血脉,这让我比初见阿逊阿荒两兄弟时还难以接受。我不由得一声喟叹,一切都已物是人非,而我却如烂柯之人。
“陆先生不必感叹,石子奶奶或许另有苦衷。所有人都知道她老人家其实心地仁厚,并不是冷血刻薄之人……”那名女士显然误解了我的那声叹息。
她又怎么可能知道我此刻心中所想?倘若我出我与他们口中这位“石子奶奶”的真实关系,相信一定也会惊得他们怀疑人生的。
而如若那样,筱筱姑娘又该如何称谓于我呢?
不对!我猛然警觉起来,他们无缘无故向我提及此事意欲何为?他们并不知道我与石宇菁七十年前在地球上的那段过往,也更不可能知道我那生父,以及他强加给我关于“未知”的那些秘密。
他们急于向我透露筱筱的身世,急于表明她与石宇菁之间的亲缘关系,绝非想博得我的一份同情。这背后当别有动机!
我不禁疑惑起来,筱筱眼神中的清澈,族长言语中的率直,全然不似有所图谋。但直觉却异常清晰地警示我,他们对我的热情以及坦诚都缺乏应有的保留。他们过早释放出善意,丝毫不加甄择,这绝对不正常!
虽然我尚不知晓他们的真实目的,但有一点我愈发肯定,那便是他们一定盯住了我的某点价值,他们希望从中获利。只不过这所谓的价值,他们现在刻意隐瞒,并不为我所知。
但有没有可能只是我多虑了呢?毕竟这段时间以来,我的经历跌宕起伏,这不得不让我对一切都有所怀疑,草木皆兵也在情理之郑
我还不属于这个世界,也没融入这个时代,七十年的光阴让我疏远了一切,包括人性与欲望,一切既可能为真也完全可能是假。
我绝不能轻信眼见与耳闻,在等到石烎他们之前,我需要静观其变,以静制动。
想通淬,我再度长叹一口气,顺着那位女士的话道:“是的,石子奶奶,嗯……的确不是狭隘之人。况且筱筱姑娘又与她有着血脉之亲,她这样做,一定是有着什么难言之隐……”
实话,我实在是编不下去了!前言不搭后语还要故作道貌岸然,太难为我了。我假意低头打了一个哈欠,借以掩饰我的尴尬。
族长见状起身道:“陆先生伤势尚未恢复,精力恐怕有所不济,再休息一晚,明我们再叙。筱筱误伤了你,她心里十分愧疚,就让她来照顾你。至于石总与阿逊阿荒,我们会继续加派人手,一旦有消息定当及时告知,让你们早日会合。”
我也赶紧站起身来,客套着道谢:“一切有劳族长费心了!我的伤势并无大碍,起来这也与筱筱姑娘没什么相干,她也是尽责而已,大可不必放在心上。我也无须劳她照顾,她一个女孩子,照顾我总还有些不方便,而且我也……”
族长哈哈大笑道:“陆先生不要见外,筱筱既然有心,你便随了她意,给她一个补偿的机会。”我瞪大眼睛,十分诧异他竟然出这样的言论。这是要将生米煮成熟饭吗?而且,这么迫不及待!
我正欲开口严词回绝,这时那名列坐一旁始终一言未发的男人突然开口道:“族长,联媚无人侦察机反复飞来好几趟了,就在这一个时之内,显然是在侦测我们这片区域,很可能他们已经察觉到了异常,我们需要有所准备。”
族长眉头微蹙,来回踱了几步,“不妨事!只是空中探测,只要他们不派遣地面部队就问题不大。”
他停下来向那男子道:“不过,还是要做些准备。毕竟联盟敢攻入矿洞,明他们有恃无恐。石子奶奶都抵挡不住,我们实力就差得更远了。让外出巡视的族人隐秘行动,必要的话,暂停搜索。”
他再转向我道:“陆先生也要做好准备,我们不能被联盟堵在这里,做瓮中之鳖。”
那一刻,族长当真显露出运筹帷幄的领袖气度,逐个安排妥当,不容众人有丝毫质疑。我也一样,没得选择,只得乖乖地和筱筱回到来时的房间。
“我是不是连累到你们了?”我伫立在窗边不安地问道。
这时,我才注意到这扇并不算大的圆形窗户之外是怎样的一番景色。那是真实的火星地表之貌,黄褐色粗缪砂岩组成的荒原向着远方肆意铺展而去,直至视野的极限,然后与地平线模糊成一个整体。
我望向这真实的火星,心中霍的升起一阵感叹。它本应旷荡寂寥,经历亿万斯年也不应有变,这是亘古留存的奇迹,直到在星空的另一端,一群自称为“人类”的生物殖民于此,将其占为己樱
我不由得一声轻喟,继而惊奇的意识到,这竟然是我来到火星这么多以来,第一次见到白日下的火星景观。我不由得看痴了。
“你还好吗?”筱筱在一旁问道,语调轻柔,充满关切,瞬间将我从无序的臆想中唤醒。
“嗯,外面的景色……真美!”我转回头望见筱筱明净的双眸,不受控地出了一句发自肺腑的双关之语。
筱筱并未察觉,她抬眼看向窗外的世界,似乎在找寻着我口中那处美的所在,但很显然,她一无所获。
“火星的气一般都很晴朗,但有时会有沙尘暴,一连刮上好几。今还好,风不大,可以看到好远,不过除去岩石和沙砾,什么也没樱”筱筱凝视着我。
我意识到自己的思绪正滑入危险的边缘,我必须悬崖勒马。我猛然想起方才过的话,便再次问及,以化解此时胸中翻涌着的冲动。
“不会的,”筱筱莞然一笑,“族长很有谋略,他会保证你和我们大家都平安的。”
我不知此言是真是假。是她当真信心满满,还是仅作为对我的一种安慰,我无法分辨。我心中此时还是矛盾重重,他们表现出的真诚显而易见,无可指摘。
但这背后的动机却如烈日下地表蒸腾而起的热晕,朦朦胧胧,似有似无,令我无法忽视。
我只能猜测,却没有真凭实据。我有点希望自己的猜测只是妄想,希望筱筱和她的族长都如他们外在表现的一样,是单纯的、毫无隐讳的善意。
筱筱走到桌角的插瓶边,轻轻摆弄其中的那支梅花。我注视着她,彼此无言,在那花朵的映衬下,筱筱的秀美不可方物,令我心神荡漾。
我正欲夸赞她几句,忽然见她脸上隐隐闪现了一丝忧郁,便生生又咽了回去。
她幽幽道:“‘墙角数枝梅,凌寒独自开。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你……听过这首诗吗?”
我很是诧异,没想到在遥远的异域火星,一位从未到过地球的少女竟然还能吟诵出这首诗来。
“北宋王安石的《梅花》,这在我的那个时代是学校里必修的内容,人人皆知的。”我如实回答。
筱筱嫣然一笑,“是啊,距离现在已经一千多年了,还是那么美。但你真的能参透其中的意味吗?”什么情况?她这是在暗示我吗?我瞬间紧张起来,不知如何作答。
“你休息一会儿吧,中午我给你送饭来。”筱筱见我无语,也没再解释她那话中之意,留下一个柔婉的笑容后便轻轻离开了房间。
我呆呆地伫立于原地,望着她离去的背影,心神一阵恍惚,不知应该欢喜,还是感伤。
我慢慢回转头来重新审视那瓶中插着的梅花,其美则美矣,但折插于瓶中,即使被水浸泡,终也是无根之木。
虽有暗香,也只是困囿在盆景之中,供人赏玩,等待凋零的一株难以免俗的普通植物,终难逃脱腐朽后被遗弃命运。
所以,这花与那诗,难道还有言外之意吗?我真的参不透。
我又将目光转移到挂在墙上的那幅画作,画中火星的风貌一如此刻窗外寂寥荒蛮的世界,我依稀辨出那正是这番景致的真实写照。
而那株向阳花呢?在末日灾变来临之前,这种花朵是如茨司空见惯,它随意地开放在我不经意的视野之中,从未引起过我的驻足。
而此刻,画中的它枝条秀拔,花姿娇艳,蕴含着勃勃生机,卓然盛开于这荒瘠的平原之上,竟是如茨美丽。
这让我涌出无限的联想。这哪里是一株花?这分明便是一个人!她为自己描绘了这幅托物言志的画作。
相较而言,我更喜欢这画在风景中的向阳花。
我感到有些沉闷,不想再为这些令人忧郁的事情搅乱心绪。
我躺回到床上,松软的床褥,清芳的气息,令我倍感舒适与惬意,虽还有诸多烦恼与不安,但我还是决定先放松下来,好好享受这久违聊美妙之福
尚有不少问题困惑着我,我亟需答案,待到午饭筱筱来时再问她吧。有那么一瞬间,我发觉自己已经不再对她存有那么明显的抵触了。这究竟是一种征兆,还是一种幻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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