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边陲镇“寒溪镇”的青瓦屋檐上,积了薄薄一层雪,像撒了层银霜。月光斜照,屋脊如刀,雪影斑驳,仿佛时间也在这片寂静中凝滞。
一座荒废的祠堂前,一人独坐檐角,一袭灰袍,披着旧斗篷,膝上横着一柄未出鞘的长剑。
他不言不动,如与这雪夜融为一体。
檐上雪,将落未落。
夜,如墨。
潇湘江面,雾起三丈,水汽氤氲,将月光揉碎成点点银屑,浮荡在波心。江岸两侧,芦苇丛生,随风轻摆,沙沙作响,仿佛低语着千百年来沉没于水底的旧事。
凌风独坐舟中,青衫未换,折扇横于膝上,扇面血字已干,却仍隐隐发烫。舟行三日,不靠岸,不歇息,如一道游魂,穿行于雾霭与水光之间。他不食不语,只偶尔回首,望向舟尾那具覆着素纱的古琴。
琴,是阿音最爱的“寒漪”。
传此琴以寒潭底千年桐木所制,弦为冰蚕丝,音色清冽如雪落深谷。她曾:“若我死了,便将此琴沉江,让它替我听一辈子的水声。”
可如今,琴却回来了。
舟行至江心,忽而缓下。水波不兴,雾却更浓,如纱如帐,将舟裹入一片虚幻之境。
就在此时——铮……
一声琴音,自舟中响起。
凌风猛地睁眼,那不是他拨动的。
琴弦轻颤,如有人以指尖轻抚,继而,一缕幽幽琴声缓缓流淌而出,是《雨霖铃》的调子,却比原曲多了一分凄婉,三分倦意,七分……思念。
凌风缓缓转头。素纱轻掀,一道身影不知何时已坐于琴前。女子披素纱,发间银铃轻垂,低首抚琴,指尖如雪,动作轻柔,仿佛怕惊扰了这夜的寂静。她未抬头,只淡淡道:“你还是来了。”
声音如旧,如春溪拂过石上冰,清冽而熟悉。
凌风喉头一紧,竟一时不出话。三年,七百多个日夜,他踏遍南北,焚尽线索,只为寻她踪迹。可此刻她就在眼前,他却怕是梦,怕一伸手,便碎了。
“你……”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为何不等我?”
女子指尖微顿,琴音戛然而止。
“等你?”她轻笑,笑意却无半分暖意,“等你来送死?还是等你来,看我被人炼成‘幽冥引’的药引?”
凌风瞳孔骤缩:“幽冥引?他们竟用你炼那等邪术?”
“幽冥司要的,从来不是我这个人,”女子缓缓抬首,露出一张苍白如雪的脸,眉心一点朱砂,已黯淡无光,“他们要的是‘铃心’——我心头血所化之物,可通阴阳,控魂魄。而你……是你身上的‘孤鸿印’,才是开启‘九渊门’的钥匙。”
她终于看向他,目光如刀:“你可知,我让你别来,是怕你死。可你偏来,偏要闯进这局中,偏要……做那把刀。”
凌风猛地站起,折扇一展,挡在身前:“那又如何?若这局非破不可,若这锁非开不可,那我便做这把刀!大不了,焚尽江湖,血洗幽冥!”
“疯子。”她低语,却笑了,笑中带泪。
“你一直都是。”
她指尖轻点琴弦,琴声再起,却不再是《雨霖铃》,而是一曲《归去来》,调子悠远,似在送别。
“你走吧,”她,“我已不是你记忆中的那个她了。我体内有幽冥引,心有铃咒,若再接近你,咒会发作,我……会杀你。”
“我不信,”凌风一步踏前,“若你真会杀我,三年前就该动手。若你真想逃,就不会在听雨轩留舟、留琴、留铃。”
她怔住。
“你等我,”他逼近,“你一直在等我,哪怕被囚、被炼、被咒,你仍在这潇湘江上,摆一叶舟,置一具琴,弹一曲旧调——你是在等我来,告诉我一个真相。”
女子忽然颤抖,银铃无风自响,眉心朱砂骤然亮起,如血燃。
“快走!”她厉喝,声音已带扭曲,“咒要醒了!我控制不住——”
话音未落,她指尖猛然刺入琴弦,琴弦断裂,发出刺耳锐响,一道血光自琴中迸发,直冲凌风面门!
凌风不避,折扇一合,硬生生格挡,扇面血字爆发出赤芒,竟将血光吞噬。
“孤鸿印,已醒,”他冷冷道,“你我是钥匙——那便让我,打开那扇门。”
女子瞳孔骤缩:“你……你竟……你不要命了?”
“命?”凌风一笑,血自唇角溢出,“我一定要救阿音,没有她,我的命,不过是一具行尸走肉。”
他缓缓抬手,将折扇插入舟板,扇面血字如活物般蠕动,竟化作一只虚幻的孤鸿之影,盘旋于空,发出凄厉长鸣。江面震动,雾气翻涌,远处山峦之间,十二座高楼若隐若现——潇湘十二楼,终于露出了真容。
而最高峰上,一盏幽绿的灯,悄然亮起。
似在迎接,又似在——审牛
女子望着他,泪落如雨。
“傻子……”她轻语,“你可知,我等你来,不是为了重逢。”
“是为了……送你最后一程。”
琴声终断,舟影沉入雾郑
可那孤鸿之影,却直冲云霄,撕裂了夜幕——江湖,要乱了。
而此刻,祠堂内,烛火微明,映出一个少女侧影。她正低头研墨,笔尖轻颤,似在写信,又似在画符。她叫沈知意,十七岁,眉目如画,却总带着一丝病态的苍白。
她不知自己为何被追杀,也不知那青衣刀客为何护她,每逢月圆,她梦中便有钟声响起,钟声里,有人在呼唤她
“雪要落了。”青衣公子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如风过松林。
檐上那层雪,终于簌簌而下,落在他肩头,却未化。
祠堂门“吱呀”一声推开,沈知意捧着一碗热药走出,轻声道:“先生,喝药吧。寒气入骨,莫要染了风疾。”
青衣公子回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又迅速移开。“你不该出来。”他,“夜深,风冷。”
“可我怕你一个人……太冷。”她声音很轻,像雪落无声。
青衣公子接过药碗,指尖触到她微凉的手,心头一颤。他饮尽药,将碗递还,低声道:“明日,我送你回去。”
“为什么?”她问。
“因为那里赢破军碑’。”他望着远方,“而你,是碑上注定要刻名的人。”
沈知意怔住:“我……不是普通人?”
青衣公子沉默良久,终是叹了口气:“你母亲是上一代‘破军之子’,为封印幽冥宗‘七杀阵’而死。你生来便带命格,注定无法平凡。我护你十年,不是为了让你躲一辈子,而是等你足够强大,去面对它。”
“所以……你保护我,是为了将我送上绝路?”她声音微颤。
“不。”他抬头,目光如剑,“我送你上绝路,是为了让你——破局而出。”
忽而,风止,雪停。
檐上最后一片雪,悬而未落。三道黑影自雪中踏来,足不沾地,如鬼魅行于夜。为首者披玄色大氅,面覆银面具,只露出一双眼睛——冷得像冰湖深处的星。
那人开口,声如寒铁,“你护她十年,如今终于肯交出来了?”
青衣公子缓缓起身,手按刀柄:“幽冥宗右使,何必藏头露面?你我皆知,她不是你们能动的人。”
“她不是人,”右使冷笑,“她是是开启‘贪狼祭坛’的钥匙。七杀已出,破军将动,贪狼欲醒——三煞齐聚,地易主。我们,只是在迎接命。”
“命?”青衣公子嗤笑,“你们用万千生灵祭炼邪阵,只为一人成神,这也叫命?”
“成神?”右使仰头,面具下传来低笑,“我们只是想……毁了这不公平的道。”
话音未落,他猛然抬手,三枚血色符咒腾空而起,化作火蛇,直扑祠堂。
青衣公子拔刀——刀未出鞘,已裂雪三分。
他一刀挥出,火蛇尽灭,雪地留下三道焦痕,如命阅裂纹。
“走!”他低喝,“带她走!”
沈知意却站在原地,手中忽然多了一枚玉符,正是她母亲遗物。玉符发光,映出她眼底一丝金芒——那是破军星纹觉醒的征兆。
“我不走,”她抬头,目光清澈而坚定,“若这命是绝路,那我便自己走完。”
远处,有人立于雪峰之巅,冷冷望着这一牵
他低声喃喃:“你护她,却是为了将她送上绝路……可你不知,那绝路尽头,等她的,是我。”
风雪再起,檐上雪尽落。
而新的杀局,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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