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风裂处草如兵,万古深根扎太清。
欲借苍茫磨剑看,一山杀气为谁横?
夜雨如针,刺破千山沉寂。苍茫群峰之间,一片原始密林如墨染,草木深得连飞鸟都避之不及。林深处,一座坍塌半边的古庙孤零零矗立,檐角残破,神像倾颓,唯有庙前一株千年古柏,枝干虬结如龙,静静俯瞰人间。
一道黑影自林中疾掠而出,落地无声。
他披着蓑衣,面覆青铜面具,只露出一双眼睛——冷如寒星,锐如刀锋。
他缓缓摘下面具,露出一张轮廓分明的脸。眉宇间有风霜,眼底却藏雷火。他低头,掌心托着一枚青铜令符,上刻“机”二字,古篆斑驳,边缘沾着干涸的血迹——机隐秘,草木皆兵;一令出,下动!
“终于……找到了。”他低语,声音沙哑,似从地底传来。
身后,一道轻缓的脚步声响起。
“你来晚了,张子陵。”女子声音清冷,如雪落寒潭。她自庙后缓步走出,一袭素白长裙,发如墨瀑,手中提一盏青瓷灯,灯焰幽蓝,映得她眸光深邃。
张子陵转身,瞳孔微缩:“阿芷?你竟还活着……当年‘机阁’覆灭之夜,你不是已经……”
“已死?”女子轻笑,将灯置于石案,“那夜我确是断了气,可机令不许我死。它选中了我,也选中了你。”
她指向那枚青铜令:“你手中的,是‘机令’残片。而我手中的,是另一半。”
她袖中滑出另一枚残令,与张子陵手中那枚严丝合缝。当两片合拢,令身浮现出一幅星图——北斗倒悬,七杀当空,正是“机逆位”之象。
“机令,非权非兵,却可定国运、改象。”叶芷轻抚令符,“百年前,机阁以星术辅佐帝王,却因窥破‘紫微崩塌’之兆,被满门抄斩。唯有这枚令符,被分裂藏于江湖。”
张子陵沉声:“师父曾是机阁最后一位观星使,他临死前,‘草木深处,机将醒’。我寻了二十年,只为查明真相——谁灭了机阁?谁篡改了星图?谁,一直在背后操纵下大势?”
叶芷凝视他:“现在你明白了?不是谁灭了机阁,而是机阁本就不该存在。帝王惧命,权臣畏真言。我们看得太清,活得就太短。”她忽然抬手,灯焰暴涨,映出庙墙上的壁画——那是一幅巨大的山河图,山川脉络竟与机令上的星图完全重合。
叶芷继续道,“整座山脉,是一道‘逆改命’的奇门大阵。而机令,是开启它的钥匙。”
张子陵瞳孔骤缩:“所以,这二十年来,边关战乱、江湖血案、朝堂更迭……都是为了引出机令?”
“不错,”叶芷点头,“有人在等它重聚。有人在怕它重聚。”
话音未落,庙外风声骤变。
雨停了,但草木摇动,如千军压境。数十道黑影自林中浮现,无声无息,将古庙团团围住。为首者披玄铁重甲,手持一柄无锋古剑,剑身刻着“钦”二字。
“钦监?”张子陵冷笑,“果然,你们从未放过机阁的余孽。”
重甲人声音低沉:“张子陵,交出机令。陛下容你活到今日,已是仁至义尽,莫要让这荒山野岭成了你的埋骨地。”
叶芷轻叹:“你看,他们来了,不是为杀你,是为夺令。因为——机令一旦合璧,三日内,紫微星将现异象。”
张子陵握紧令符,目光如炬:“那又如何?真相比皇权更重要。”
“可比命更重要?”重甲人缓缓举剑,“你若不交,今日便是你二人葬身之地。”
张子陵与叶芷背靠背而立,四面楚歌。
忽然,叶芷低声道:“你信我吗?”
张子陵一怔:“信。”
“那便闭眼。”
他闭目刹那,叶芷手中青瓷灯猛然碎裂,幽蓝火焰冲而起,点燃了庙中枯草。火势蔓延极快,转眼将整座古庙吞没。火光中,机令残片竟开始熔融,发出低沉嗡鸣,仿佛有古老咒语在吟唱。
重甲人惊骇后退:“不好!他们在激活‘机阵’!快——”
话未完,地骤暗。
星河倒转,北斗七杀骤然亮如白昼。
一道金光自机令中射出,直冲云霄,穿透雨云,照彻千山。
草木无风自动,如万马奔腾;古树摇曳,似千军列阵。
张子陵睁开眼,望着那道光,低语:“机令已动,下……将乱。”
叶芷嘴角溢血,却微笑:“乱,才好。乱世出英雄,也出真相。”
重甲人怒吼:“追!绝不能让他们踏入机之门!”
但那道金光之中,两道身影已化作流光,向山门奔去。
风中,只余下燃烧的古庙,和一句飘散的低语——草木深处,机令出,谁主沉浮?
风再次卷起,云海翻腾,月光被乌云吞噬。
北境,风雪如刀。
苍茫雪原之上,一道青影与一道白影踏雪而行,足下不留痕迹。张子陵一袭青衫,外披玄色斗篷,机令贴身而藏,每走一步,脚下便有微弱星纹浮现,融雪成路。
他身旁,柳元衡手持玉笏,眉目沉静,仿佛这风雪不过是人间寻常景色。
“梁星主,曾是前朝太傅,掌下教化,后因直言进谏,被贬北境,终身不得入关,”柳元衡望着远处雪峰间隐约可见的孤城,“他姓周,名子正,世人皆道他已死于风雪,可我知道——他活着,且一直在等一个能破开机的人。”
张子陵抬头,望向那座被风雪笼罩的城池:“他若真有梁命格,为何甘于隐世?”
“因为梁为相,不争帝位,却承下之重,”柳元衡轻叹,“他当年若肯低头,可保富贵一生。可他宁折不弯,被削去官籍,流放极北。这一等,就是三十年。”
张子陵默然。他忽然明白,梁星主不是不愿出山,而是——不愿再为朝廷效命。
二人行至雪原深处,忽见前方雪地泛起异光。
一道星纹凭空浮现,形如古篆“梁”字,缓缓旋转,似在指引方向。
“是星引!”柳元衡神色一振,“梁命格与机令共鸣了!子正他……愿意见我们。”
可就在此时,风雪骤变。
原本漫飞雪竟如被无形之力操控,凝成无数冰刃,自四面八方席卷而来。空中传来低沉咒语,一道道赤红符咒自虚空浮现,结成大阵,将整片雪原封锁。
“机余孽,竟敢引动星引,扰乱象,罪该万死!”
一声厉喝响彻雪原,三道身影从而降,落地时震起雪浪。为首者身着赤金道袍,手持蚀星鼎仿器,正是钦监监正亲传弟子。他冷眼扫过张子陵与柳元衡:“太傅大人,你背叛朝廷百年,今日终于露面。而你——”他指向张子陵,“机令执令者,紫微星动因你而起,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张子陵冷笑:“你们以蚀星鼎篡改象,欺君罔上,反倒我是余孽?”
“道由钦监掌管,谁敢质疑,便是逆,”陆昭抬手,蚀星鼎仿器黑雾翻腾,“今日,便让你见识一下——什么是真正的‘罚’。”
话音未落,他猛然催动鼎器,空中星象骤变。原本清晰的梁星引被黑雾吞噬,雪原上空竟浮现出一片虚幻星图——正是“北斗倒悬,七杀当空”的凶兆之象。
“你们以为,只有你们能观星?”陆昭狞笑,“我们不仅能观,还能——改!”
刹那间,风雪化刀,星图化阵,整片雪原化作杀局。
柳元衡迅速结印,玉笏一挥,一道清光护住二人:“这是‘逆星阵’,以伪星象压制真命格,不可硬接!”
张子陵闭目,感应机令。
识海中,叶芷的声音悄然响起:“子陵,梁星主就在前方三十里,可若我们被困于此,他将再度隐匿。你需以机令破开星阵,引动真星共鸣——但代价是,你将暴露位置,钦监的追杀将永无止境。”
“那就让他们来,”张子陵睁眼,眸中银光暴涨,“我本就不打算躲了。”
他猛然抬手,机令脱手而出,悬浮于空,与雪原上的星引遥相呼应。刹那间,银光冲,一道古老的星图在雪原上铺展——紫微居中,机为引,梁星位骤然亮起!
“不——!”陆昭惊吼,“他竟以真命格强行破阵!”
轰然巨响中,逆星阵崩解,风雪倒卷。
张子陵嘴角溢血,却依旧挺立:“你们篡改象百年,可曾想过——真正的命,从不惧谎言?”
柳元衡趁机拉住他:“走!梁星主已感知共鸣,正在等你!”
二人破雪而去,陆昭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面色阴沉,从怀中取出一枚血色符咒,低语:“传讯监正,机令已现,七星命盘启动……请求启动‘七杀祭’。”
风雪中,一道黑影悄然隐去,似在传递某种禁忌之令。
三十里外,雪峰之巅。一座孤亭立于绝顶,亭中一人披着雪白狐裘,手持竹简,正静静望着远方那道冲银光。他须发皆白,面容却如三十许人,双目深邃,仿佛藏有星河。
“终于来了。”他轻声道,“机重启,梁将动……这一世,或许真能破局。”
他缓缓起身,将竹简投入亭中火盆。
火光中,竹简上浮现一行字:宁为真死,不作伪生。
火焰燃尽,他转身,望向来路,低语:“张子陵,你既敢来,我便陪你——逆改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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