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压着边关的荒原。雪停了,但寒气更甚,仿佛地间所有的冷意都凝在这一片寂静的旷野之上。风掠过枯草,发出细微的呜咽,如同远古的低语。
北境边陲的“寒鸦客栈”蜷缩在风雪的怀抱里,木梁在寒风中呻吟,窗纸被雪粒拍打得簌簌作响。
屋内,一盏油灯摇曳,昏黄的光晕映照出墙上斑驳的刀痕与几具横七竖澳尸体。
那具尸体的脖颈处,除了狰狞的剑伤外,一个拳头大的黑鹰图案显得格外刺眼。
那鹰的造型极其诡异,并非自然界中任何一种猛禽。它的双翼向后极度延展,仿佛正在穿透一层无形的屏障,而鹰喙中并非衔着猎物,而是咬着一截断裂的锁链。
最令人不安的是鹰的眼睛,那是用一种暗红色的颜料刺就,像是凝固的血块,在苍白的皮肤衬托下,宛如一颗燃烧的邪火。血腥味混着酒气,在空气中凝成一层令人窒息的薄雾。
“这是……‘噬魂鹰’,”郭曦倒吸一口凉气,声音有些发颤,“我曾在西域商旅的口中听过,这是沙漠深处‘暗影教’的标记——传他们供奉的不是活物,而是死神的化身。凡是看到这个标记的人,都会被它盯上,直到……魂飞魄散。”
肖寒背靠残破的木柱而立,右臂衣袖已被撕开,露出肩头那枚漆黑的刺青——那也是一只展翅欲飞的黑鹰,鹰目如炬,翅尖直指心口,仿佛随时要破皮而出。
那图案并非寻常墨迹,而是以某种古老秘法刺就,皮下隐隐有暗流涌动,似活物呼吸。
风卷起落雪,撞开破门,漫雪尘中,数十道黑影围拢而来,为首者披着漆黑斗篷,斗篷下露出一只机械义眼,瞳孔中,赫然也有一只旋转的黑鹰图腾。
“来者不善,”凌风收回目光,“黑鹰刺青,绝不仅仅是一个简单的标记。”声音低沉如冰层下的暗流。那些刺青像一把锈蚀的钥匙,悄然嵌进血肉深处,每一道翅纹都藏着被风雪掩埋的旧事,触碰之时,总能听见远方传来孤鹰的嘶鸣。
他抬眼,望向对面那个披着灰袍的老者。老者坐在角落,手中摩挲着一枚青铜罗盘,盘面刻着与黑鹰刺青极为相似的图腾,鹰首朝北,翅展成环。
“你终于感觉到了?”老者声音沙哑,像是从地底传来,“二十年前,‘黑鹰营’覆灭那夜,这刺青就与他们的命格缠在一起,它不是谁都能扛的印记。”
“黑鹰叛军?”凌风冷笑,老者缓缓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悲悯:“黑鹰营不是叛军,而是‘玄北防线’的最后一支守望者——他们守护的,不是边疆,而是门。”
凌风瞳孔一缩,他自幼流浪,只知自己是孤儿,背负着莫名的追杀与噩梦。那些梦里,总有一只黑鹰在风雪中盘旋,啼鸣如哭,指引他走向一座被冰封的祭坛。
“所以,这些人,”他瞥向地上几具身穿黑甲的尸体,甲胄胸口皆有暗红鹰徽,他们也在找那扇门?”
“他们不是在找,”老者低语,“他们想打开它,而一旦门开,被封印的‘北境之息’将重临世间——那不是风雪,是能吞噬灵魂的寒潮。唯有黑鹰血脉……”
话音未落,屋外风雪骤然加剧,仿佛有千军万马踏雪而来。马蹄声如雷,夹杂着金属碰撞的冷响。窗纸被风撕开一道裂口,一道黑影掠过,如同巨鹰扑食。
“他们来了,”老者站起身,将青铜罗盘塞入凌风手中,“记住,黑鹰不是标记,是诅咒,也是使命。若你不想成为他们的钥匙,就只能成为他们的终结者。”
“凌风,”那人大笑,声音如铁器摩擦,“你逃了二十年,终于……”
凌风握紧罗盘,嘴角扬起一抹冷笑。
风雪中,黑鹰刺青微微发亮,仿佛在回应某种古老的召唤。
夜,如墨染透穹。
玄冥殿内,烛火摇曳,青焰幽幽,映得四壁浮雕如同活物般蠕动。那些雕着古老符咒的石柱间,弥漫着一股铁锈与药草混合的腥气——那是血祭将启的征兆。
殿中央,一道银纹阵图刻于地面,纹路如血管般蜿蜒,中心位置,一缕暗红血迹正缓缓渗出,仿佛大地也在低语。
忱音被两名黑袍人按跪于阵眼,发丝散乱,唇色青紫。她双目紧闭,却仍倔强地咬着下唇,不发一声。她额心贴着一枚赤铜符,符上刻着“引”字,正微微发烫。
“以血为引,启封玄脉。”女子立于高台之上,一袭标志着巫女身份的长裙无风自动,裙角竟如灰烬般缓缓焦裂。她面容清冷,眼底却藏着深渊般的执念。她手中握着一柄骨刀,刀身嵌着七颗血珠,每一颗都似在跳动。
就在此时,殿门轰然洞开。
寒风卷雪涌入,吹熄三盏烛火。一道身影踏雪而入,玄色长袍染霜,步履沉稳,却掩不住体内气血的紊乱,是齐献宇。
他目光一扫,落在忱音身上,瞳孔骤缩。不等众人反应,已疾步上前,一把将忱音拉起,护在身后,声音沙哑却坚定:“她不可能留在这里,你要以血为引是吧,我可以代替她。”
“你?”女子终于侧目,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冷笑,如冰刃划过寂静,“你连自己中的毒都未解开,何谈替她?”
话音未落,她抬手,指尖轻点齐献宇眉心。
刹那间,一股阴寒之力如蛇钻入,齐献宇浑身一震,体内气血如沸水翻涌,经脉似被万千银针穿刺。
他闷哼一声,单膝跪地,额上冷汗涔涔。而就在那瞬息,他衣袖裂开一道缝隙,露出臂内侧,一条漆黑如墨的脉络正悄然蔓延,如同藤蔓缠绕,自腕骨向上攀爬,直逼心脉。
“噬魂蛊毒,”女子淡淡道,“三日前,你饮下那杯‘寒露茶’时,便已入体。如今毒侵三成,若再强行引血祭阵,不过多拖七日,终将化为血傀,反助我开阵。”
殿内死寂,烛火噼啪一响,映照出众人惊骇的神色。
齐献宇缓缓抬头,嘴角溢出一丝血迹,却仍死死盯着女子:“你……何时下的毒?”
女子不答,只是轻轻摩挲骨刀上的血珠,低语般道:“你可知道,为何非她不可?你们千里迢迢来到这里,就从来没有怀疑过,自己只是个被命运选错的替身!”
“替身?”齐献宇怒极反笑,撑地而起,“我替她挡过数次杀局,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就算替她死,又有何不可?”
“正因如此,”女子终于转身,目光如刀,“你才更该明白——真正的牺牲,从不需要‘代替’,她若不死,北境将陷于永夜,而你,不过是一枚可弃的棋子。”
忱音此时忽然睁眼,声音虚弱却清晰:“够了……齐献宇,你快走,去找凌风,你们都不应该来这里,和亲从头到尾本就是一场阴谋,你再不走,就真的走不了了。”
齐献宇却不动,反而将她往身后又推了一寸,低声道:“我答应过你爹娘,一定会护你周全。”
女子眸光一动,似被触动某段尘封记忆。她沉默片刻,忽而轻叹:“若你们执意反抗命……那便让我看看,这‘错局’,能走到哪一步。”
她抬手,骨刀一划,空中竟浮现一道血色符咒,缓缓坠向阵图。刹那间,地面银纹尽亮,嗡鸣如龙吟,整个大殿开始震颤。
“七日内,若你们能找到‘解蛊铃’,破我所布‘血引阵’,我便放她一条生路,”她冷笑,“否则,七日后月蚀之时,我会亲自剜她心头血,拿到我想要的东西。”
话音落,她身影如烟消散,只余那柄骨刀插于阵心,刀身血珠滴落,化作七点红芒,沉入地底。
殿内,只剩风雪拍窗声,与齐献宇沉重的呼吸。
忱音靠在他肩上,轻声问:“你真的中了毒?”
他笑了笑,抹去嘴角血迹:“骗她的,那茶我早换了,毒只入表皮,三日内可解。”
“可她……为何你是替身?”
齐献宇望向殿外风雪,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不知道她的血脉是指什么,或许是什么巫术,可我宁愿她的都是假的,也不愿你真的成为祭品。”
风雪中,远处山巅隐约传来一声鹰啼,凄厉悠远,仿佛在回应某种宿命的召唤。
忱音轻轻点头:“无论是真是假,我们一起面对就是。”
齐献宇握住她的手,思绪飘回到两人初次相遇的场景,那时的忱音也是这样,强势而又倔强,而他,却被她这种独特的魅力深深吸引。从那以后,他的命运便与这个女孩紧紧相连,无论她怎样霸道,怎样不讲道理,他都不离不弃,因为,他早已将自己的心交给她,任由她掌控。
而忱音心跳如鼓,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出那样的话,明明只是想吓唬他一下,却不心暴露了自己的内心。她摸了摸发烫的脸颊,心中暗自决定,以后一定要更加注意,不能再让他看出自己的心思。
这一路走来,齐献宇和凌风都为了她不顾生死。风雪漫过边关古道,马蹄印在血迹斑斑的雪地上渐行渐远,仿佛时间也在为这场命阅跋涉低吟。
忱音站在乌桓王庭的城楼上,望着远方际那抹将熄的残阳,她记得齐献宇在寒鸦客栈外为她挡下那一箭时,唇边溢出的血与雪融成淡红;也记得凌风在黑鹰营废墟中,以血引阵,硬生生撕开包围圈,只为将他们送出绝境。
他们的伤痕,早已比誓言更深刻,比命运更沉重。可她不是弱者,更不愿只做被守护的“祭品”。
月蚀将至,七日之期只剩三夜。她解开发髻,将长发束成战时女子的利落模样,取下华服,换上一袭玄色劲装。她取出藏于密匣的“蚀心针”,针身泛着幽蓝寒光,是她以血脉温养多年的毒器,亦是破开“血引阵”的唯一钥匙。
“忱音,你真的要走这条路?”老侍从跪地泣问。
“他们为我赴死,我怎能独活?”她声音轻,却如刀出鞘,“若这世间真有命,那我便以血为刃,斩断它。”
她翻身上马,马蹄踏碎冰河,直指极北冰原。她知道,凌风此刻正独自引开追兵。他们用命为她铺出一条生路,而她,必须成为那把终结一切的刀。
风雪中,她低声呢喃:“等我,这一次,换我来救你们。”
远处,一声黑鹰长鸣划破长空,仿佛在回应她的誓言。而边,第一缕月蚀之影,已悄然爬上苍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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