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染寒江,夜雨初歇,江面浮着一层薄雾,如宣纸浸水,晕开淡淡墨色。寒江渡口,一叶孤舟静泊,船头立着一人,身披青灰斗篷,手中一管紫毫笔轻点水面,仿佛在试墨。
他名墨无尘,江湖人称“丹青手”。
无人知他来历,只知他从不画山水,不绘花鸟,专画死人——准确地,是画出死者生前最后一刻所见之景。他以墨为证,以画为刃,替亡魂寻仇,为冤者鸣冤。
江湖中有言:“宁见阎罗面,不遇丹青手!”
今夜,他在等一个人。
“你来了。”他忽然开口,声音如墨滴入水,不惊波澜。
船尾阴影中,走出一名女子,白衣如雪,眉目清冷,腰间悬一柄细剑,剑穗上缀着一枚褪色的红绣球。
“你怎知我会来?”潇雪梅问。
“你二哥死前,手中紧握半幅画稿,”墨无尘缓缓转身,斗篷下露出一张苍白如纸的脸,双眸却亮得惊人,“画上,是你。”
女子瞳孔微缩,指尖不自觉抚上剑柄:“我兄长……是被谁所杀?”
“你当真不知?”墨无尘轻笑,从袖中取出一卷画轴,轻轻展开。纸上墨迹未干,画的是一座朱门大宅,门匾上书“苏府”二字。门前,一名男子倒地,胸口插着一柄短刃,而门内,一名女子背对画面,手中染血,发间却簪着一枚与她剑穗上一模一样的红绣球。
潇雪梅呼吸一滞:“这……不可能!那夜我早已离家,怎会……”
“你兄长临终前,用血在墙上画下这枚绣球,”墨无尘目光如刀,“他认得你,也认得这绣球——是你十岁生辰,他亲手为你缝的。”
潇雪梅踉跄后退,几乎跌倒。她死死盯着画中那枚绣球,仿佛被钉在记忆的刑架上。“你画的……当真?”她声音颤抖。
“我的画,从不出错,”墨无尘收起画卷,“但真相,未必是你想的那样。”
“我兄长……为何要指认我?”潇雪梅低声喃喃,眼中悲痛之色又添了一丝疑惑。
“或许,他想保护你,”墨无尘望向江面,“那夜,苏府失火,你二哥死于非命,而你,被目击者看见持剑离府。三日后,你出现在千里之外的洛阳,自称游历。可你真正的去向,是为了寻我。”
潇雪梅抬眼:“你如何得知?”
“因为,”他缓缓道,“你兄长死前,曾托人送一幅空白画轴至我处,附信八字:‘丹青执笔,真相不灭。’”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而那幅画,昨夜才显影——是用一种遇水则现的秘墨所绘,画的是你兄长被刺时的背影,而凶手……戴着一张人皮面具。”
潇雪梅猛地抬头:“人皮面具?”
“正是,”墨无尘点头,“我已查出,那面具的制法,出自二十年前被灭门的‘画魂坊’,坊主之子,据死于大火,但……有人看见他背着画匣,走入了皇城。”
“所以,”女子咬牙,“我兄长之死,与朝廷有关?”
“不止,”墨无尘取出一枚铜牌,上刻“画坊监制”四字,“你兄长生前,是礼部暗查‘画魂坊’旧案的密探。他发现,当今圣上收藏的‘千秋图’,实为赝品,真迹已被调包。而那幅真迹……画的,是先帝驾崩前的最后一刻。”
潇雪梅倒吸一口冷气:“所以,”她低声道,“谁若掌握那幅画,谁便掌握了弑君之证?”
墨无尘微微颔首:“而你兄长,正是因发现此事,才被灭口。”
潇雪梅沉默良久,忽然拔剑,剑尖直指墨无尘:“那你呢,为何帮我?你又是什么人?”
墨无尘不避不闪,只轻轻拂袖,斗篷滑落,露出右臂——那手臂自肘部以下,竟非血肉,而是一截雕工精巧的墨玉机关臂,上刻细密纹路,形如画卷。
“二十年前,画魂坊大火那夜,我本该死去,”他低声道,“但我活了下来,我要找到真相,”他抬首,望向远方,“你若想查清真相,便随我入京,但你要记住,一旦踏上这条路,便再无回头。”
潇雪梅低头,凝视着剑穗上那枚褪色的红绣球,指尖微微颤抖,良久,缓缓收剑入鞘——大哥潇轻舟与忱家大姐忱熙的婚期将近,喜讯早已传遍潇家。在这之前,她必须查明真相,为含冤而死的二哥讨回血债,也为风雨飘摇的潇家洗清污名。
夜风拂过,绣球轻晃,仿佛映出二哥临终前染血的面容,她闭了闭眼,眸中寒光乍现。
舟行江心,墨无尘取出新卷,铺于案上。他蘸墨落笔,开始画一幅新画——画中,一男一女立于皇城之下,身后是漫火光,而空中,一幅巨画徐徐展开,画中隐约可见龙椅、血迹、与一张模糊的面具。
笔尖一抖,最后一滴墨坠入江心,如星沉底。
船行至江心,潇雪梅解下剑穗,将那枚褪色红绣球置于掌心。细雨浸透丝线,露出内里夹层——竟是一卷泛黄绢帛。墨无尘眸光微凝:“这是……”
“兄长缝制绣球时,总‘内里乾坤,藏得下整个潇家’,”潇雪梅指尖发颤,缓缓展开绢帛。其上无字,唯有一枚暗红色指印,形如枯叶,“三日前,我持剑离府,并非逃亡,”她抬眼望他,眸中水光与江雾交融,“我是去赴约。”
三日前子时,苏府地窖。
苏蔓跪在兄长苏明远榻前,看他以血为墨,在绢帕上画下那枚枯叶指印。
“这指印……是?”她声音发紧。
苏明远咳出鲜血:“千秋图真迹已被调包,赝品中藏了弑君证据……真正的原画,被画魂坊主缝进了你的绣球,”他死死抓住她手腕,“带着它去城西‘枯叶堂’,找一个戴青铜面具的人……就……”
话音未落,窗外火光骤起。
苏挽撞开暗门逃出时,正撞见家丁举刀劈向兄长后心。她本能拔剑,却只来得及挡下第二刀。混乱中,她瞥见那家丁袖口纹着一条金线鲤鱼——那是当朝太傅府的标记。
“我持剑离府,是为赴兄长最后之约,”苏挽指尖抚过绢帛上的赤棠印,“可到了枯叶堂,只见满堂尸体,与一个戴青铜面具的人。”
墨无尘忽然按住她手腕:“然后?”
“他夺走绣球,却将这枚指印塞给我,”她苦笑,“还了一句话,丹青手若在,真相便未死。”
墨无尘瞳孔骤缩。
苏挽的剑抵在青铜面具人咽喉,雨水顺着剑刃滴落。
“绣球呢?”她问。
面具人轻笑,声音沙哑:“苏明远没告诉你,画魂坊的‘活画’,需以至亲之血为引?”他忽然抓住她持剑的手,往自己面具上一抹——血痕浸染处,竟浮现出细密裂纹,如蛛网蔓延。
“你兄长的血,只能唤醒半幅画,”面具人退后一步,“但你的血……能画出整幅‘千秋图’。”
苏挽猛然醒悟:“你是画魂坊的幸存者!”
“二十年前,我亲眼看着父亲将‘活画’封入丹青手骨中,”面具人缓缓摘下面具——半张脸焦黑可怖,另半张脸却与墨无尘有七分相似,“我是他的兄长。”
墨无尘的墨玉机关臂忽然发出咔嗒轻响,仿佛在回应某种共鸣。
“他叫墨无咎,”他声音低沉,“当年画魂坊大火,我以为他已葬身火海。”
苏挽怔住:“你们……是双生子?”
“不,”墨无尘望向江面,“他是执笔之人,我是‘画’,二十年前画魂坊主为保“活画”不落入皇室之手,将真迹一分为二,半幅真迹封入长子墨无咎骨中,另外半幅融入机关臂,使我成为“行走的画匣”。
大火那夜,墨无咎背走画匣逃入皇城,而我被父亲用秘术改造成“活画”,记忆尽失。
苏挽忽然明白:“你兄长要我的血,是为了唤醒你体内的半幅画?”
墨无尘点头:“赤棠印是先帝密诏印记,需以苏家血脉为钥,”他抬手,墨玉臂上浮现出与绢帛相同的枯叶纹路,“当两幅‘活画’重逢,千秋图真迹便会显现——那上面,画着先帝被毒杀的全过程。”
江风骤起,吹散两人发丝。
苏挽握紧剑柄:“所以,我们得去皇城。”
墨无尘望向际破晓处,晨光微露,染红了边云霞,他眸光幽深,似藏着千年寒潭的寂寥,唇角轻启,声音低沉而坚定:“不,我们得先找一样东西。”
“什么?”对方声音微顿,眉峰轻蹙,掌心不自觉地抚上腰间剑柄,仿佛那“东西”二字已预示凶险。
“能画出‘千秋图’的——血墨。”墨无尘缓缓转眸,目光如刃,落于掌心一道陈年旧伤,那伤痕蜿蜒如墨线,隐隐泛着暗红光泽,仿佛曾浸透过无数秘辛。
他低语道:“传,唯有以‘星陨之心’为引,以忠魂之血为料,炼七七四十九日,方成一滴血墨。一画千秋,一梦万年……那一幅图里,藏着能改写命的秘密!”
风起,吹动他玄色长袍猎猎作响,远处山峦轮廓渐明,却掩不住这片刻的肃杀与神秘。他不再多言,只将一枚残破的墨片收入袖中,那是三年前苏家灭门之夜,留下的唯一线索。
“走吧,”他抬步前行,背影孤绝,“若想活着看到真相,就别问它有多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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