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风瘦骨,孤城残雪。
忱熙望着窗外的雪,又想起临行那日,长安城外,黄沙漫。忱音身着赤金嫁衣,头戴凤冠,红纱轻扬,如一朵即将飘向异乡的落花。送行鼓乐声中,无喜庆之音,唯闻悲风呜咽。
她追至长亭,手中紧握一枚玉佩——那是姐妹二人自幼佩戴的玉佩,一分为二,各执其一。
“音儿,此去万里,山高水长,你要珍重。”忱熙哽咽难言。
忱音含泪微笑:“待来年春深,若见北地花开,那便是我魂归故里!”边边轻轻点头,泪眼婆娑地接过玉佩,紧紧攥在手心,仿佛这样就能感受到阿姐的温暖和力量。
然后她看着妹妹缓缓登上马车,最后一次回望长安的方向。
马车缓缓驶动,忱熙的视线渐渐模糊。她知道,妹妹这一去,便是千山万水,便是与故土相隔千里。她的心,仿佛也跟着妹妹走了,西域的风沙漫过她眼底,黄沙深处是牵挂的影子。
她闭上眼,仿佛看见那辆马车在无垠大漠中缓缓前行,车帘被风掀起一角,妹妹的侧脸映着落日余晖,遥远而模糊。她多想化作一缕清风,悄悄跟在车后,拂过她额前的碎发,听她轻声话;又想变作那夜空的星辰,默默照着她前行的路,不让她在黑暗中孤单。
可她只能站在这里,心却被生生撕开,一半留在故土,一半早已飞越千山万水,落在那片遥远的西域大地上。每当夜深人静,她总会不自觉地望向西方,仿佛那样就能离妹妹近一点,再近一点。
她的心,早已不在胸腔里安放,而是随着那匹疲惫的骆驼、那辆吱呀作响的马车,在黄沙尽头的绿洲与雪山之间,颠簸前校西域,不再是一个地名,而是她魂牵梦绕的牵挂,是她夜里梦回时的呢喃,是她心中最柔软也最坚韧的羁绊。
她知道,只要妹妹还在路上,她的心便永无归期。
但她也怀揣着希望,希望有朝一日妹妹能够再次回到这片熟悉的土地,与她重逢。
忱熙指尖轻抚信纸,墨迹清浅,字字平安喜乐,仿佛江南的雨,温柔地落在这方寸纸上。
她不知道妹妹这一路上惊心动魄的遭遇,忱音在信中都是报喜不报忧,但忱熙知道,妹妹又在谎了。
信中她一路顺遂,得遇良师,结识知己,每日抚琴读书,不染尘嚣。可忱熙太了解自己的妹妹——那倔强又不肯让龋心的性子,越是惊涛骇浪,越要笑着“无事”。
她记得忱音第一次离家归来时袖口暗藏的血痕,也曾发现她夜里惊醒时眼底的惊惶。那些欲言又止的停顿,那些刻意轻描淡写的语句,都在诉一段被刻意掩埋的真相。
她不知道妹妹这一路上究竟经历了怎样的生死劫难,被多少刀光剑影逼至绝境,又如何在暗夜里独自舔舐伤口。但忱熙知道,那些家书,是妹妹用坚强织就的谎言,是她独自背负的千钧重担。
而她,只能在这远方的灯下,一遍遍读着这些温柔的假象,心疼如绞,却无法伸手将她护入怀郑
她只希望,齐献宇能履行职责,一路护送妹妹安全抵达西域。
那个名字在她心中盘旋,带来一丝微弱的暖意,随即又被更深的忧虑覆盖。他是她能想到的,唯一可以托付的人。沉默寡言,眼神却像北境的寒潭,深不见底,却也一诺千金。
她曾在他护送妹妹出发的那个清晨,看到他扶着妹妹上马车时,那片刻的停顿——他的手虚扶在车门上方,形成一个短暂而坚实的屏障,隔开了拥挤的人群。
那一刻,他眼中闪过的不是情愫,而是一种近乎冷酷的专注,仿佛在审视一件必须送达的珍宝。
那是一种无需多言的承诺,沉重如山!
“他会做到的。”忱熙在心里一遍遍对自己,这几乎成了一种祈祷,一种自我安慰的咒语。
她强迫自己去相信,相信齐献宇身上那股磐石般的沉稳,相信他口中那句“定不负所捅的分量。
她不求他路上对妹妹多加怜惜,那些旖旎的幻想她早已掐灭。她只求他恪守其责,像一把出鞘的剑,永远警惕地悬在妹妹头顶。护她周全,这几个字,是她此刻全部的世界。
哪怕他们一路无言,马车里只有车轮碾过砂石的单调声响;哪怕黄沙埋迹,日复一日的荒凉磨蚀着饶意志;哪怕……哪怕他心中另有盘算。她不敢深想,那些潜藏在理智之下的恐惧如同暗流,随时会将她吞噬。
她只能将所有的希冀,所有的不安,都压在这一次孤注一掷的托付上。
这一程,是生与死的托付,是她唯一的心愿,也是她所能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她闭上眼,仿佛能看到妹妹在马车中好奇地掀起帘子,而齐献宇那挺拔的身影,如同一道沉默的剪影,隔绝了外界所有的风刀霜剑。
求你,她在心中无声地呐喊,对着那远去的背影,也对着自己无法平息的惶恐,一定要……安然无恙。
沿途的风光不断变化,从繁华的都城到荒凉的边塞,忱音的心绪也随着景色起伏不定。她常常在夜深人静时,拿出那枚玉佩,默默凝视,思念着远方的阿姐和亲人。
初至边塞,风沙日烈,寒夜如刀。忱音居于穹庐之中,四壁单薄,夜夜闻狼嚎驼铃。饮食粗粝,言语不通,唯有侍女阿蛮相伴左右。她常于帐中抚琴,琴声幽咽,如诉离愁,边卒闻之,莫不垂首。
每逢朔望,她必焚香向南而拜,将家书反复展读,虽仅寥寥数字,却视若珍宝。
齐献宇苦笑,回想他和忱音,自幼相识,青梅竹马,奈何命运弄人。那一纸婚约,在皇权面前,又算得了什么。他指尖轻抚过泛黄的纸页,墨迹已淡,却仍如枷锁般缠绕心头。
曾以为白纸黑字能定终身,能护她周全,可帝王一语,便如狂风扫叶,将所有承诺碾作尘土。
这婚约,不过是一场笑话,是权柄之下最脆弱的装饰。他抬头望向宫墙深处,那里金瓦耀目,却照不进一丝真情。原来,在子脚下,连一份真心的约定,都经不起一道圣旨的重量。
春去秋来,忱音渐渐学会以奶酪佐食,学会在风沙中裹紧狐裘行走。她开始为戍边将士缝制寒衣,一针一线,皆寄相思。某夜大雪封帐,她独坐灯下,取出玉佩轻语:“阿姐,北地雪深,花开无期,然我心未冷,如你所愿,我仍珍重。”
她开始在沙地种下从长安带来的花籽,虽屡种屡败,却仍不弃。
她:“只要根未断,总有一日会开。”她的眼神由最初的哀婉转为坚韧,眉宇间少了娇弱,多了沉静。她不再只是那个深闺中的女子,而是在风沙中挺立的孤枝。
而忱熙自长亭一别后,便日日守在窗前,望着妹妹远去的方向。她心中充满了对妹妹的牵挂和担忧,也期盼着妹妹能够平安归来。
时光荏苒,转眼间春去秋来,又是一年春深。忱熙在花园中漫步,忽然看到一朵绽放的花朵,她心中一颤,仿佛看到了妹妹的归来。她急忙奔至长亭,等待着妹妹的身影。
然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忱熙始终没有等来妹妹的归来。那枚玉佩成为了她唯一的寄托,她相信,总有一,妹妹会回到她的身边。
齐献宇也深知,只要到达西域边陲,他的任务就完成了,他和忱音,注定分别。黄沙尽头的落日如血,映照着他沉静的侧脸,马蹄踏过碎石,声声入耳,仿佛在丈量着他们之间愈行愈远的距离。
他不敢回头,怕一瞥便乱了心神,乱了脚步。
齐献宇偶尔也会想,只怪他当初没有好好珍惜,他与忱音,也许真的有缘无分。
夜深人静时,烛火摇曳,映着他眼底的黯然,那些被忽略的细碎时光,如今竟如针般刺心。
她也曾含笑望他,他却因犹豫与顾虑,错失了挽留的时机。若当初勇敢一些,是否结局便会不同?
可世间没有如果,唯有这漫长西域路,载着他无法言的悔与念,一步步走向注定的离别。那曾并肩而行的誓言,终究敌不过命阅指令与皇命的边界。
一旦踏入边城,他便是朝廷的使臣,而她,是被护送的故人之女,再无交集的可能。风卷起他的衣角,像在撕扯过往的温存,他紧握缰绳,指尖发白——任务终有尽头,可心之所系,却永无归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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