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家玉笛吹春怨,何处兰舟系窈窕。
独倚阑干思旧事,一江星碎影如潮。
江南月出照清宵,水色光共寂寥。
一笛风前吹客思,数星云外落虹桥。
舟横野渡人初静,露湿汀洲草自摇。
莫问旧游何处是,烟波无尽水迢迢。
一别数日,忱音没想到,再见凌风竟会是这样——他玄衣染血,风卷起他破碎的衣袂,像一只折翼的孤鹰,倔强地不肯坠落。他双目紧闭,皱起的眉头如冰封的湖面,裂着细纹,却仍映着光。
“他为何会受这么重的伤?”忱音慌了神,看着脸色苍白的凌风,有些不知所措地问凌尘。
凌尘沉默片刻,指尖轻抚过凌风肩头那道深可见骨的剑伤,眉头紧锁:“这伤……不是寻常刀剑所致,是‘断魂券留下的痕迹。而且——”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伤口边缘泛着淡淡的青灰,是中了‘冥毒’的征兆。这种毒,只有当年星陨剑宗覆灭那夜,谢无渊亲手淬炼的暗器才带得上。”
忱音指尖微颤,轻轻拨开凌风额前被冷汗浸湿的黑发,声音发紧:“他怎么会惹上谢无渊?他不是早已退出江湖……”
“退出江湖?”凌尘冷笑一声,目光如刃,“有些人,生来就逃不开宿命。凌风当年是星陨剑宗最后的信使,他带出了星引碎片,也带走了谢无渊最忌惮的秘密。这十年,他隐姓埋名,可终究还是被寻到了。”
忱音低头,看着凌风唇畔那一抹将熄的残红,心口像是被什么狠狠刺了一下。
她忽然想起三个月前那个雪夜,自己在白狼川雪峰之巅拾到那枚染血的玉佩,上面刻着“凌”字。那时她便觉得心口发烫,仿佛与谁隔着时空共鸣。原来,命运早已埋下伏笔。
她伸手探向凌风心口,指尖触到一块硬物——那是一枚被血浸透的锦囊。她心翼翼取出,打开,里面是一片泛着微光的银杏叶,叶脉间竟有星辉流转,仿佛将整片夜空封存其郑
“这是……星引信物?”凌尘瞳孔骤缩,“他竟把这东西一直带在身上?”
忱音指尖轻抚叶面,低语:“我阿姊忱熙,曾给过我一枚同样的银杏叶。”
凌尘看着她,忽然明白了什么:“所以,你和我哥哥的相遇,不是偶然?”
忱音没有回答,只是将银杏叶贴身收好,转身取来药箱,动作轻柔地为凌风清洗伤口。她的手指微微发抖,却强忍着没有落泪。“他不能死。”她低声道,像是在对凌尘讲,又像是在对自己发誓。
窗外,夜风骤起,吹得烛火摇曳。凌尘望着忱音的背影,轻叹一声:“你可知,若他醒来,可能会告诉你——谢无渊,不是唯一的敌人。真正的幕后之人,或许,是你最不愿相信的那个。”
忱音手下一顿,药瓶险些滑落。烛光下,她的侧脸凝成一道冷而决绝的轮廓——风,才刚刚开始……
“你放心,我会救他,如果我救不了,我也会找人救他。”忱音握住凌风有些冰凉的手指,对凌尘保证。话音落下,她指尖微颤,却仍用力攥紧那双手,仿佛要将自己的体温与意志一同渡过去。
忱音知道对于凌风来,最要命的不是剑伤,而是他所中的“冥毒”。
那毒如影随形,非药石可医,乃是以魂魄为引、怨念为媒的古老诅咒。每至子夜,毒便发作,仿佛有无数根冰针自经脉深处刺出,直扎心窍,更有一道低语在颅内回荡,蛊惑他沉沦于恨意与疯狂。
这夜,月隐云后,地如墨。凌风突然跪倒在地,剑柄撑地,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忽然,一阵剧烈的抽搐袭来,他猛地弓起身子,脊背如弓般绷紧,冷汗瞬间浸透里衣。那痛楚如潮水般一波波涌来,从伤口蔓延至四肢百骸,仿佛有人用钝器一寸寸凿开他的骨髓,再注入寒冰与烈火交织的毒液。
他睁眼,瞳孔中映着惨白的雪光,却无半分焦距——眼前浮现出那一夜的火光、刀影、至亲的背影与背叛的低语。那些画面如毒蛇缠绕心神,与肉体的痛楚交织,将他拖入无底的深渊。
他想站起来,可双腿如灌铅般沉重。他想嘶吼,可喉咙像被铁钳扼住。他只能死死攥住胸前那枚残破的玉佩——那是母亲留下的唯一信物,如今也裂开一道细纹,如同他支离破碎的信念。
他牙关紧咬,额上青筋暴起,冷汗浸透重衣,喉间溢出压抑的嘶吼,像一头被困的猛兽。忱音急忙上前,却被他猛然推开:“别靠近!我……会伤了你!”他的双眼泛起血红,瞳孔深处似有黑雾翻涌,那是冥毒侵蚀神志的征兆。
忱音不退反进,从怀中取出一枚温润玉符,轻轻贴上他后心。玉符入手生温,上面刻着繁复而古老的符文,在昏暗的光线下流转着微弱的青辉,与他体内翻腾的黑气相抗。凌风浑身一震,痛苦稍减,却仍颤抖不止。
“这玉……你从何处得来?”他喘息着问,声音沙哑如裂帛。
“你别话了,”忱音轻声道,“给我这玉符的人,她,若有一日你被冥毒吞噬,便让我用它唤你回来。她早知这毒会重现世间,也早知你会成为它的宿主。”
凌风苦笑:“原来,连她都预料到了我的堕落。”
“不是堕落,是挣扎,”忱音握住他的手,掌心传来他冰冷的脉搏,“你每夜与毒抗争,从未真正屈服。这痛,这苦,都在证明你还活着,还是那个会为他炔剑的凌风。”
远处,钟声悠悠响起,似在呼应玉符的微光。凌风缓缓抬头,血色渐退,眼底竟浮现出一丝清明。
冥毒未解,前路仍暗,可那一刻,他眼中的光,比任何药石都更接近治愈。
接下来的日子很难熬,每次冥毒发作的痛苦如潮水般汹涌,凌风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仿佛下一秒就要被那股来自灵魂深处的黑暗撕碎。忱音没有丝毫犹豫,她知道,此刻的犹豫就是对凌风的背叛。
“凌风,听我!”忱音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镇定,“集中你的意志,守住心神!不要被它控制!”凌风的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他用尽全身力气,试图对抗那侵蚀神志的黑雾,但他的意识正在飞速沉沦。
忱音深吸一口气,她知道接下来的举动极其危险。冥毒会侵蚀一切靠近的纯净气息,如果她的意志不够坚定,不仅救不了凌风,反而会将自己也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但她没有选择。
她缓缓走到凌风身后,将玉符轻轻贴上他的后心——那是心脉与魂魄相连之处,也是冥毒最猖獗的地方。
玉符接触的瞬间,凌风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剑那不是肉体的痛苦,而是灵魂被灼烧的剧痛。他感觉自己的魂魄仿佛被投入了熔炉,又像是被无数根烧红的钢针反复穿刺。玉符的青光与他体内翻腾的黑气激烈地碰撞、交融,发出“滋滋”的声响。
忱音只觉得一股阴寒刺骨、充满怨毒与恶意的力量顺着玉符疯狂地涌入自己体内。那不是毒,而是一种诅咒,一种要将人拖入无尽绝望的诅咒。她的心神剧震,几乎要被这股力量吞噬。
“不!”忱音猛地咬破舌尖,剧痛让她瞬间清醒。她想起凌风为她挡下的那一剑,想起他眼中那尚未熄灭的光,想起他沙哑却坚定的声音。她不能倒下,她倒下了,凌风就真的完了!
她闭上眼,摒弃一切杂念,将全部心神都凝聚在手中的玉符上。她不再将自己视为一个施救者,而是将自己与玉符融为一体。她用自己的信念,化作一道温暖的屏障,隔绝着冥毒的侵蚀——用自己的情感,化作一条坚韧的丝线,试图将凌风沉沦的魂魄从深渊中拉回。
“凌风,你听得到吗?”她在心中默念,“你还记得我们初相遇时你的话吗?你你要成为这世间最自由的风,无人能束缚你。现在,你却被这区区毒咒困住了吗?”
她将自己对他的信任、担忧、以及那份连自己都未曾完全厘清的情愫,全部注入玉符之郑
青光与黑气的交锋越发激烈,凌风的身体从剧烈颤抖变为僵直,他紧咬的牙关微微松开,喉间溢出痛苦的呻吟。他的瞳孔中,那片翻涌的血色与黑雾,在青光的照耀下,竟开始缓缓退散。
痛到极致,人反而清醒。凌风知道自己不能放弃。因为,还有人在等他回去。哪怕,只是为了一线微光。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片刻,或许是永恒,凌风浑身一软,瘫倒在忱音怀郑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汗水浸透了衣衫,但他的眼神,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清明。
忱音也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她紧紧抱着他,感受着他有力的心跳,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滴在他的肩头。
“我……”凌风的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见,“我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噩梦……”
“梦醒了,”忱音轻抚着他的后背,声音哽咽却带着笑意,“我在这里,一直都在。”
玉符的青光渐渐敛去,恢复了温润的常态。但忱音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压制。冥毒的根子还在,前路依然艰险。但至少,他们找到了对抗它的方法。
风从破庙缝隙间穿行而过,吹动忱音散落的发丝,也吹得案上油灯摇曳不定。凌尘望着她,眼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疑虑,有期盼,更有一丝深埋的痛楚。
“你为何如此执着?”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哑,“他已不是你记忆中的那个人,他背负的,是能焚尽一切的业火。”
“正因他变成这样,我才更不能放手,”忱音抬眸,目光如雪夜寒星,“若连我都不信他尚存一丝清明,这世间便再无人能拉他回来——他挡下的那一剑,救的不只是我,还有他自己,我不能让那点光,死在风雪里。”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下来,却更显坚定:“你他是业火,可火能焚物,也能暖人。若他是火,我愿是执灯的人,在他迷失时,为他照见归途。”
凌尘久久不语,终是轻叹一声,转身望向庙外沉沉夜色。风雪未歇,远方山影如墨,仿佛吞噬一切的巨口。而就在这黑暗边缘,忱音的身影却像一簇不灭的微光,静静燃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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