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拂过荒原,携着草叶的清香与泥土的沁凉,掠动篝火,迸溅出点点火星,宛如无数萤火虫挣脱暗夜的羁绊,轻盈飞升,缀向墨色幕,又在远处悄然湮灭,如梦似幻。
齐献宇默默拾起枯枝,划燃火折,篝火缓缓燃起,像一颗被唤醒的心,在无边的寂静中跳动。
火焰噼啪作响,橙红的光晕在夜色中铺展,映照在他沉静的眉宇间,仿佛勾勒出一幅隐秘的画卷,藏着不肯诉的心事,也藏着深埋已久的凝望。
远处,夜枭在枯树间低鸣,声音幽远而凄清,像从地底渗出的叹息;草丛中窸窣作响,不知是夜行的兽穿行,还是风在拨动干枯的茎秆;偶有露珠从草尖滑落,滴入泥土,发出极轻的“嘀嗒”声,仿佛时间在黑夜中落下的脚印。
忱音望着那跳动的火光,瞳孔里倒映着明灭的星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角,指节微微泛白,那些压在心底的言语,像被深埋的种子,此刻正被这火苗一点点煨热,悄然萌动,将要破土而出。
“阿音,你可曾害怕过这样的黑夜?”齐献宇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穿过风与火的间隙,轻轻落在忱音耳畔。
忱音微微一怔,睫毛轻颤,摇了摇头:“一个人离开家的时候,也害怕过,日子久了也就习惯了。但是后来我发现,我害怕的其实不是黑暗,而是黑夜里想起的一些事。”
忱音叹了口气,哪些事呢——是那些被时光掩埋的低语,还是那些未曾出口的歉意与眷恋……
她侧头看向齐献宇,火光在他眼底投下摇曳的影子,“你好像总是在夜里点燃篝火,是想照亮什么?还是……驱赶什么?”是怕黑暗太浓,还是怕沉默太重?
齐献宇沉默片刻,拾起一根枯枝,轻轻拨弄着火堆,木炭断裂的声音清脆而孤独。
火星再次腾起,如一场短暂的星雨,在空中划出细碎的光痕,又悄然坠落。
“我点火,不为驱寒,也不为照明,”他轻声道,目光始终未离开火焰,“是怕你在黑暗里走丢了,怕你走得太远,听不见我的脚步声,也看不见我的方向……”他沉默了片刻,又道,“所以我得让火亮着,让它成为你归途的记号,让你知道,无论多晚,都有人守在这里,等你回来,等你愿意停下脚步。”
风又起,火光摇曳,如呼吸般起伏,映得两人影子忽长忽短,交错在荒原之上,仿佛命阅丝线在无声缠绕。远处,山峦的轮廓隐没在夜色中,像沉睡的巨兽,静默而遥远。
风穿过岩缝,发出低沉的呜咽,如同大地在梦中呢喃;草浪翻涌,沙沙声连成一片,如潮水般起伏,将篝火旁的低语轻轻托起,又缓缓送回。
而篝火旁,某种无声的羁绊,正随着火苗悄然滋长——不是轰轰烈烈的誓言,而是细水长流的懂得,是无需言语的陪伴,是两颗心在漫长黑夜中,终于寻到了彼茨微光。
长夜漫漫,疲惫至极的两人终于靠着石壁沉沉睡去。
“阿音……”睡梦中,齐献宇喃喃念着忱音的名字,脑海中却浮现出多年前的画面——血月当空,古墟遗址的石门轰然洞开。年少的他手持玉符,眼中满是狂热:“只要打开星陨门,就能找到‘生死诀’,就能救活母亲!”
身旁的忱音却死死拉住他的衣袖,声音带着哭腔:“别去!爹爹过,星陨门后是禁地,进去的人都再没出来过!”
可那时热血沸腾的他哪里听得进去?一掌推开忱音,毅然踏入了石门。
结果,不仅没找到“生死诀”,反而引出霖脉中的怨灵,导致整个古墟遗址崩塌,数十名同伴葬身其郑而忱音,也因他那一掌,右肩至今留有一个无法消除的印记。
“都是我的错……”齐献宇握紧玉符,指节发白,“若不是我急于求成,她不会受伤,更不会冒险去星陨门。”
风声中,忽然传来带着冷笑的低语:“你这一路护她,到底是为了弥补愧疚,还是为了那枚玉符?”
这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刺入齐献宇内心最脆弱的地方。
是啊,他究竟是为了救忱音,还是为了拿回玉符——那枚能开启星陨门、或许藏着“生死诀”的玉符?
当年,他为了寻找“生死诀”害死同袍,愧疚至今。如今,他又为了追回忱音,再次踏入险境。可若星陨门后真的影生死诀”,他会不会再次选择开启它?
“不……”他猛地摇头,试图驱散这个念头,“这次不一样,他绝不会让忱音出事!”
可心底另一个声音却冷冷反驳:“真的不一样吗?你明明知道星陨门后危机四伏,却还是追来了。你究竟是想救她,还是想借她的玉符,再次尝试开启星陨门?”
齐献宇浑身一僵,冷汗顺着额头滑落。
他不敢再想下去……
篝火燃尽,齐献宇猛然惊醒过来,心脏如擂鼓般在胸腔中剧烈搏动,意识尚在混沌与清醒的边界挣扎,便只见一道幽幽青光自深渊之中升腾而起,如同自远古苏醒的巨龙瞳孔,缓缓照亮了四周的黑暗。
那光芒并非静止,而是如水波般荡漾,时而凝聚成符文的形状,时而化作游走的光蛇,在崖壁间蜿蜒盘旋。空气中弥漫起一股古老而苍凉的气息,仿佛有无数低语在光中回响,诉着被掩埋的秘辛。
青光越升越高,映得他面容忽明忽暗,腰间的玉符也随之震颤,与这突如其来的异象遥相呼应,仿佛命运之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当青光散尽,齐献宇只觉周身一轻,仿佛被抽离了尘世的重力,整个人悬在半空,衣袂在冷风中猎猎翻飞。腰间缠着的玉符光带正微微发烫,泛着温润却不安的微光,如同沉睡的血脉被悄然唤醒,丝丝缕缕地传递着某种古老而隐秘的讯息。
他心头一震,低头望向那深不见底的崖底,浓稠如墨的黑暗中,隐隐浮动着诡谲的气息,好似有无数双眼睛正从地底深处缓缓睁开,冰冷、怨毒、充满执念地向上窥视。
那些是当年古墟遗址崩塌时,未能超脱的修士怨灵,他们的魂魄被封印在地脉裂隙之中,经年累月积聚着不甘与愤恨,如今竟因玉符的异动而苏醒,蠢蠢欲动,似要冲破封印,向这世间索回公道。
崖壁上的山洞里,忱音的身影若隐若现。她似乎在喊他的名字,声音里满是担忧。
“齐献宇!快上来!”
他抬头望去,只见她伸出的手在风中微微颤抖,右肩的伤疤在月光下格外刺眼。
那一刻,所有的矛盾与挣扎,仿佛都被这道伤疤刺穿。
他忽然明白,自己追的从来不是玉符,也不是什么“生死诀”,而是那个曾经被他推开、却始终在等他回头的人。
“阿音!”他用尽全身力气喊出她的名字,玉符光带猛然收紧,将他拉向山洞。
就在他即将抓住她手的瞬间,星陨门的方向突然传来一声巨响——血月之下,门扉彻底开启,一股腐朽而强大的气息扑面而来。
齐献宇回头望去,只见无数黑影从门后涌出,那是被封印了百年的怨灵,此刻正朝着他们所在的方向扑来。
“快进去!”忱音一把将他拉进山洞,迅速关上石门。
洞内,两人气喘吁吁地靠在一起。齐献宇看着她泛红的眼眶,终于忍不住伸手,轻轻碰了碰她右肩的伤疤。
“对不起……”他低声道,“当年,我不该伤你。”
忱音身体一僵,随即轻轻摇了摇头:“没事了,都过去了。”
可齐献宇知道,他们回不去了。
因为当他再次看向星陨门的方向时,发现那枚玉符正在他掌心微微发光,仿佛在回应门后的某种召唤。
而他的内心,依旧在愧疚与贪念、守护与欲望之间,苦苦挣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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