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皓明与叶玉山、徐老爷子等人凑在破庙一隅，借着正午从破门缝里漏进来的光，正低声商议着后续的生计打算。
这一队人连日来在兵荒马乱中仓皇赶路，风餐露宿，此刻总算寻得一处能遮风避雨的落脚地，悬了一路的心稍稍落地，其余人也各自找了庙中挡风且还算干净的角落，或坐或靠，忙着整顿行装、歇息喘口气。
叶繁星面色凝重，目光扫过人群中几个面色发白、怯生生缩在长辈身边的孩童，语气里满是难掩的焦灼：
“眼下最要紧的是寻些柴火，让魏婶子把午食置办上。这破庙中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再这么耗下去，队里的老人孩子最先撑不住。”
罢，他转头看向叶玉山，语气恳切又带着几分托付：“玉山哥，你待会儿领几个青壮去街上转转，既能看看能不能买到粮食，若有短工活计也顺带留意着，先能换些口粮也好。”
徐老爷子捻着颌下花白的胡须，眉头拧成了疙瘩，闻言缓缓点头。
他抬手挡敛门外斜射进来的刺眼日光，语气沉重地附和：“这话在理。只是如今兵荒马乱，寻常正午该是市集最热闹的时候，可依我看，街上铺子十家倒有九家关着门，想买粮怕是没那么容易。”
他顿了顿，又考量着补充：“咱们一路颠沛，青壮年们也耗得身子亏空，重活计怕是扛不住，但脏活累活无妨，能换口饭吃就好。”
话音落，老爷子转头看向身旁的宋皓明，眼神里满是信赖与期许：“宋子，咱们这一队人里就你最有学问，心思细、见得多，往后队里的事，还得靠你多帮着参谋参谋。”
安排完外头的事，他又迅速敲定庙内的分工，语气果决：“另外，让星哥儿带着妇人们和夫郎们收拾庙内的住处，好生照料老弱。我留在庙里盯着，免得节外生枝。”
着眼色微微一沉，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不远处独自缩在角落、神色晦暗的钱向文，提醒之意不言而喻。
宋皓明心下会意，当即补充道：“我与玉山哥一同去街上，也好有个照应。楚校尉，庙内的安全就拜托你的那两个兄弟了，重点留意钱向文——他方才神色不对劲，得多防着些，别让他暗中搞动作。”
楚校尉闻言抱拳应下，语气掷地有声：“放心，有我们巡防队在，定看住他，绝不让他闹出乱子。”
诸事议定，宋皓明与叶玉山正欲带着几个青壮动身，钱里正忽然从人群中走了过来。
只见他手里捧着一个边角磨得发白的破旧粗布包，脚步刻意放轻，神色诚恳得近乎谦卑，双手将布包递向二人：“这里面是些碎干粮，是我先前趁着慌乱悄悄藏下的，量不多，先给老人们垫垫肚子，别饿坏了身子。”
罢，他还顺势扫了眼不远处的老弱群体，眼底飞快掠过一丝算计，转瞬便被关切取代。
待二人接过布包，他又似是忽然想起什么，上前半步凑近，声音压得极低，还刻意装作左右张望了两下，一副怕被旁人听见、好心提点的模样：
“对了，城西有个粮铺，先前的掌柜为人还算厚道。只是乱世之中粮价飞涨，人心难测，即便往日厚道之人，也难免见财起意，你们去的时候，还是多带些银子才好，免得白跑一趟。”
话语间满是关切，却在提及“粮铺”时，指尖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宋皓明目光敏锐，恰好捕捉到这一细微动作，心头微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只顺着钱里正的话微微颔首，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这般刻意的提点，反倒透着几分刻意。
钱理正早已算准二人购粮返程会途经一条僻静巷，特意透露粮铺信息，便是要给钱向文创造动手的时机，那包碎干粮，不过是用来打消众人戒备的诱饵罢了。
叶玉山看着手中的布包，眼中的戒备稍稍松了几分，对着钱里正拱了拱手：“多谢钱叔。粮价的事我们自有打算，你安心在庙里陪着乡亲们便是。”
钱里正微微颔首，脸上漾开几分温和的笑意，那笑意却只停留在嘴角，未达眼底。
他转身便回到江影身边，默默帮着整理铺盖，动作迟缓而沉稳，看似安分，余光却始终瞟着宋皓明等人离去的方向，待确认他们走远，才不动声色地朝钱向文的方向递了个隐晦的眼神。
这一系列动作，恰好被转身交代青壮留意周遭动静的宋皓明余光扫到，他脚步微顿，心中的疑虑又添了几分，却并未点破，只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与叶玉山一同迈步出庙——他倒要看看，这对父子究竟藏着什么心思。
宋皓明与叶玉山带着几个青壮出了破庙，沿着萧瑟的街边一路前行，在楚校尉事先安排好的人接应下，顺利进了城。
城内虽隐约透着几分年关的余韵，却被浓重的萧条气息笼罩，沿街不少店铺大门紧闭，门板上落满灰尘，偶有几家开门的粮铺前，也排着蜿蜒的长队，门口张贴的粮价高得惊人，看得人心头一沉。
几人循着钱里正所的方向一路寻去，总算找到了那家粮铺。
与掌柜的一番讨价还价，终究是耗去了大半随身携带的银子，才勉强买了些粗粮，顺带购了几捆柴火。
返程途中，行至一条偏僻巷时，巷口忽然窜出两个黑影，手中各持一根粗木棍，二话不便朝着宋皓明与叶玉山猛打过来。
宋皓明反应极快，下意识拽着身旁的叶玉山侧身闪避，木棍重重砸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待二人站稳定睛一看，动手的竟是钱向文，身旁还跟着一个满脸凶相的陌生壮汉。
那壮汉眼神狠戾，一看便知是钱向文特意找来的帮手。
“钱向文，你想干什么？”
叶玉山厉声喝问，反手将肩头的柴火扔在一旁，右手紧紧握住了腰间的短刀，神色戒备。
钱向文眼中翻涌着怨毒的神色，咬牙切齿地嘶吼：“干什么？我要让你们这些人付出代价！我爹好心帮你们，你们却处处提防他、猜忌他！这望江郡凭什么你们能安稳立足，我们却要寄人篱下、看人脸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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