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缕晨光尚未爬上山脊，张定远仍立在东墙高台。风从城头吹过，掀动他的衣角，铠甲上沾着夜露与干涸的泥痕。他手按剑柄，望远镜紧贴眼眶，扫视西岭方向的林缘。敌营沉寂，火光全无，连炊烟也未升起一缕。这安静不对劲。
他已在此站了两个时辰。自刘虎队归城、药材送入工坊后，他未曾下城。亲兵曾劝他歇息片刻，他只摇头。人可以困，眼不能闭。倭寇不会因一夜无事就罢手，越是平静，越可能藏刀。
他收回望远镜，目光落在城西低墙段。那段城墙因地基下沉，比别处矮了近一尺，且背靠洼地，林影斜压，是整座城防最薄弱的一环。昨夜他已命人在那一带加设铜铃，绳索横拉三道，直通了望哨。只要有人触碰，铃声即响。
此刻，铃未响，但他脖颈后的汗毛突然竖了起来。
不是风动，不是草响，是一种不清的压迫感，像野兽潜行时压低的呼吸，贴着地面爬来。
他眯起眼，盯住城外三十步外的灌木丛。那里有一片被踩倒的芦苇，昨夜尚无。他缓缓抬手，指尖轻叩腰间牛角号，却不吹响。等。
三息之后，左侧第二根铜铃，轻轻晃了一下。
不是风。风从背后来，而那铃丝微微前倾。
他猛然转身，一脚踹翻身边火盆。炭火四溅，照亮城砖。他抽出长剑，剑尖直指西段城墙，“点火！全线举炬！”
话音未落，城下黑影暴起。
三架云梯几乎同时搭上城墙，木杆撞击石壁，发出闷响。七八个黑衣倭寇已攀至半墙，手中弯刀出鞘，脚蹬墙缝，动作迅捷如猿。他们身上缠着布条，脸上涂灰，悄无声息。
“敌袭！”守城士卒嘶吼。
张定远一个箭步冲到女墙边，抬手就是一铳。火光炸裂，最近那名倭寇脑袋一偏，肩头爆出血花，惨叫坠下。其余人受惊，动作一滞。
“火铳队！两列轮射！不许乱！”他吼道，声音压过骚动。
城头火把陆续点燃，橘红光芒迅速蔓延。守军从值岗位奔出，抓起武器冲向各自战位。火铳手跪地装药，弓弩手上弦，滚木礌石推至边缘。
第二波倭寇已逼近护城壕。他们不再隐蔽，成队冲锋，扛着更多云梯，背上还绑着布囊，显然是预备登城后投掷纵火。
“放！”张定远挥手。
城头火铳齐发，硝烟腾起。前方倭寇阵中顿时倒下一片，惨叫连连。几架云梯被弹丸击中，断裂倒塌。但仍有三架稳稳架在墙上，倭寇继续攀爬。
“滚木！礌石！”他退后半步，避开一支射来的流矢。
两名士卒合力推下一根粗木，顺着斜坡砸下，正中一架云梯底部。木架崩裂，上面三人连人带梯翻滚落地，哀嚎不止。另一侧，三块礌石接连滚落，砸得倭寇抱头鼠窜。
可敌人并未退却。
在火光死角，一道黑影疾奔而来。那人身材高大，披暗色倭袍，左臂缠布，右手持太刀，步伐稳健，直扑西段城墙缺口。他口中发出短促哨音，身后残部立即聚拢，重新组队。
张定远认出了他。
山本。
此人曾在台州交过手，狡如狐狸，狠似豺狼。那一战，戚家军伏击得胜，山本断臂逃生。没想到今日，他又来了。
山本蹲身避过一轮火铳射击，挥刀砍断一根绊马索，随即跃起，一脚踢开挡路的滚木残骸。他抬头看向城头，目光与张定远撞个正着。
两人隔空对视，不足十息。
山本咧嘴一笑，露出染血的牙齿，随即抬手，打出三枚铁蒺藜。一枚击中城砖，火星四溅；另两枚落空。
张定远未动。他知道对方在试探虚实。他更知道，这一波只是开始。
“传令，各段戒备，不得擅离岗位。”他对身旁传令兵道，“西段增派五名火铳手，弓弩手压后补射。”
传令兵点头，猫腰跑开。
张定远俯身检查火铳。膛管微热，弹药尚足。他顺手从腰间取下备用火药袋，倒入一份新药，压实，插上引信。动作熟练，毫无迟疑。
城下，山本已集结二十余人。他们不再分散，而是集中于西段低墙正面，手持盾牌，头顶布篷，缓缓推进。身后另有数人拖着一辆木车，车上堆满柴草与油布，显然是要焚毁城门或填平壕沟。
“他们想强破。”张定远低声自语。
他起身，走到火铳队后方，扫了一眼士兵脸色。有人嘴唇发白，有人手抖，但没人后退。这些人跟了他多场仗，知道怕没用，活下来才有意义。
“听着，”他提高声音，“火铳打三轮，之后换刀。滚木准备第二波，礌石留一半。谁敢临阵脱逃，军法处置。谁杀敌有功，记名上报。现在，装药！”
士卒们低头忙碌。火石擦响，药粉倾倒，推弹阜实。动作虽急，却不乱。
山本的队伍已抵近护城壕。他们抛出钩索，固定两岸，随即踏索而过。动作整齐，显然是精锐中的精锐。
“第一排，瞄准云梯根部！”张定远下令。
火铳手举枪，对准三架尚未拆除的云梯底部。
“放！”
轰然一声，三股硝烟喷出。两架云梯根部中弹，木屑飞溅，瞬间倾斜。上面攀爬的倭寇失去平衡，纷纷坠落。仅剩一架仍稳，但已有三名倭寇接近墙顶。
“弓弩手！射人！”他喝道。
羽箭破空，其中一人被射中咽喉，翻身跌下。另一人肩头中箭，却仍死死抓住墙沿。第三人刚探出身，就被滚木砸中头部，脑浆迸裂。
张定远亲自上前，一脚将尸体踹下城去。
下方，山本怒吼一声，挥刀斩断一名受伤倭寇的喉咙，以防其泄密。他随即举起太刀，指向城头，又打出一记长哨。
剩余倭寇立即变阵。八人一组，持盾顶前，弓手藏于其后，开始仰射压制。箭雨密集，打得城头士卒不得不缩身掩体。
“举盾！轮流还击！”张定远命令。
明军盾阵展开，火铳手借间隙射击。双方你来我往，箭矢与弹丸交错空郑
就在此时，山本本人动了。
他甩掉外袍，露出内衬软甲，左手持短匕，右手握太刀，竟亲自攀上一架新架的云梯。他动作极快，一步跨三阶，转眼已至半墙。
张定远见状，立即提剑上前。他不打算让任何人靠近城头防线。
“调两名火铳手过来，专打那架云梯！”他吼道。
两名士兵立刻转移阵地，装弹上膛。
“等等，”他忽然抬手制止，“等他再往上一点。”
山本已攀至三分之二高度，距离墙顶不过六尺。他抬头狞笑，似乎认定自己必能登城。
“放！”张定远下令。
两枪齐发。一颗弹丸击中山本右腿，血光乍现；另一颗擦过其肩头，撕开皮肉。山本身体一歪，单手死死抓住云梯横木，悬在半空。
城头士卒齐声呼喝。
但他未坠。
山本咬牙，左手匕首插入墙缝稳住身形，右腿拖着伤处，竟还要往上爬。
张定远抽出腰间最后一支火铳，瞄准，扣动扳机。
轰！
弹丸正中山本左肩。他整个人猛地一震，终于松手，从高处摔落，重重砸在城下石地上，激起尘土。
周围倭寇见头目坠地，顿时慌乱。有人想去救，却被一轮火铳逼退。剩余几架云梯也被滚木尽数推倒，攻势彻底瓦解。
“不许追击！”张定远喝止欲出城的士卒，“守住城墙！”
他站在女墙边，胸口起伏，铠甲沾满烟尘与血渍。城下尸横遍地，火光映照出残破的旗帜与扭曲的躯体。风中弥漫着火药与血腥的气息。
山本躺在洼地阴影里，尚未断气。他靠在一具尸体旁，左手撑地，右腿扭曲，左肩血流不止。但他仍举刀怒吼，挥舞着，催促残部集结。
张定远盯着他。
那人还没死。也不会轻易退。
他转身走向火铳队，检查弹药余量。火药袋所剩不多，每发都得计较。滚木礌石也消耗近半。
他抬头望。东方微亮，但黑夜仍未退去。
城头火把仍在燃烧，映着他刚毅的脸。他手按剑柄，站在原地，目光紧盯城下。
山本挣扎起身，拖着断腿，挥刀指向城墙。
远处林中，又有黑影蠢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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