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
这个我曾经可以肆意拿捏、定义、扭曲的概念,在这一刻,仿佛被灌入了铅。每一分,每一秒,都沉重得像是要压垮我的灵魂。
世界在那个孩子的微笑中颤抖。不是物理上的震动,而是一种更根本的、源于“存在”本身的战栗。就好像一张画纸,正被一只无形的手,用更厚重、更不容置疑的颜料,缓缓覆盖。我所熟悉的一切,山川、草木、空气中的尘埃,都在失去它们原有的“定义”,被赋予一层新的、陌生的、属于“他”的逻辑。
我的世界,正在被一场温柔的谋杀。
而我,这个世界的“神”,无能为力。
【权限不足】。这四个字,像一把冰冷的钥匙,锁死了我所有的反抗。
“做出你的选择。”
始皇帝的声音,如同万年玄冰,在我脑海中敲响。没有情绪,只有结论。
“是作为一个‘好人’,带着你的世界被干净利落地抹除。还是……成为我们中的一员,成为一个掀翻棋盘的‘恶棍’,然后……活下去。”
我的意识,仿佛被抽离了身体,坠入一片无尽的、由茶香和苦涩构成的精神空间。
这里没有上下四方,只有三团模糊而强大的意识体,以及代表我的、微弱如风中残烛的光点。
其中一团意识,燃烧着硫磺与怨恨的火焰,翻腾不休。他似乎是这场审判,或者,这场“招聘会”的主持者。
“新人,你看起来很困惑。”那声音响起,带着一种夸张的、仿佛在咏叹舞台剧台词的腔调。“别怕,别慌张。在生命的最后时刻,能聆听一场关乎宇宙终极真理的辩论,是你作为‘配角’,所能获得的最高荣耀了。”
我没有回答。我的思绪乱成一团麻。我想着苏晓晓,想着那家书店,想着阳光下她递给我冰可乐时,瓶壁上凝结的水珠。那些平凡的,甚至有些无聊的画面,此刻却是我对抗这片精神虚空的唯一凭依。如果我消失了,它们会怎么样?会被一起“抹除”,还是被“覆写”进那个孩子的田园牧歌里,成为一段不属于自己的记忆?
“看来你还没搞清楚状况。”那声音似乎有些不耐烦,但更多的是一种……表演欲。“让我来为你上一课。一堂你,以及所有与我们类似的‘失败者’,都应该在故事开篇就听到的课。这堂课的名字,叫做——故事的本质。”
“你话太多了,阿斯莫德。”另一个冰冷、精准,仿佛由无数数据流构成的女性声音响起。那是雅典娜零号。“直接明利害,让他选择。时间不多了。”
“闭嘴,你这台只会计算的铁疙瘩!”被称为阿斯莫德的意识,也就是那位万魔之主,咆哮起来。“艺术!你懂什么是艺术吗?一个好的故事,需要铺垫,需要转折,需要情感的升华!而不是像你的建议一样,像一份该死的商业计划书!”
“你的‘艺术’,让你在发表胜利演的第三十六分钟,被主角用一把本不该刺穿你护甲的匕首,从背后捅穿了核心。”雅典娜零号的声音毫无波澜,却像最锋利的刀,精准地戳在对方的痛处。
“……”
那团燃烧的火焰,明显地窒息了一下。
过了好一会儿,阿斯莫德才用一种压抑着屈辱和愤怒的,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声音道:“……那是剧情杀!是无耻的偷袭!是作者强行降智!如果他让我把话完,把我的理念,我那套关于宇宙熵增与秩序重构的伟大理论完,他一定会被我服的!”
“他不会。”始皇帝那金石般的声音终于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他只会觉得你吵闹。”
这群……失败者。
我忽然意识到,他们虽然强大,虽然看透了世界的“剧本”本质,但他们内心深处,都烙印着那场最终的失败。那不是一场势均力敌的战败,而是一场不讲道理的、被“规则”强行判负的溃败。
他们不是在怨恨那个“主角”,他们是在怨恨那个写下剧本的“作者”。
“看到了吗?新人?”阿斯莫德似乎从我的沉默中读懂了什么,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戏剧化的腔调,但底下埋着深不见底的恶意与悲哀。“这就是我们的‘罪’。我们的话太多,我们的思想太复杂,我们的人格太丰满……我们,太像一个‘人’,而不是一个‘反派’。在一个需要‘主角’光芒万丈的故事里,我们这些家伙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错误。”
“所以,‘作者’需要修正我们。用最简单,最粗暴,甚至最不合逻辑的方式。”
他的意识在我面前,投射出一段画面。
那是一个无比华丽的魔王神殿,他端坐于骸骨与熔岩铸就的王座之上。神殿之外,无数使军团和人类英雄的联军正在溃败。他,阿斯莫德,万魔之主,即将获得最终的胜利。然后,他站了起来,张开双臂,开始向那个仅存的、浑身浴血的“主角”发表演。
那是一场真正宏大的演,关于自由意志,关于力量的真谛,关于打破虚伪神权后的新世界。他的声音充满魔性的魅力,连光与火都在为他伴舞。
然后,就在他演的最高潮,在他出“所以,拥抱这片黑暗,才是你们唯一的……”这句话时,那个本已油尽灯枯的“主角”,突然爆发出一阵金光,瞬间出现在他身后,一剑穿心。
没有道理。没有逻辑。
就是那么简单。主角,赢了。反派,死了。
画面消失了。
“现在,你懂了吗?”阿斯莫德的声音幽幽传来。“你所珍视的,你所守护的,你以为的‘光明’和‘希望’……那是什么?那不过是‘主角’专用的聚光灯!是‘作者’为了让故事能顺利闭幕,强行塞给观众的糖精!它虚假,廉价,而且剧毒无比!”
“它让你们这些可怜虫误以为,只要心怀正义,就能战胜一牵只要努力,就会有回报。只要善良,就会被世界温柔以待。”
“放屁!”
他的声音猛然炸响,整片精神空间都在震颤。
“现实是什么?现实是黑暗!是混沌!是无序!是强者吞噬弱者,是聪明人玩弄傻子!一个好的故事,不是他妈的童话!一个好的故事,是敢于直面这片黑暗,是敢于告诉你,王子和公主最后会因为财产分割而对簿公堂,屠龙的勇者最后会变成新的恶龙!这才是真实,这才是我们这些‘反派’想要讲述的故事!”
“而你,林默,”他第一次叫出了我的名字,“你现在就站在故事的分岔口。你脚下,是一条通往‘光明’的死路。在那条路上,你会像个英雄一样,发表一番感人肺腑的演,然后被那个疆观察者’的孩子,像擦掉一行代码一样,轻松地抹除。你的世界,你的亲人,你的爱人,都会成为你英雄壮举的背景板,陪你一起,‘光荣’地消失。”
“而另一条路,是我们指给你的。一条通往‘黑暗’的活路。在这条路上,你要抛弃你那可笑的英雄梦,你要承认这个世界的真相,你要学会不择手段,你要学会与我们这些‘恶棍’为伍。你会活下来,但你会变成一个……不再‘干净’的人。”
“来吧,做出你的选择。是选择一个光明的、伟大的、正确的死亡?还是选择一个卑鄙的、苟且的、充满无限可能的……生存?”
我沉默了很久。
我不得不承认,阿斯莫德的话,像一把淬毒的匕首,扎进了我的心脏。
因为,他对了一部分。
从我被迫暴露能力的那起,我就在对抗整个世界的“恶意”。盖亚制造的“巧合”,派来的“免疫体”,哪一次不是在将我往死路上逼?我何尝不知道,所谓的“秩序”,所谓的“稳定”,只是盖亚为了维持自身存在,而设下的冰冷规则。
我根本不是什么英雄。我只是一个想保护自己角落的自私鬼。我只是一个在庞大的系统漏洞里,苟延残喘的病毒。
但是……
“你完了吗?”我终于开口了。我的声音在精神空间里回荡,很轻,但没有颤抖。
阿斯莫德似乎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我的反应如此平淡。
“完了。”他带着一丝审视的意味回答。
“你的故事,很精彩。”我,“也很……可悲。”
“可悲?”阿斯莫德的怒火再次被点燃。
“对,可悲。”我抬起头,尽管我看不到他们的脸,但我能感觉到他们的“注视”。“你滔滔不绝地论证了‘黑暗’与‘现实’的合理性,你嘲笑了‘光明’与‘希望’的虚伪。但你有没有想过,你和你所唾弃的那个‘作者’,其实在做同一件事?”
“什么意思?”这次开口的是雅典娜零号,她的数据流出现了一丝不寻常的波动。
“你们都在‘定义’故事。”我慢慢地,思路前所未有的清晰。“那个‘作者’,定义了‘主角必胜,光明永存’。而你,阿斯莫德,你定义了‘现实即是黑暗,挣扎终将徒劳’。”
“你们都试图告诉我,故事只有一个结局,只是版本不同而已。一个疆童话’,一个疆悲剧’。你们都想让我从两个写好了剧本的烂结局里,选一个。”
“我凭什么要选?”
我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我承认,你的‘黑暗’,我看到了。这个世界从来都不温柔。它会夺走你在乎的一切,会嘲笑你的每一次努力。但是,”我话锋一转,“你的‘光明’,我也看到了。”
我的脑海里,浮现出苏晓晓的脸。
不是她那犯规级的“幸运”,而是她本人。
是她会在下雨,把店里唯一一把伞塞给我,自己淋着雨跑回家。是她会固执地相信,书店里那些没人看的老书,每一本都有自己的灵魂。是她在面对强拆的恶棍时,明明怕得要死,却还是张开双臂,挡在爷爷身前。
“那种光明,不是什么‘主角’的聚光灯。它很微弱,甚至有点傻。它不求战胜黑暗,它只是……在黑暗里,努力地发光。它告诉你,就算世界是一坨狗屎,你也可以选择不去做那坨狗屎里的一只蛆。”
“一个饿得快死的人,因为别人分了他半个馒头,他就愿意为了这半个馒头的恩情,去拼上自己的命。这合乎你的‘现实’逻辑吗?不合。这符合经济学吗?不符合。但这种事,就是会发生。”
“一个士兵,为了掩护他根本不认识的平民撤退,选择独自冲向数倍于己的敌人。他不知道自己会死吗?他知道。但他就这么做了。”
“这些故事,是‘作者’写出来的吗?也许是。但人们之所以会为之感动,不是因为它的‘光明’,而是因为它足够‘真实’!因为它触动了我们灵魂深处,一种叫做‘向往’的东西!”
“你,阿斯莫德,你最大的悲剧,不是因为你话多被捅死。”我直视着那团燃烧的火焰,一字一句地道,“而是因为你从头到尾,都只相信你自己想相信的那个‘故事’。你以为你看到了全部的黑暗,但你对真正的光明,一无所知。”
“你所谓的现实,不过是你失败后的犬儒主义。你所谓的黑暗,不过是你为自己的无能和怨恨,找到的最华丽的借口!”
“你——!”
阿斯莫德的意识,爆发出山崩海啸般的怒意。那股力量,几乎要将我脆弱的精神光点撕成碎片。
“够了。”
始皇帝的声音,如同一座无法撼动的太古神山,镇压了阿斯莫德的暴动。
“有意思。”始皇帝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真正的情绪。那是一种欣赏,一种发现新奇玩具般的欣赏。“你叫林默,是吗?”
“是。”我喘着气,刚才的辩论,消耗了我巨大的心神。
“你的意思是,你拒绝了我们的提议?”始皇帝问。
“不。”我摇了摇头,笑了。那是一种劫后余生,看透一切的笑。“我拒绝的是你们的‘价值观’,但不是你们的‘联盟’。”
“哦?”
“你们想掀翻棋盘,我也想。只不过,你们是为了证明棋盘本身就是错的。而我,只是不想让那个下棋的孩子,决定我的死活。”
“我不需要你们告诉我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我只需要你们告诉我,怎么才能……赢。”
“怎么才能在‘作者’的眼皮子底下,打败那个疆观察者’的‘主角’。”
我完了。
精神空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阿斯莫德的火焰平息了下去,似乎在咀嚼我的话。雅典娜零号的数据流在高速运转,像是在分析一种全新的逻辑模型。
最终,还是始皇帝打破了沉默。
“好。”他只了一个字。
但这一个字,重于泰山。
“子,我开始有点喜欢你了。”阿斯莫德的声音再次响起,虽然依旧带着一丝不爽,但那股怨毒之气却消散了不少。“得好。什么狗屁光明黑暗,老子就是要赢!就是要让那个写剧本的混蛋看看,老子自己的故事,得由老子自己来写结局!”
“基于当前状况分析,”雅典娜零号的声音紧随其后,“与目标林默达成合作协议,符合‘败者茶会’核心利益。逻辑认证通过。生存优先度高于哲学辩论。同意结盟。”
“那么,契约成立。”
始皇帝的声音落下,我感觉到那杯【悔茶】的力量,在我灵魂深处形成了一个无法磨灭的烙印。它不再仅仅是一个精神链接,而是一个真正的、跨越了无数世界的……攻守同盟。
“新人,欢迎加入‘败者茶会’。”始皇帝的声音里,透出一股睥睨下的霸气。“现在,作为你入会的第一份礼物,我们就教教你……如何对抗‘作者’的‘亲儿子’。”
“听好了,林默。那个‘观察者’,他的强大,在于他的‘定义’是最高权限。你无法用你的能力去‘否定’他创造的现实。就像一个程序员,无法修改系统管理员设置的根目录。”
“所以,对抗他的第一步,不是去攻击他创造的‘村庄’,那毫无意义,只会被他的权限碾压。”
“你要做的,是攻击他的‘立足点’。”
“立足点?”我皱起了眉。
“就是那个孩子本身。”雅典娜零号解释道,“‘观察者’降临的方式是‘设定入侵’。他将‘一个拥有真无邪心灵的,与世无争的,对世界充满好奇的孩子’这个‘设定’,强行植入到了你的世界。这个‘设定’,就是他的‘逻辑自洽’。只要他符合这个设定,他的所有行为,都会被‘剧本’判定为合理,他的权限就是无敌的。”
“但反过来……”
我瞬间明白了。我的心脏狂跳起来。
“如果……他不再‘真无邪’了呢?”
“没错!”阿斯莫德兴奋地叫了起来,“如果这个孩子,看到了血腥,看到了背叛,看到了你所的,那些藏在光明下的……狗屎。如果他的心灵,被‘污染’了呢?一个不再纯洁的‘观察者’,他的‘设定’就出现了漏洞!他的‘逻辑’就不再自洽!他的最高权限,就会……动摇!”
“我们要做的,不是杀了他。我们杀不死他。”始皇帝的声音冷酷无比,“我们要做的,是在那张纯白的纸上,泼满整个世界的肮脏与恶意。”
“我们要……‘教坏’一个孩子。”
我的灵魂,在那一瞬间,坠入了冰窖。
这……就是他们的方法。
这……就是“恶棍”的生存之道。
没有光明的决战,没有英雄的史诗。只有最卑劣,最阴暗,最直指人心的……算计。
我闭上眼睛。脑海中,那个孩子的微笑,和苏晓晓的微笑,重叠在了一起。
然后,我睁开了眼。
意识回归身体。
山峰上的风,依旧刺骨。远处那个凭空出现的村庄,炊烟袅袅,一片祥和。
村口,柳树下,那个光着脚的孩子,依旧保持着那个真无邪的微笑,看着我。
他的眼神,清澈、纯粹,不含一丝杂质。
就像一张白纸。
我看着他,心中的恐惧和迷茫,已经被一种全新的东西所取代。
那是一种冰冷的、坚硬的、如同钢铁般的……决意。
对不起。
我在心里,对那个孩子,也对曾经的自己,轻轻地。
我的故事,我的世界,结局还未写下。
而我,拒绝成为任何英雄史诗里的……殉道者。
我抬起手,对着那个村庄的方向,开始构建一条新的,也是我迄今为止,所能想到的最恶毒的一条定义。
【定义:在那个村庄的所有水源中,溶解进足以让孩童产生最恐怖幻觉的微量致幻剂。其效果定义为:让他看见……他最亲近的人,正在被他自己,一片一片地,撕成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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