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汉安邦，止戈护民。”
八个字掷地有声，如八座巍峨山岳，沉甸甸地压在漫风雪里。呼啸的寒风似乎都为之一滞，地间只剩下雪花簌簌飘落的轻响。
郭嘉瞳孔微微一缩，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慵懒与戏谑的桃花眼，第一次收敛起所有漫不经心，真正凝眸注视着眼前的年轻人。萧澜身披玄色披风，雪花落在肩甲上尚未融化，眉宇间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与这乱世的颓败格格不入。
许久，郭嘉苍白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莫测的弧度，那笑意里藏着探究，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他侧过身，让开了狭窄的 dooray，风雪裹挟着寒气扑进屋内，又被他随手拢了拢衣襟挡住：“屋外风雪甚大，将军若不嫌弃寒舍简陋，且进一叙。”
萧澜颔首，带着典韦大步走入。屋内的炭火正烧得旺盛，红通通的火苗舔着炭块，发出“噼啪”轻响，温暖的气息瞬间驱散了身上的寒气，却未能焐热萧澜心底那深入骨髓的凉意——乱世飘摇，万民流离，这份沉重，早已刻进他的骨血。
房间陈设极简，一张铺着粗布的榻，一张案几上散落着几卷竹简，墙角堆着些许干柴，再无他物。郭嘉随手拂去案几上的薄尘，动作间带着几分随性，又从榻下摸出两个粗糙的陶碗，碗沿还沾着些许陶土的颗粒。他目光扫过萧澜身后典韦提着的那坛烧刀子，毫不客气地接了过来，指尖在泥封上一捻，便将封口拍开。
“嗤——”
浓烈而醇厚的酒香瞬间弥漫开来，带着烧灼般的烈意，却又透着粮食发酵后的绵长回甘。郭嘉的鼻子轻轻抽动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赞叹：“好酒！这般烈而不燥、醇而不腻的烧刀子，倒是少见。”
他为两个陶碗都斟满酒，清冽的酒液在粗陋的碗中晃动，映着炭火的光，竟透出几分晶莹。郭嘉端起一碗，却没有饮，只是用指腹摩挲着碗沿，目光沉沉地看着萧澜：“将军可知，如今这下，是谁的下？”
萧澜端起酒碗，与他平视，声音沉稳如铁：“是汉家的下。”
郭嘉忽然笑了，那笑声里带着三分嘲弄，七分凉薄，在安静的屋内显得格外刺耳：“汉家？四百年大汉，早已是一栋千疮百孔的破屋！董卓焚洛阳，李傕郭汜乱长安，如今的子，不过是诸侯手中的棋子。”
他顿了顿，目光陡然变得锐利如刀，直直刺向萧澜：“袁绍坐拥青、冀、幽、并四州，兵精粮足，谋士如云，谋世第一豪强；曹操迎子于许都，挟大义以令诸侯，麾下猛将如雨，雄才大略。而将军，您手握残破的兖豫二州，兵马不过数万，前有袁绍这头饿狼虎视眈眈，后有曹操这只猛虎伺机而动。”
“将军凭什么与他们争？又凭什么‘兴汉安邦，止戈护民’那八个字？”
话音落下，房间瞬间陷入死寂，只剩下炭火燃烧的噼啪声。典韦站在门后，那双铜铃般的眼睛死死盯着郭嘉握着酒碗的手，手臂上青筋暴起，若不是萧澜未曾示意，他几乎要冲上前去。
萧澜却异常平静。他将碗中烈酒一饮而尽，火线从喉咙烧到胃里，灼热的暖意顺着血脉蔓延，却让他的眼神愈发清明。他放下陶碗，碗底与案几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先生所言，皆是实情。但先生也看漏了两样东西。”
“哦？”郭嘉眉毛一挑，眼中露出几分好奇。
“袁绍外宽而内忌，好谋而无断，麾下谋士各怀心思，他却不能统筹调度，非成大事者；曹操虽有经纬地之才，却生性多疑，更有屠戮徐州之举，失了下民心。”萧澜的目光清澈而坚定，一字一句，字字千钧，“某所倚仗的，无他——唯‘仁’而已。以‘仁’聚下百姓之心，以‘智’破强敌于阵前，以‘义’召下英雄归心。”
郭嘉握着酒碗的手猛地一顿，脸上那丝玩世不恭的笑意彻底凝固。他怔怔地看着萧澜，眼中那潭死水般的沉寂，仿佛被投入了一块巨石，掀起惊涛骇浪。“仁？智？义？”他低声咀嚼着这三个字，呼吸渐渐变得急促。
许久，“啪”的一声脆响，郭嘉猛地一拍案几，陶碗被震得跳了起来，酒液洒出几滴落在竹简上。他脸上再无半分慵懒，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狂热的光芒，站起身在狭的房间里来回踱步，激动得声音都微微发颤：“此乃王道！此方才是真正的王道之业！”
他猛地停下脚步，转身对着萧澜郑重下拜，长发散落肩头，却丝毫不显狼狈：“袁绍有十败，曹操有十胜，而主公您，兼具曹操之‘智’，又无其‘狠戾’；有袁绍之‘势’，更有其‘仁厚’！某赢十胜十败论’，可为主公破曹之基石！”
“嘉前半生识人无数，所见皆是冢中枯骨，以为这乱世再无明主。今日得遇主公，如拨云见日，如久旱逢甘霖！”郭嘉的声音带着几分哽咽，却异常坚定，“郭嘉愿为主公效犬马之劳，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窗外，不知何时风停雪住，一缕金色的阳光穿透云层，斜斜照进这简陋的屋子，落在那坛未尽的烈酒上，也落在两个身影上——一个是胸怀下的英主，一个是经纬地的谋臣，这对即将搅动下风云的君臣，在风雪初霁的清晨，终于定下了携手逐鹿的约定。
这一夜，两人彻夜未眠。从下大势谈到兵法韬略，从民生吏治聊到未来蓝图，炭火燃尽了便添新的，酒饮干了便续满坛。直到光破晓，第一缕晨曦照进屋内，郭嘉眼中再无半分醉意，只剩下找到归宿的清明与兴奋；而萧澜看着眼前意气风发的谋士，心中清楚——他终于找到了支撑自己霸业蓝图最重要的一块基石，属于他的时代，即将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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